林朝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那就是不能问江知乾。
她心里有个预感,一旦江知乾知道她要卷入,一定会瓦解跟她所有联系。
林朝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
江知乾已经睡着了。
她伸出手, 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林朝立马缩回。
第二天一早, 林朝一醒来就看见董妍的消息。
董妍:今天有空吗?再陪我去个地方。
林朝看着那行字, 心跳快了一下。
她回:有。哪里?
董妍:到了你就知道了。十点,上次那个商场门口。
林朝放下手机, 起床洗漱。
江知乾已经不在床上了, 厨房里有声音。
她走过去, 看见他在煎蛋, 围裙系得整整齐齐, 锅铲翻动的声音很轻。
“这么早?”她靠在厨房门口。
“今天有通告, 早点走。”他把煎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推到她面前, “你吃完再走。今天去见谁?”
“董妍。她约我出去。”
江知乾看了她一眼:“小心点。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她坐下来,把煎蛋吃了。
蛋黄是她喜欢的溏心, 戳破的时候流出来,金黄-色的。
江知乾站在旁边喝咖啡,看着她吃, 目光很安静。
“你吃了吗?”她问。
“吃了。”
林朝换了衣服, 出了门。
到商场的时候,董妍已经在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露出干净的脖颈, 看起来上个正常工作的小白领。
“走吧。”董妍转身就走,没有寒暄。
林朝跟上去。
“去哪儿?”
“医院。”
林朝愣了一下:“医院?你生病了?”
林朝有那么一瞬间以为是怀孕,她不喜欢陪人关于生命的抉择。
随后想到董妍其实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不会做这种错事。
董妍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的,像在赶时间。
林朝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
她们穿过商场,从侧门出去,走到路边,董妍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林朝也跟着坐进去。
“省人民医院。”董妍对司机说。
车子开动了。
董妍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董妍。”林朝叫她。
“嗯。”
“你到底怎么了?我不参与情情爱爱的事情。”
“放心,没有。”董妍没有睁眼:“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林朝问:“其实我没有问那个人。”
“不需要了,我也有另一个打算。”将手伸出车窗感受风。
林朝还是叮嘱了一句:“不能伸出车窗的。”
董妍轻笑一声,还是收回来。
林朝看着董妍的侧脸,她瘦了,下巴尖尖的,颧骨比以前更明显了。
她记得董妍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
董妍付了钱,推开车门走下去。
林朝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穿过门诊大厅,走进电梯。
董妍按了八楼,电梯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灯光很白,照得人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清清楚楚。
“董妍,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查什么?”林朝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有点响。
董妍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楚家当年和背后的人挪用那笔款项的事,我现在有证据。”
数字跳到五。
“他们还有新的项目,我不介意你们直接打草惊蛇。”
“但是我现在拿不到。他盯我盯得太紧了。”
八楼,肿瘤科,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董妍走出去,林朝跟在后面,心跳得很快。
她们走到一间病房门口,董妍推开门,走进去。
病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很瘦,头发掉光了,脸色蜡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
“妈妈。”董妍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这是金阿姨的儿媳妇,也是我知道跟您说过的师妹。”
那个女人的睫毛颤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你和师妹和好了?”
“嗯。”董妍侧过身,让林朝走近。
林朝轻声道:“阿姨好。”
那个女人看着林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好看。”
林朝走过去,站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那个女人瘦削的脸、凹陷的眼眶、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江妈妈也会是这个结局吗?
“您和阿姨的病情是一样的?为什么?”
“小金也发现了。”那个女人轻轻拍了拍床沿,“坐。站着累。”
“妍妍这孩子,苦。”那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像在跟林朝说,又像在自言自语,“从小就没过过好日子。长大了还是苦。我跟她说了,不要管那些事了,管好自己就行。她不听。”
林朝看着董妍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董妍进圈是为了她妈妈,而走上那样的路是接近那伙人最近的方式。
“阿姨,您放心。谁都可能有走错路的时候,前面不是悬崖。”林朝说。
女人握着林朝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董妍从窗边走过来,她在床边蹲下来,握住她妈的另一只手:“妈,我过几天再来看您。”
“忙就别来了。我没事。”
“不忙。”
董妍站起来,拉着林朝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站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董妍靠在墙上,仰着头,闭着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在衣领上。
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
“她查出来很多年了。”她的声音很哑,“医生说最多半年。”
林朝很少安慰人,她就愣在原地看着。
“她想看着我结婚。可是我这辈子,可能结不了婚了。”董妍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灯很白,刺得她眯起眼,“没有人会娶我这样的人。”
“你不要这样说。”
“我说的是事实。”董妍转过头,看着林朝,“我做了那么多错事,跟了那么多人。没有人会要一个不干净的人。”
林朝看着她:“身体是自己的,为什么用男人评判自己干不干净?”
