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多的悔恨, 再多的不甘,都会随着地球自转恢复日常。
补拍完《木筏》之后,林朝的打戏也是出名了。
她和江知乾的离婚并未公开,圈内一般默认到利益瓦解, 或者是另一方恋情。
星光的危及接触, 林朝的待遇也提升到S级。
《感情里没有赢家》因为男主的时间一直没有谈妥。
双女主是林朝和宋盏, 另外一位男主是何栖朗。
这一年林朝尝试了不同角色, 私下公益,综艺公益, 还有一些通告。
最后就是和云冉盛絮她们考公和三支一扶。
云冉也收到《感情里没有赢家》剧本创作。
几个人看完剧本之后, 就想去比彩虹市更远的云雾市。
三姐妹一起“厮混”了一年, 终于要开拍了。
男主毫无意外是江知乾。
这一年内盛絮生了个女儿, 自从有消息说宴楚潮去世之后, 生完孩子盛絮就好像心死了, 一天比一天瘦。
连孩子都叫“盛宜书”。
江知乾回来,林朝倒是没有什么感慨,只有感谢他送来宴楚潮回来的消息。
林朝挺有孩子缘的, 让盛絮去找宴楚潮,小孩她会养的。
她和盛絮的友情已经超越亲人了。
她看不得她们当中最理性最理智的盛絮枯萎。
剧本第一行就是大写特写的现代架空, 剧情纯属编造。
但林朝在里面看到了江爸爸和江妈妈的故事缩影。
林朝饰演的是一位隐姓埋名来到彩虹市开饭馆的24岁老板娘叶柒柒。
江知乾饰演的是躲避家族联姻转到兄弟在的彩虹市当副部级省委宣传部部长的32岁季荣。
季荣因为自小的原因,克己复礼,一心实干, 发泄只爱极限运动。
季荣十七岁家里面人故意安排女孩接近季荣, 被季荣听到密谋和女孩对演戏的嫌弃。
只是因为季荣二十岁就能得到爷爷给的股份,季荣第一个孩子也有股份。
随后季荣出国留学,接受密训,回来一步一步走着, 家里面强制安排联姻。
季荣带着自己的积蓄来到彩虹市,还是开始节俭。
和叶柒柒的结缘,不过是叶柒柒的店饭量免费续,汤叶免费喝,菜品自己打。
刚开始的季荣就单点一块钱的饭和汤,后来偶尔五块钱一荤一素,奢侈点七块钱的两荤一素。
但是叶柒柒一眼看中季荣的超凡,明明是看不出料子的衣服,却在一群土地劳动者中,显出贵气。
季荣是个实干家,自然看出叶柒柒做这个不怎么赚钱。
叶柒柒才说出她是靠自媒体的。
叶柒柒比季荣早来两年,当初带个襁褓中的孩子,自称离婚带孩子,来小镇养老。
小镇民风淳朴,叶柒柒的菜品好吃实惠,大家都喜欢这个叶老板,男女老少通吃。
叶柒柒和季荣两人的交集慢慢变多,比如叶柒柒经常研究新品给季荣,再比如说叶柒柒开始不知道季荣的职位,还请人下班之后帮忙打算,补贴季荣。
成年人的吸引力慢慢爆发。
—
【拍摄中】
季荣第一次走进“柒月小馆”的时候,是下午六点十二分。
彩虹市七月的傍晚还是两块的,他从破旧的办公楼走出,对面就是开着店的老旧街区。
他脊背挺得笔直,步伐不急不缓,看不出是已经三天没怎么休息的人。
季荣偶然听见下属们讨论过这家店,老板好看,是个离了婚带孩子的年轻女人,菜做得干净,反正目前没人吃出事情,价格便宜得不像话,米饭管够,汤免费喝。
最后这句话打动了季荣。
节俭对季荣来说不是体验生活,是生活本身。
小馆的门脸窄,夹在五金店和水果摊之间,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三个字,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写的。
他推门进去,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店里很小,有两个窗户,林着湖泊。
六张桌子,这会儿坐了三桌。
最里面一桌是两个穿工装的男人,面前堆着空碗,正在喝第三碗汤。
靠窗一桌是一对老夫妻,老太太给老伴夹菜,安静地没说话。
门口这桌是个年轻姑娘,对着手机吃面,耳机线垂在碗边。
然后季荣看到了她。
在他推门的瞬间抬起头来,像是有某种感应。
她端着饭菜出来。
叶柒柒平时穿得很素,田园风,棉麻的衬衫,深色的长裙,围裙往腰上一系,整个人其实好看得不像是来干活的。
小镇上的大妈们都说叶老板会穿,穿什么都好看,但说不出到底好在哪里。
季荣知道是因为她的气质压住了衣服。
那些朴素的布料穿在别人身上是朴素,穿在她身上就成了留白。
她的骨相生得好,颧骨不高不低,下颌线条柔润,整张脸像被水养出来的。
眉不是画的那种,是天然的柳叶眉,不宽不细,淡淡地扫过,不需要修就自带弧度。
眼睛是杏眼,眼尾微微上挑,对世间万物都含着一点温柔。
好像让人瞬间放下警惕,沉浸在她的温柔里。
鼻子小巧而挺,鼻尖有一点点钝,多了几分憨态。
“老板,吃什么套餐?”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带一点吴侬软语的底子,把尾音拖得又软又糯。
