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朝, 有个事跟你说。”李姐的声音比平时轻,像是在斟酌用词,“星光这边不是出了点问题。有人愿意投资,但对方提了个条件。”
林朝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什么条件?”
“对方想让你出演一部双女主的剧, 女主角。片酬好商量, 但有个附加要求, 想跟你见一面, 吃个饭。”
林朝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两年前那个饭局,想起那只手, 想起酒瓶碎在地上的声音。
那些记忆像沉在水底的石头, 平时看不见, 但一有风浪, 就翻上来, 硌得她生疼。
“谁?”
“对方是个女孩子, 只说是你的影迷,很喜欢你演的宋曦。老总也说如果你能接受,给你的待遇S级。林朝, 你不想去就不去。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李姐,我去。”
“你确定?”
“确定。”林朝的声音很平, “只是吃个饭,又不是上战场。”
挂了电话,林朝把手机放在床上, 闭上眼睛。
她想, 也许她不该去。
但她更不想让星光倒掉。
星光虽然没有给她带来什么,从来没有亏待过她,没让她饿死。
她不能在这个时候袖手旁观。
更也许是因为外公的那一番话,让她有了想争一口气的想法。
林家的家族很大, 有名的音乐世家,可林朝没有接触过权贵圈,只听过他的混乱,深感可怕。
什么样的人物能让星光说倒就倒?
更笑人的人,星光被查的原因是强迫□□。
如果一旦公开原因,林朝也是要被审判的一员。
所以,她也无法袖手旁观。
林朝也思考过和江知乾开口。
说了,他一定会帮。
可是她不想。
林朝越想越多,想起江知乾父亲家的小区,那可是最低价一千五百万的小区。
又想起了宋词,这个很久没见的人。
他家的墙壁上全是勋章,家里面的人物是个开国大佬。
再想起林朝只是听说了江爸爸的判决,可是江知乾一直没有带他去。
这种风波在圈内也是要被审判的,可是那些帖子一下子就没了。
林朝有个预感,这个要见她的人,她将得知不一样的江知乾,并且这个人希望她知难而退。
见面的地方约在一家私人会所,僻静,雅致,门口的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
林朝到的时候,陈浅橙已经在了。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外套,头发挽成低髻,耳垂上一颗简单的珍珠,整个人像一幅古典油画,安静,却有力量。
她看见林朝,笑得非常亲和。
林朝对于女生好感度通常都会很高,这个一看就不简单的更高。
这个无关争不争夺男性,而是对强者的一种嗅觉,闻之敬之。
“林小姐,请坐。”陈浅橙很温柔,可也有一种不容置疑。
林朝在她对面坐下。
陈浅橙把茶已经沏好了,白瓷杯里的茶汤清亮,几片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开来。
“我投资星光,条件你已经知道了。那部剧很适合你,适合你知道世界的另一面。但我想先跟你聊聊一个人。”陈浅橙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聊什么?”林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有点苦。
陈浅橙的笑容不变,她放下茶杯,双手交叠在桌上,看着林朝的眼睛。
“三年前,在旧金山,江知乾救过我。”
“就这些?”
陈浅橙看着她,沉默了一秒。“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她放下茶杯,双手交叠在桌上,看着林朝的眼睛。“三年前,在旧金山,江知乾救过我。”
林朝握着茶杯的手收紧了一点。
“那天晚上,我被人堵在酒吧里。江知乾冲进来把我拉出去。有人开枪,他替我挡了。”陈浅橙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林朝没有说话,她在他肩膀上见过那道疤。
“你知不知道,江知乾会打枪?”陈浅橙看着林朝,“不是道具枪,是真枪。他枪法很准。”
林朝看着她。
“你想告诉我什么?”
陈浅橙笑了一下:“我想告诉你,你不了解他。你只知道他是歌手,是演员,是明星。你不知道他做过什么,能做什么。他的世界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陈浅橙看着林朝,目光里有一种像要把人看穿的东西:“你知道这件事吗?”