董妍噗嗤一笑:“林朝,你这个人,真的很烦,总是天真到让人发笑。”
林朝纠结一个点:“阿姨和江阿姨都是早年在那里面的原因吗?”
“对。”
“那你把人放在这个医院里面。”
“只有最光明的地方,才能让他们想不到。”
“怎么救她们?”昨天江知乾说这种病也是医学史上突发的,董妍又那么说。
竟然在那么早的时候,悄悄将人实验。
林朝想起橙子的病,林妈妈的身体很是康健,虽然橙子意外早产,但也没先天性的心脏病。
而且林朝上次给林妈妈转完钱之后,橙子的状态虽然虚弱一点,但也不是一点事情都做不了。
几十万真的能把心脏病治好吗?
林朝心里疑惑更加多了,走的时候,董妍忽然说:“林朝,你那天买的内-衣,穿了没?”
林朝脸红了:“穿了。”
“他觉得好看吗?”
“……好看。”
日子难得沉浸下去,恢复平常。
林朝被江知乾介绍去了一个有名的演技培训班。
因为,他说不管是白月光还是宋曦,都是冷脸角色,她演技并没有很灵动。
林朝哑言,舞蹈生有面部控制的课啊。
不过,她向来能接受人的好意,还是去了。
江知乾也很忙,去看望两位老人也已在搁浅。
这天周三,江知乾难得没有通告。
林朝提前一天就接到了两个老人的电话。
江外婆打来的,说“好久没见橙子了,想得慌”。
林奶奶打来的,说“你江外婆买了排骨,让知乾也来”。
两个人像是商量好的,连理由都差不多。
林朝挂了电话,看着靠在沙发上看剧本的江知乾,说:“明天去外婆家吃饭。”
“好。”他头都没抬。
林朝又说了一句:“我奶奶也在。”
江知乾翻剧本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什么都没说,但都读懂了对方眼里的那层意思。
两个老人凑在一起,这顿饭怕是不好咽。
橙子从卧室跑出来,穿着粉色的公主裙,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要去看江奶奶,林奶奶吗?”
江知乾放下剧本,认真看了看:“是的,橙子也去。”
林朝听懂了。
林朝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橙子今晚去,要跟姐姐谁哦。”
“姐姐故意把橙子抱到隔壁房间,现在想跟我睡了。”橙子理直气壮,“橙子才不呢。”
林朝看着江知乾,他嘴角弯着,梨涡又出来了。
她瞪了他一眼,他收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出发。
江知乾开车,林朝坐在副驾驶,橙子坐在后排的安全座椅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儿歌。
江知乾把车停好,三个人下了车。
橙子第一个冲出去,跑到门口踮着脚按门铃。
“江奶奶!林奶奶!橙子来了!”门很快就开了,江外婆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上还有面粉,看见橙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哎呦,我的小宝贝来了!”她蹲下来,橙子扑进她怀里,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奶奶,我想你了。”
“奶奶也想你。”江外婆抱着橙子站起来,又看了看林朝和江知乾,“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
两个人换了鞋,走进客厅。
林奶奶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把葱:“来了?坐,马上开饭。”
林朝看见她嘴角弯着,藏都藏不住,她不安地看向江知乾。
也不知道江妈妈患病的消息怎么样了。
董妍也没有再联系她,不知道下一步线索是什么。
茶几上摆着果盘和瓜子,电视开着,调到了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
橙子已经窝在沙发上开始翻她的绘本了,两条腿翘起来,晃来晃去。
江知乾坐在她旁边,帮她翻页。
林朝被两个老人叫进了厨房。
“朝朝,你尝尝这个汤咸不咸。”江外婆递过来一把汤匙。
林朝接过去,吹了吹,喝了一口:“刚好。”
“那这个排骨呢?甜不甜?”林奶奶夹了一块排骨递到她嘴边。
林朝咬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味道刚刚好。
“好吃。”
两个老人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觑。
江外婆把汤盖好,擦了擦手,看了林朝一眼,又看了林奶奶一眼。
林奶奶点了点头。
林朝看着她们两个打哑谜,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事。
开饭了。
圆桌上摆满了菜,都是两位奶奶的心意。
“吃,别客气。”江外婆给每个人都夹了一筷子菜。
林朝碗里多了排骨和青菜,江知乾碗里多了鱼和红烧肉。
橙子专门有块红枣糕。
橙子用叉子叉起红枣糕,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
“江奶奶,你做的糕糕最好吃了!”