她的头发长,到腰际,随便用一根木簪挽起来,有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被油烟一熏,偶尔会沾在脸颊上。
她伸手去拂的动作很轻。
季荣看到的第一眼,略微松动,但是他很快压下去。
也许大家第一面都是男人对女人的兴起,女人对男人的兴起,所以水到渠成在一起。
但季荣后来才知道,这副温婉皮囊底下,藏着多少他没看透的东西。
季荣不紧不慢,好听的磁性嗓音浓醇:“一碗饭,谢谢。”
然后她笑了:“稍等。”
季荣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来,拿起桌上塑封的菜单。
手写的,字迹工整秀气,菜品不多,价格用黑笔标着。
米饭:1元,免费续。一荤一素:5元。两荤一素:7元。汤:免费。
她没多说什么,转身打了一碗饭,又盛了一碗番茄蛋花汤,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饭压得很实,汤满到碗沿。
季荣注意到她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东西。
他开始吃饭。
白米饭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得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
彩虹市空地面积多,以前一直是纷乱不多,前几年才拉扯出去,让这边成为可开发可安居乐业的地方。
番茄蛋花汤里的蛋花肉眼可见,他喝了一口,盐也没少放停顿了一下。
叶柒柒靠在前台上,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嗑得很慢。
她在看他,实在是穷乡僻里的地方竟然出个神颜。
他身上穿的衣服看不出牌子的白色衬衫,黑色长裤,款式简单到寡淡,料子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质感,不像是商场里能买到的,也不像是地摊货。
他坐下来的姿势很端正,一举一动都很有禁欲的感觉,是长年累月养成的习惯。
叶柒柒一眼看见那层克己复礼、温润妥帖的外壳下还有着反差的野性。
他说话不高声,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让人有倾听的欲望。
他走路脊背笔直,步伐均匀,这些细节单独拎出来都不起眼,但合在一起,就形成了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气场。
那是骨子里的东西。
此人眉骨高,眼窝微微下陷,这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总是比别人深一些,像看不清的星河,想让人飞去探寻。
鼻梁挺直,薄唇,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的。
他不笑时候让人觉得挺冷的,偶尔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会忽然柔和下来,像冬日的冰面上裂开一道缝,底下是汩汩的温水。
那种反差能让人愣神。
但他的好看还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天然的疏离感,像一圈看不见的栅栏,把你挡在一个得体的距离之外。
你跟他说话会不自觉地用敬语,你在他面前会下意识地整理衣领。
那是一种威严,来自长久上位者对距离感的本能掌控。
可他自然地坐在坑坑洼洼的木桌旁,自然地吃着普通的白米饭,没有一丝违和感。
叶柒柒嗑开一颗瓜子,心想:这人不简单。
第二反应:待太久,连个好看的人都觉得神颜了。
季荣吃完两碗饭,一粒米都没剩。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两元纸币,放在收银台,彼时叶柒柒正在和客人介绍。
彩虹市目前除了儿童一元投币的摇摇车,其他都用纸币。
叶柒柒追出去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从梧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铺了一地。
她手里捏着那张两元纸币,推开玻璃门,风铃响得急促。季荣已经走出七八步远,步伐不紧不慢,脊背依旧笔直,像一柄收鞘的剑正缓缓离开。