林朝没有怯懦,她看着陈浅橙的眼睛。
她深吸了一口气,问:“你想告诉我什么?”
陈浅橙笑了一下,这一次不是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是一种带着一点欣赏的、像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物的笑。“我想告诉你,你困住他了。”
林朝皱眉。
“他救我的第二天,那个酒吧被端了。警察从里面搜出了大量毒品,还有被强迫□□的女孩。”
“他不是偶然出现在那里的。他是在查那些人。他一直在做这些事。是真正的、拿命在拼的事。你甚至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世吧,他爸爸你见过吗?”
“你不知道,对吗?”
林朝的手开始发抖。
她想起那些年,他忽然消失,忽然出现在新闻里,忽然又不见。
她以为那是拍戏,是工作,是通告。
是他们之间生疏了。
她从来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经历了什么。
她只知道在那个晚会看见了他。
林朝想到也许他只是执行任务刚好在那,刚好看见她呢?
“所以,我觉得你配不上他。”
“你的世界太小了。跳舞,拍戏。你的世界里只有这些。但他的世界不是。他可以帮助很多人,可以做很多事。而你……”她停了一下。
“你只会耽误他。”
林朝本来想笑。
笑这世界哪里需要什么救世主。
但她没有笑。
因为她看见陈浅橙是认真的。
林朝的笑容收住了。
“如果那天他没有路过,没有报警,那些人还会继续作恶。那些女孩还会被关在地下室里,不知道还要关多久。”陈浅橙看着林朝,“你明白吗?他不只是救了我。他救了很多很多人。他做的事,比你想象的要有意义得多。”
陈浅橙目光里有怜悯,但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怜悯,是一种“我理解你但你必须知道真相”的怜悯。
“你困住了他。他本来可以走得更远,做更多的事。可是他因为你,留在了这里。留在这个小小的只有热搜的世界里。”
林朝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水。
茶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茶叶,像一艘艘小船,漂在绿色的水面上。
“你想让我做什么?”林朝问。
“我想让你离开他。”陈浅橙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困住他了。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普通的丈夫。”
“林朝,我不是来抢他的。”陈浅橙的声音低下去,“我只是觉得,他值得更大的世界。你也值得。你们在一起,互相拖累。”
沉默了很久。
包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像心跳。
林朝抬起头,看着陈浅橙。
“你说完了?”林朝问。
陈浅橙愣了一下。
“你说他救了你,谢谢你告诉我。”林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说他会打枪,我知道。你说他帮警察端了那个酒吧,我很高兴。高兴他做了对的事。但你有一件事说错了。”
陈浅橙看着她。
“他的世界,不是我缩小的。是他自己选的。”林朝站起来,拿起包,“他选择把自己活成一个普通的丈夫,是因为他想要一个家。一个他从来没有过的完整的温暖的家。”
她看着陈浅橙。
“你觉得那是小世界。但对他来说,那是他等了很多年才等到的。你没有资格说那不值得。”
“难道英雄没有自己的私欲吗?现在有什么事情要他去做的?”
“我没有想困住他。”林朝干涩道,“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些。”
“他不会告诉你的。”陈浅橙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他这个人,把所有的危险都留给自己,把所有的温柔都留给身边的人。你们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铠甲。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你,他会更锋利?”
林朝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站在窗前。
脑子闪过盛絮带她去看心理医生的画面,最后她求着盛絮找心理医生给她催眠。
窗外是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响,像在说什么秘密。
君子高洁如竹,可竹本无心啊。
林朝找回记忆之后,立马知道为什么江知乾不拒绝她了。
“陈小姐,你说我的世界太小。”林朝转过头,看着她,“那你的世界呢?你的世界有多大?大到可以评判别人的人生?”
陈浅橙愣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所以你愿意让他的兄弟失去一切,让你的好姐妹失去丈夫,好姐妹的孩子失去父亲吗?”