“好吃就多吃点。”江外婆笑着,目光在橙子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林朝和江知乾身上,来回看了看。
林朝低着头,专心吃饭。
江知乾也是。两个人像是约好了一样,谁也不抬头。
“知乾啊。”江外婆先开口了。
“嗯。”他抬起头。
“你最近工作忙不忙?”
“还好。下一部快进组了。”
“那还能休息几天?”
“两三天吧。”
江外婆点了点头,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林朝碗里。
“朝朝,你呢?最近忙不忙?”
“最近在培训,也不怎么忙。”
“那不正好。”江外婆笑了,眼角细纹挤在一起,“你们两个都休息,可以好好……”
她顿了一下,看了林奶奶一眼,像是在求助。
林奶奶端着碗,面不改色地接过话:“好好歇歇。你们两个,结婚也有一阵子了,是不是该考虑一下孩子的事了?”
橙子咬着红枣糕,含混不清地说:“什么孩子?”
林朝的脸一下子红了。
“外婆,奶奶,我们……”林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急不急,我就是问问。”林奶奶放下汤碗,擦了擦嘴,“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打算,我们不催。就是想着趁我们身体还行,能帮你们带带。”
江外婆在旁边猛点头。
“对对对,不催。就是问问。你们有想法没?”
林朝看了江知乾一眼。
他也在看她,目光里有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她低下头,脚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把脚缩回去。
“我们还在准备。”江知乾开口了,“这两天去体检。”
江外婆和林奶奶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在笑,一个笑得含蓄,一个笑得明显。
江外婆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放下。
“那行。”
饭桌上的气氛松了下来。
橙子开始讲她在幼儿园的事,说有个小男孩抢她的蜡笔,被她抢回来了。
江外婆说“抢得好”,林奶奶说“不能抢,要跟老师说”。
两个老人意见不合,拌了几句嘴,橙子在旁边笑得咯咯的。
林朝吃完碗里的饭,放下筷子。
江知乾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瘦了。”
“要瘦的,到时候搭戏你扛不动我怎么办?”
“再说一遍。”
她低下头,把那块排骨吃了。
表演培训班设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五层,来参加的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演员,有的签了公司,有的还在跑组,有的演过几部网剧的小配角,有的连镜头都没上过。
教室里坐着十几个人,男女都有,妆容精致,衣着讲究,看起来比电视上还好看。
林朝到的时候,他们正在做即兴表演练习,两人一组,演一段对手戏。她站在教室后面看了一会儿,觉得大部分人都在“演”。
不是从角色出发,而是从“我这样演会不会被看见”出发。
每一个表情都用力过猛,每一句台词都像是在说“快看我,我多有情绪”。
林朝想起江知乾评价她每段戏都在展示自己有多好看。
人是视觉动物,其他人都是夸赞好看,演戏几年,没有人说过她欠缺什么。
听见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你这段戏的情绪不对,你演的是被抛弃的。你的眼神应该是可怜的,不是恨的。”
林朝转过头。
教室的角落里,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孩站在墙边,手里拿着剧本,正对另外两个女生说话。
她的脸很小,五官不算惊艳,很耐看。
被她指导的那个女生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耳环亮闪闪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某本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
她听完那番话,嘴角不屑地拉扯。
“你演得好,你倒是上啊。”红裙子女生的声音不大,教室里的人都听见了,“你演了这么多年,代表作呢?你在哪个剧里出现过?我怎么没见过你?老师都没说我,你指指点点我做什么?”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
扎马尾的女孩低下头,手指攥着剧本,指节泛白,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朝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她走过去。
“她说得对。”林朝的声音不大。
所有人转过头,看见林朝,表情各异。
红裙子女生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林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她自己都没演过什么像样的角色,凭什么指导别人?”
“凭什么?”林朝看着她,“凭她看懂了那段戏。”
“如果你演一位底层工作者,你不应该虚心观察倾听吗?”
红裙子女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旁边几个人低着头,假装在看剧本。
林朝转过身,看着扎马尾的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沈栀。”女孩的声音很小。
“你可以跟我一组吗?”林朝看她这组三个人,自己请求一下应该不过分。
沈栀抬起头,看着林朝,又看了看教室里那些盯着她看的人。
她的手指还在攥着剧本,背挺直了:“好。”
教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阴阳怪气。
“林老师真是热心。不过,沈栀确实没演过什么角色,她指导别人,确实没什么说服力。”说话的是一个男生,穿着黑色的潮牌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靠在椅背上,翘着腿,姿态很随意。
林朝看着他。
“你叫什么?”
“我叫什么不重要。”男生耸了耸肩,“重要的是,林朝老师你自己不也是靠江老师才上位的吗?你自己都没站稳,就来教我们?”
教室里又安静了。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捂着嘴,有人偷偷看林朝的表情。
旁边的培训班老师脸色变了,想说什么,林朝抬手制止了她。
“你觉得我是靠江知乾上位的。那你觉得,江知乾是靠谁上位的?”林朝往前走了一步,“他第一部戏是跑龙套,第二部是男五号,第三部才演上男三。他没有靠山,没有背景,没有资源。他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己。你觉得他帮了我,我就不是靠自己了?”
“难道在这里,默认没有人靠自己吗?”
男生的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还有,你说《木筏》是因为苏棠受伤我才有机会。是,苏棠受伤了,角色空出来了。但是去试镜的人不止我一个,跑了十公里的不止我一个。最后导演选了我,不是因为我是江知乾的老婆,是因为我跑完了十公里,是因为我的打戏过关,是因为我在累到极限的时候还能演戏。你觉得那是靠他吗?”
旁边有人小声说:“林朝老师说得对。她自己也很努力。”
“努力有什么用?”另一个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是个短头发的女生,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笔,“这个圈子,努力的人多了。没有资本,没有靠山,你努力一辈子也没人看见。林老师,你承认吧,你嫁给江知乾,就是走了一条捷径。我们不傻。”
“不过没有谁不会过气。”
林朝看着她:“你觉得嫁给江知乾是捷径?”
“不是吗?”短头发女生放下笔,坐直了,“你结婚之后,资源好了多少?你自己不清楚?以前你演的都是白月光,几场戏就死了。现在呢?《火种》女二号,《木筏》女一号。这不是捷径是什么?”
林朝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笑了。
“你说的对。结婚之后,我的资源确实好了。”
短头发女生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承认。
培训班老师赶来上课。
角落里的沈栀看着林朝,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
“林朝老师,谢谢你。”
“不用谢。你本来就很厉害。”
沈栀的眼眶红了,但她在笑:“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帮别人说话。”
林朝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不是要像我一样。你是要成为你自己。”
“没有谁会是你的天神,只有自己才是自己的天神。”
沈栀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林朝按下电梯按钮,等着。
手机又震了,是江知乾的消息:到哪了?
她回:刚结束。”
江知乾:等你。
她看着那个“等你”,嘴角弯了一路。
林朝到家的时候,江知乾去厨房里盛汤。
乌鸡汤,炖了一下午,满屋子都是香味。
橙子趴在茶几上画画,听见门响抬起头喊了一声“姐姐”,又低头继续涂色。
林朝换了鞋,走进厨房,从后面看着江知乾的背影。
他穿着家居服,围裙系得整整齐齐,汤锅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他没有回头。
林朝靠在厨房门口:“今天在培训班,怼了几个人。”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盛汤:“怼赢了?”
“赢了。”
“那怎么不开心?”