林朝心想。
她当然不愿意,可是酸涩瞬间爬上鼻头,眼泪刷一下涌出。
林朝转身走了。
夜风灌过来,她站在热闹的街道。
林朝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给江知乾发了一条消息。
林朝:你以前在旧金山救过一个女孩吗,她今天来找我了。
可是瞬间,她就全部删除。
街道飘过一首歌“人总是疯疯癫癫,不惜牺牲一切,却只为了换一次拥抱爱的机会……”
“尝试过爱情,尝试过缠绵,还是失眠……我尝试过亏欠,尝试过敷衍,最后还是亏欠……”
人对于故事总有自己喜欢的点,追妻火葬场、强取豪夺、男二上位……甚至是出轨文,小三勾引文,都有自己喜爱的点。
林朝就喜欢高岭之花为爱折腰,神明拉下神坛。
她一直知道娱乐圈能爬上上面的不简单。
可当知道真相的时候,林朝更加心疼江知乾。
此时此刻,她第一反应不是追问这是不是江知乾爱她的表现。
而是想着,是啊,神明拉下神坛成了堕神,可又怎样让他回到神坛呢?
林朝听着这首歌,眼泪掉下来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掉了。
她站在巷口,路灯照着,风吹着,眼泪流着,就让它在脸上流。
为什么心会无比的疼痛。
江知乾很容易让她流眼泪,每一次江知乾对她的体贴,林朝都觉得是对他的羞辱。
可是谁能舍得这份温柔,就像是小孩子故意捣乱得到了大人给的心爱的玩具。
林朝走路到盛絮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站在门口,按了门铃,听见里面传来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慢慢的,稳稳的。
门开了,盛絮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大的家居服,头发散着。
她没有问“你怎么来了”,只是侧身让开。
林朝走进去,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
盛絮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
林朝握着那杯水。
“絮絮,我恢复记忆了。”她说。
盛絮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盛絮问。
林朝低下头没有回答,看着手里的水杯,水面上倒映着她,晃啊晃的她,和她的心一样摇摆不定。
“我知道了你带我找心理医生。知道了我求你给我找催眠师。知道了那些我不愿意想起来的事。”
“我想起来了。我爸走的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跪在地上,求医生不要拔管。医生说已经尽力了,我不信,我抓着他的白大褂不放,被两个护士拉开。我妈站在旁边,看着我,没有过来抱我。”
“后来我妈再婚,我去闹了婚礼。我把蛋糕掀了,把香槟塔推倒了,对着所有人说,我妈是个薄情寡义的人。她站在那里,穿着白色的婚纱,脸上的妆被眼泪弄花了,但她没有骂我,没有打我,只是看 着我,说了一句朝朝,你已经不是我的责任了,人要活着的。”
盛絮的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我想过死。”
盛絮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我想过从桥上跳下去,可是桥边好多人啊。想过割腕,想过吃安眠药。我甚至上网查过,哪种死法最不疼。后来我查到,割腕其实很疼,而且不一定死得成。跳楼会摔得很惨,跳河捞上来的时候脸都认不出来。吃安眠药会被洗胃,洗完之后胃疼好几天。”林朝苦笑一下,“你看,我连死都怕麻烦别人。”
盛絮安静的流泪,因为心疼她,因为无能为力。
她很少哭,林朝认识她这么多年,没见过她哭几次。
但今天她哭了,哭得很难看,鼻子红了,眼睛肿了,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
“絮絮,你别哭。”林朝伸出手,帮她擦眼泪,“你哭了我也想哭。”
“那就哭。”盛絮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在我这儿,你什么时候都可以哭。”
林朝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趴在盛絮的肩膀上,哭得像一个小孩。
一抽一抽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哭自己,哭爸爸,哭妈妈,哭那个女孩为什么不死,哭那些她以为已经忘记了、其实一直都在的像刺一样扎在肉里的记忆。
不知道哭了多久,盛絮的肩膀湿了一大片。
她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脸,又抽了一张纸巾擤了鼻涕。
盛絮也擦了擦脸,两个人看着对方红肿的眼睛、狼狈的样子,忽然都笑了。
“好丑。”林朝说。
“你才丑。”盛絮说。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笑声慢慢停下来。
盛絮问:“那你现在怎么想的,如果痛苦的话,我陪你一起走吧。”
“絮絮,我现在想活着了。”林朝更加心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在衣领上。
“真的很奇怪,前几天我想和他一起生活。我想每天早上吃他煎的溏心蛋,想每天晚上等他回家,想看他给橙子扎头发,想看他老了以后是什么样子。我想和他一起变老,一起变成两个牙齿掉了,头发白了,走路都要拄拐杖的老头老太太。”
“那你就活着。”盛絮说,“和他一起。”
林朝摇了摇头。
她忽然想起陈浅橙说的孩子,抬起头,目光落在盛絮的肚子上。
宽大的家居服遮不住那微微隆起的弧度,像一个小小的的山丘。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又掉下来了。
“絮絮,你怀孕了。”这不是疑问,是陈述,“原来你想告诉我们的消息是这个啊。”
盛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嘴角弯了一下:“是他的孩子。他和我求婚了,只是宴家有事要处理。”
“多久了?”