“不太喜欢这个环境,但是我之前当舞蹈老师也不行。我既当不好牛马,也当不成商品。”
江知乾严厉道:“胡说什么。”
“抱歉,我随便想的。”
林朝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汤碗,端到餐桌上。
橙子已经坐好了,筷子摆得整整齐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乌鸡汤:“姐姐,里面的菜菜都是我跟姐夫跑了四家超市和药房买光光的”
“这么复杂啊。”林朝不解。
江知乾接过这话:“配料十几种。”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橙子叽叽喳喳地讲幼儿园的事,说今天老师表扬她画得好,说她的画被贴在展示栏最中间。
林朝听着,笑着,夹了一块鸡块放进橙子碗里。
江知乾也夹了一块,放进林朝鸡块碗里。
橙子坐在浴盆里,玩着那只塑料鸭子,捏一 下叫一声,捏一下叫一声,水花溅出来,落在林朝的手背上,温热的。
“姐姐,你今天不开心吗?”橙子忽然问。
林朝愣了一下:“没有。”
“你骗人。你每次不开心就不说话。”橙子把鸭子放在水面上,看着它漂,又用手指把它按下去,看着它浮起来,“姐夫说,姐姐不开心的时候,要给姐姐吃好吃的。”
林朝笑了,摸了摸她的头:“姐姐没有不开心。姐姐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姐姐今天做的事,对不对。”
橙子歪着头想了想,很认真地看了林朝一眼。“姐姐做的事,肯定是对的。”
林朝看着橙子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其实是个能忍的人。
周砚白她都能忍,圈内那些阴阳怪气她也能忍。
艺人的脾气,到一定阶段是可以忍受的。
如果她跟周砚白闹僵,其他男明星就会觉得她风险很高,不和她合作,剧组也会觉得她有风险,不找她。
她太清楚了。
这个圈子的规则,她比谁都清楚。
可是今天她没有忍。
她不知道是为了沈栀,还是为了那个两年前的自己。
今天在培训班里,看见沈栀站在角落攥着剧本的样子,那些被忽视的回忆忽然从箱子里翻了出来,散了一地。
她捡不起来,也不想捡。
她只觉得黑压压的一切朝她涌过来,像潮水,像泥石流,像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
她忽然生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她想同这个世界一起覆灭。
所有脏的、臭的、腐烂的东西都埋掉,连她一起。
林朝在某一瞬间觉得自己生病了。
那她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正常的呢?
她不知道。
这些念头,很多时候飘过。
也许是从爸爸走的那天,也许是从妈妈再婚的那天,也许是从那个酒瓶碎掉的那天。
“姐姐?”橙子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林朝深吸一口气,笑了。
“没事。洗好了,出来吧。”她把橙子从水里捞出来,用浴巾包好,抱回卧室。
橙子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
她用电吹风帮橙子吹干,手指穿过细软的发丝,动作很轻。
橙子眯着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姐姐,你的手没有姐夫的大。”
吹风机嗡嗡地响,热风从指缝间漏过去,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吹散了一点。
安顿好橙子,林朝走出卧室。
江知乾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她问。
他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是一条热搜#林朝培训班训斥新人#。
她点进去,热门是一条营销号的帖子,配了一段视频。
视频拍得很糊,从教室后面的角落偷-拍的,角度很偏,只拍到了她的背影和那几个人的正面。
画面里,她站在红裙子女生面前,红裙子女生低着头,看起来像在被训斥。
视频没有声音,只有画面。
营销号的文案写着:“林朝现身某表演培训班,当众训斥新人演员,态度傲慢,言辞犀利。据现场学员透露,林朝自称靠实力不靠老公,并贬低其他演员没有代表作就不要指导别人。”
下面的评论已经破万了。
【她有什么资格训斥别人?她自己的演技也就那样】
【靠江知乾上位就算了,还立什么独立人设】
【她在《火种》里演得确实好啊,宋曦那场戏你们忘了吗?】
【演得好就可以训斥别人?谁给她的权利?】
【视频里那几个孩子都低着头,看着好可怜】
【林朝以前不是挺低调的吗?怎么结了婚就飘了】
【江知乾娶了个什么东西】
【江知乾也不管管?他自己不也被带坏了?】
【一张床睡不了两种人,江知乾还是早点过气吧】
她看着最后那条评论,手指停在屏幕上。
骂她,她可以忍。骂他,她忍不了。
她想起今天在培训班里,那个男生说“江知乾迟早会过气”的时候,她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她不是为自己生气,是为他。
他那么努力,那么干净,那么值得被尊重,凭什么被这些不知道他付出了什么的人随口践踏?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因为愤怒。
“我帮你撤了。”江知乾的声音很平静。
“不要撤。”林朝把手机还给他,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硬,“撤了就是心虚。”
“那就发声明。”
“发什么?说我被断章取义?谁信?”林朝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灯很白,白得刺眼,“她们说我靠你,说你是捷径,说你迟早会过气。我忍不了。我怼回去了。我不后悔。”
她说完这句话,眼眶忽然热了。
江知乾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我知道。你做得对。”他说,“我会给你兜底的。”
他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江知乾,你也没有觉得我变了?”她问,声音小了很多。
“哪里?”