“四个月。”
林朝看着她的肚子,看着那个小小的弧度,忽然想起刚才盛絮哭的时候,哭得那么凶,哭得那么大声。
她会不会也怕?
怕自己的情绪影响到肚子里那个小小的还没有见过这个世界的人?
怕自己不够坚强,不够好,不够成为一个人的妈妈?
她也知道,她过得不好,盛絮也心痛。
她比之盛絮的宴楚潮,盛絮的孩子竟然是第一位。
盛絮知道宴楚潮需要江知乾,还是请求江知乾留下来。
赌她的一线生机。
“絮絮,对不起。”林朝的声音哑了,“你怀着孕,我还让你哭。我还让你担心。我还让你……”
她说不出下去了。
盛絮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林朝,你看着我。”
“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来找我,我很高兴。你哭,我也在。你笑,我也在。这就是朋友。你不需要在我面前假装坚强,你也不需要因为我的肚子就觉得麻烦我了。”
“你是林朝,是我第一个最好的朋友,你不是负担。”盛絮顿了顿。
可是絮絮,你也是啊。
怎么能看见你的爱人陷入更大的危及,你的孩子成为你爱人给你的遗物。
世人总说爱人是最好的依靠。
可是爱人需要很多很多的交换,很多很多次的心动。
成为朋友,不看颜值,不看学历,不看家世……
假如有一天她穷困潦倒,絮絮也不会嫌弃她。
林朝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趴在盛絮的肩膀上。
盛絮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拍一个小孩。
林朝哭完了,直起身,用纸巾擦了擦脸,又帮盛絮擦了擦脸。
“宴楚潮知道吗?”林朝问。
“不知道。”盛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如果他知道,可能就不会走了。”
林朝张了张嘴,想告诉盛絮,她一切都知道了。
“你刚才说你想活着。我也想你活着。”盛絮看着她的眼睛,“不是因为你需要为谁活着。是因为你值得活着。你值得被爱,值得被珍惜,值得有一个家。”
林朝看着盛絮,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眼泪咽了回去。
她忽然笑了一下。
“絮絮,你说,我放过他,算不算一个英雄?”
盛絮看着林朝的发顶,那里有几根碎发翘起来,在灯光下像金色的绒毛。
她伸出手,把那几根碎发按下去,又翘起来,又按下去。
“你为什么觉得你需要放过他?”盛絮问。
“我知道他和宴楚潮的事情了。因为他是英雄。”
“他救过人,他还要救更多的人。他属于更大的世界,不属于我。我留着他,就是自私。我放了他,就是成全。成全他的人,算不算英雄?”
“谁告诉你的。”
盛絮的手停在林朝的头发上。
“今天有人说,我困住了他。”林朝带了点委屈。
“林朝,你听我说一个故事。”盛絮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本书,“从前有一个将军,打了无数胜仗,救了无数人。所有人都说他是英雄,是战神,是国家的脊梁。后来他爱上了一个女人,娶了她,生了孩子,住在一个小院子里,每天种花、养鸡、给孩子讲故事。有人说,将军堕落了,他被一个女人困住了,他不再是英雄了。可是有一天,敌国入侵,将军重新披上铠甲,骑着马,冲在最前面。他打了胜仗,回来了,回到那个小院子里,继续种花、养鸡、给孩子讲故事。”
盛絮低下头,看着林朝:“你说,那个女人困住他了吗?”
林朝没有说话。
“她没有。她给了他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他打仗的时候,知道有人在等他。他受伤的时候,知道有人会心疼。他累了的时候,知道有一张床,一盏灯,一碗热汤。那不是困住,那是灯塔,船走再远,也要有灯塔,不然会找不到方向。”
林朝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今天哭得太多,但她还是忍不住。
可是,江知乾不爱她啊。
江知乾成为救人的一份子,眼前一个正在枯萎的人,他不会不救。
林朝厌恶给他人带来麻烦的自己。
又想起这段时间,她希望做一个好妻子,希望江知乾喜欢她的□□和灵魂,她放下了矜持。
成为她最讨厌的样子,把身体作为工具,并希望有人由性生爱。
可是江知乾的从未主动,像一桶水淋湿林朝。
是啊,她一直在为难江知乾。
“林朝,你不需要做英雄。他也不需要你做英雄。”盛絮的声音更轻了,“你说你自私,你不够自私。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自私吗?真正的自私是,明知道他属于更大的世界,还要把他拴在裤腰带上,不许他出门,不许他离开你的视线。你不是这样的。你心疼他。你心疼他受了伤,心疼他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心疼他从来不说。那不是自私,那是爱。”
林朝把脸埋进盛絮的肩窝里,闷闷地说:“絮絮,你和江知乾同样重要,所以我舍不得你失去……”
“放心吧,他不会有事的。”盛絮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你别胡想,好好和江知乾过日子。什么叫放过他啊,你们两已经结婚了,结婚不是儿戏。”
林朝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可是他一定很期待我恢复记忆。”
林朝吸了口气,不想再影响盛絮:“絮絮,你刚才说的那个将军,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他老了,打不动仗了。他就天天待在那个小院子里,种花、养鸡、给孙子讲故事。他死的那天,是春天,院子里的桃花开了。他的妻子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他说,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打了胜仗,是遇见了你。”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他的妻子没有哭,只是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说,我也是。”
盛絮扬起笑容:“这是宴楚潮求婚那天跟我说的。所以我才让他去的。”
“絮絮。”
“嗯。”
“我想回家了。”
“嗯。回去吧。他在等你。”
林朝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沙发站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着盛絮,盛絮靠在沙发上,肚子微微隆起,手搭在上面,像在护着什么。
她忽然觉得,盛絮是一个灯塔,宴楚潮的灯塔。
可是她不是江知乾的灯塔。
江知乾却是她的太阳,她不能自私地遮住太阳的光芒,让其他人无法迎接黑暗。
因为太阳总有一天会融化她。
就像是谎言也会被拆穿。
林朝走到门口,换了鞋,拉开门。
她回头看了盛絮一眼,盛絮还坐在沙发上,灯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很柔和。
她冲林朝挥了挥手,林朝也挥了挥手,然后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林朝从盛絮家出来的时候,夜风已经凉了。
她没有打车,沿着马路慢慢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压得很短。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忽前忽后,像一个不知道要去哪里的人。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没有立刻上去。
她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灯还亮着。
她深吸了一口气,上楼。
林朝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厨房里飘出面条煮好的香味,混着葱花的清甜。
江知乾站在灶台前,正把面条从锅里捞出来。
她换了鞋,走进去,从后面抱住了江知乾。
他没有动,让她的脸贴着他的后背。
“回来了?”他的声音很平,林朝感觉到他的背绷紧了一下,她松开了。
她是多么愚蠢,之前没有感受到江知乾对她的抗拒。
林朝从容地站在他旁边:“嗯。面好了吗?”