“我以前好像不屑资源,不屑天赋,就相信自己,相信是金子就会发光。可我现在扯你的虎皮……”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其实也希望你能利用好我的一切。”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但朝朝还是为了维护我。”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像一幅用很淡的墨画出来的山水节。
他的眼睛里有光。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那个一直在下沉的东西,停住了。
像一只船在暴风雨里漂了很久,忽然被一只锚钩住了,不走了。
江知乾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手指扣在她腰侧,力度不大。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穿过她的头发,温热的,一下一下的,像潮水。
她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所有的思绪都被江知乾这个意外的举动打破。
她的心跳像擂鼓,咚咚咚的,要把胸腔撞开。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胸口,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咖啡的苦味。
竟然有些像被太阳晒的味道。
这个世界在一点一点地烂掉。
她以为她也会跟着一起烂掉。她以为那些腐烂的气息会渗进她的骨头里,让她也变得腥臭、潮湿、见不得光。
林朝抬起头,看着他。
江知乾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她抬头的时候,鼻尖擦过他的喉结。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很慢,像在咽什么。
林朝的侵略从他的喉结移到他的下巴,从他的下巴移到他的嘴唇。
他的嘴唇抿着,不薄不厚,上唇的弧线很清晰。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嘴唇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光。
林朝感觉到江知乾的僵硬与放任。
她毫不犹豫地覆盖上去,湿润在唇齿间。
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江知乾等待她的到此为止,叹了口气,从她的额头荡到她的眉心,从眉心荡到鼻尖,从鼻尖荡到嘴唇。
当他的嘴唇终于落在她的嘴唇上时,林朝觉得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
像两块被分开很久的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的位置。
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他的头发比想象中软。
江知乾的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手指穿过她的发丝。
世界忽然变黑暗,江知乾关了小夜灯
可在他唇齿之间,那些腐烂的、崩塌的、黑压压的一切,正在一点一点地复健。
他松开她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睫毛扫过她的睫毛,痒痒的。
“还觉得自己变了吗?”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嘴角弯着。
林朝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灯光,倒映着她的脸,倒映着这个正在一点一点好起来的世界。
“变了。”她说,“变得更喜欢你了。”
他喉结又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一股酸涩的暖流从心口崩塌。
林朝需要江知乾,江知乾也同样需要林朝。
他们早已对彼此特殊。
林朝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在黑暗中依然亮着的眼睛。
她伸出手,轻轻挡住他的双眼。
失去视野的江知乾其他感觉更加明显,手指在她腰间收紧了一点。
“你的嘴唇比我想的要软。”林朝贴着他的耳朵,“你说你的头发这么硬,腹肌也这么硬……为什么嘴唇这么软。”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
他的呼吸打在她的锁骨上。
她感觉到他的耳廓贴着她的下颌,烫的。
“别说了。”他的声音闷在她颈窝里,哑得不像话。
“为什么?”
“因为……”他没说完。
“江知乾,你耳朵红了。好烫。”
江知乾把脸从她颈窝里抬起来,看着她。
黑暗中,他的眼睛有两簇灼人的火。
江知乾低下头,重新吻住了她。
这一次不一样。
不是刚才那种克制的的吻。
带着一点不管不顾的认命的的吻。
他的手指从她发丝间滑下去,落在她后颈,滚烫的掌心贴着她的皮肤。
林朝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领,指节泛白。
她的呼吸乱了,她忽然觉得很好笑。
原来他不是不紧张,他只是比她更会装。
她的手停在他胸口,掌心里是他的心跳。
她按在那里,没有动。
“江知乾,你心跳好快。”
“嗯。”
“比我快。”
“嗯。”
“那你刚才还装得那么淡定。”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来的。“因为不淡定的话,会吓到你。”
“什么吓到我?”
“没有感觉到更滚烫的东西吗?”
林朝立马回应:“没有!”
江知乾的手划过她的后背,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中间没有缝隙。
慢慢地亲吻和无意识的摇摆都变成了两个人都能跟上的节奏。
林朝被吻得窒息,往后仰停止。
江知乾也喘着气,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手指,一个一个地吻过去。
她的呼吸开始变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让人发软的热。
林朝的手指蜷了一下,他吻住了她的指尖,没有松开。
“江知乾。”她的声音有点哑。
“嗯。”他的嘴唇还贴着她的指尖,声音闷闷的。
“我们没有买……”
“我买了。”江知乾将林朝抱起。
卧室的门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