“好了。”他把火关了,把碗端到餐桌上。
她慢慢地嚼,慢慢地咽,像在吃一顿最后的晚餐。
“江知乾。”她叫他。
“嗯。”
“我们离婚吧。”
他的筷子停在碗沿上,没有动。
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惊讶,甚至没有放松,没有开心。
林朝以为他应该开心的。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看着她,等她说完。
她一字一句道:“我已经好了,我不需要你了。谢谢你。”
江知乾手指在筷子上收紧了一点,指节泛白:“恭喜。”
“谢谢。其实我也有点怨你,让我拖累了你。”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你不需要为了我把自己困在这里。你可以去做那些更伟大的事。救更多的人,改变这个世界。”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
她怕自己一看他,就再也说不出这些话了。
她拿起筷子,眼泪掉进去好几滴,她默默地吃。
江知乾约莫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一旦安慰,就好像确实喜欢她。
林朝也理解了他的沉默。
“我吃完了。”她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放在水池里。
她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她怕自己看见那双眼睛,就会跑过去抱住他,说“我骗你的,我不想离婚,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每天吃你煎的心形蛋,我想和你一起变老”。
她不能,她不能那么自私。
林朝深吸了一口气,擦了擦眼角,转过身。
半夜,林朝醒来喝水,大概是今天哭的太多。
林朝走出去,看见客厅阳台的身影。
林朝走过去。
夜风吹起她的头发,发丝扫过他的手臂,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把烟掐灭。
林朝是不知道江知乾抽烟的。
林朝也是不知道江知乾会打枪的。
“怎么不睡?”他的声音有点低,被夜风吹散了一半。
“睡不着。”林朝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零星的灯火,“你呢?”
“在想事情。”
“想什么?”
他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林朝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凉凉的,带着秋天快要来的味道。
她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轮廓像被刀刻出来的。
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忽然觉得,他好像瘦了。
“江知乾。”她开口了,声音被夜风吹得有点散。
“嗯。”
“离婚的事,我想跟你说清楚。财产,你的就是你的,你不用给我。”她顿了顿,“我会活得很好。你不用担心我。我不会再想不开了。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拍戏,好好照顾橙子。我会把自己活成一个人。”
他没有说话。
月光落在他睫毛上,像碎了的银子。
“还有,对不起。”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一块被冻了很久的冰,终于承受不住重量,裂开了一道缝,“对不起,让你耽误了好几年青春。对不起。”
她说完,低下头,好像在忏悔。
林朝的病好了,但是没有完全好。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习惯性自虐,请求对方的垂爱。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就那么让它们贴着。
他沉默了很久。
“你说完了?”
她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
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罩在阴影里,只有下颌的线条和抿紧的嘴唇被光勾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江知乾伸出手,把她脸上那缕乱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廓,凉的。
“林朝,你听好。”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第一,财产我不要。不想留就捐了。我无所谓。”
“我也算是趁人之危。”
“第二,你没有耽误我,我的目的不是已经打到了吗?”
林朝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第三,你说你会活得很好。我信。”
林朝伸出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的颧骨下方的阴影。
“江知乾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心也这么好看。”她说。
锁咔嗒一声,卡进了槽里。
江知乾走了。
林朝站在阳台里,听着那声咔嗒,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靠在墙上,仰着头,让眼泪往回流,眼泪一点也不听话,就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衣领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擦干眼泪,也出门下楼。
盛絮家。
盛絮开门的时候,看见林朝站在门口,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子红红的,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
她什么都没有问,侧身让她进来。
“絮絮,我跟他说离婚了。”林朝带着哭腔,用力压下才说话这句话。
“他没有挽留,他什么都没有说。”
“絮絮,我说我已经好了。我说我不需要他了。我说我可以自己走了。”林朝的眼泪掉下来了。
“可是我没有好。我骗他的,我需要他。”
“我需要他,又不能需要他,不能纠缠他。”
“絮絮,我好痛。我的心好痛。”
“我知道。”盛絮一直听着,她知道林朝已经做出最勇敢的决定了,只是需要一个倾听者,“痛就哭。哭出来会好一点。”
“絮絮,为什么我不是救世主?为什么世界上有救世主,不是我们啊?”林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絮絮为什么我们这么平凡,又不甘于平凡?为什么拉着不平凡的人跟着我们一起平凡?”
“絮絮,满口仁义道德,给人扣上要有责任要有担当要有奉献精神的帽子,告诉他们,是为了十几亿人而战,是为了家国而战,是为了更好的世界而战。”
“你说那些为了一块块冰冷的勋章,只留下冰冷的坟墓和家人眼泪的,到底值得吗?家人算什么?”
“我这样的人又算什么呢?我自私地想要一个人留下来,陪我吃饭,陪我睡觉,陪我过这种庸俗的不值一提的日子。我凭什么?”
盛絮没有说话,她只是拍着林朝的背,一下一下的。
“絮絮,为什么我自私,又不够自私?”
盛絮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林朝,你听我说。”盛絮说,其实她也遇到过这个问题,“你不是救世主。你也不需要做救世主。救世主是为了凡人而战啊,凡人的未来才是救世主的光。”
“我们何其有幸,成为被守护的凡人的一员?”
“你只是有点不接受,江知乾不爱你。”
“可是你想着,你也是他守护的一员,也是大爱里的一员。”
“你想知道江知乾和宴楚潮的家世吗?”盛絮笑了笑,“其实我一直想跟人说的。”
林朝点点头,通过盛絮的话语,她才知道和江知乾的第一面,那个十岁的小孩,为什么满是伤痕淤青。
宴家是专供军火的商家,是在世界各地都有合作的大家族。
而江家是大院家庭。
江知乾的奶奶不喜欢江知乾的妈妈,所以江知乾妈妈遭遇的一切都是江知乾奶奶的设计。
江爸爸自小从军,因伤转业之后,碰上了楚家,发现了一些东西。
江妈妈在酒吧数次替江爸爸掩护,并且帮助了江爸爸。
江妈妈的第一个孩子,在江奶奶的安排下,差点一尸两命。
所以江爸爸离开了家族,江奶奶更加怨恨江妈妈。
不存在江爸爸把江妈妈送去谁的床上。
是江妈妈自愿的。
也是江妈妈自己说爱上了苏晓的爸爸,和江爸爸离了婚。
江爸爸失去了爱的人,也知道一切都是江奶奶的手笔,就回到了江家。
可是在这个过程里,江爸爸没有想到江奶奶连带着无比厌恶江知乾,让小小的江知乾数次挣扎与生死之间。
江知乾打小和宴楚潮认识,因为江奶奶想要绑架江知乾的时候,宴楚潮不肯走。
那些人不敢得罪宴家,所以放了江知乾。
江爸爸从此之后不敢明面上对江知乾好,导致很多人欺负江知乾,江知乾也会打回去。
可是江爸爸还没来记得复仇,被江妈妈发现了江知乾的现状。
江妈妈怒吵江爸爸,带走了江知乾,并且带着苏定坤去和苏晓爸爸认清,嫁给了苏晓爸爸。
又何尝不是为了江知乾。
林朝突然理解江妈妈希望江知乾能在往上走一点,能有个助力她的岳家。
她不知道苏晓讨厌她吗?
她知道,可是还是讨好苏晓,假装和苏晓很好,怕江知乾为难。
林朝更加理解江知乾不愿意结婚,不愿意有人爱他,不愿意别人爱他。
她是做了多么过分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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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引用—
“人总是疯疯癫癫,不惜牺牲一切,却只为了换一次拥抱爱的机会……”
“尝试过爱情,尝试过缠绵,还是失眠……我尝试过亏欠,尝试过敷衍,最后还是亏欠……”
都来自现代歌曲《失眠》歌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