“先生,先生……”她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带着吴语底子的软糯,尾音拖得轻轻的,像是怕惊动巷口的猫。但季荣听见了。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立刻转身,像是在确认这个声音是不是在叫自己。
叶柒柒小跑了几步。她的长裙被风兜起来,裙摆扫过青石板路面,木簪挽着的长发在脑后微微晃动,几缕碎发从耳畔滑落,沾在她因为着急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她伸手去拂,动作很轻,像拂去花瓣上多余的露水。
“先生,你多给了一元钱。”她终于追到他身侧,微微喘着气,把那枚纸币递过去,杏眼里倒映着梧桐叶的影子,“加饭不收钱的,跟你说了呀。”
季荣转过身来。
阳光正好落在他眉骨上,在他眼窝里投下一小片阴影,让那双本就深邃的眼睛显得更加幽深。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她追出来的样子太急了,木簪歪了,长发从肩头滑到胸前,胸口微微起伏着,手里举着那张皱 巴巴的一元纸币,苍白的脸色因为跑动而泛着粉色。
她的眼睛真好看,她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住了,警惕心不知不觉就卸了。
季荣垂眸看了一眼那张纸币,又抬眼看她。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刻他的心跳漏了半拍。
是因为她追出来的样子太认真了,为了一元钱,跑得裙摆翻飞,发丝凌乱,好像那不是一个廉价的数字,而是一桩必须要了清的心事。
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从来不会为了一元钱跑成这样。
“不用找了。”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好听的磁性,浓醇得像陈年的酒,“饭钱是一元,加的那碗饭,我吃的多应该付。”
叶柒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弯下去,像新月落在水面上,整个人的温柔从眼角漾开,一圈一圈地荡到他面前。
“说了免费续,就是免费。你这个人,怎么连多付一元钱都这么理直气壮的?”她不由分说地把纸币塞进他手里,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掌心。
季荣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叶柒柒已经转身回去。
就在这时候,一辆黑色的豪车喇叭响了一声。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和季荣气质截然不同的脸,眉眼更张扬,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墨镜推到额头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
“哟。”那人把胳膊搭在车窗上,目光从季荣的脸上滑到叶柒柒的背影,笑意加深了,“季大部长,我这才走开几天,你就开始招桃花了?”
季荣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那张纸币装好。
“沈放。”季荣叫了那人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文件,“你来得正好,刚好建造有个改动。”
被叫做沈放的男人挑了挑眉:“别啊,我才来就抓我干活,不请弟弟吃个饭?”
“不如就你刚刚吃的这家。”
沈放进去后看了一眼,嗤地笑出声来:“你什么时候没苦硬吃了,太子爷的伙食一块钱米饭免费喝汤的标准?”
“那回去工作。”季荣迈进办公楼。
沈放走到季荣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
“哥,我跟你说,悠着点。你这才刚来几天,根基还没稳,家里那边盯得紧着呢。你要是闹出点什么动静,你那位未婚妻……”
“沈放。”季荣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威压。
沈放立刻收声,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笑嘻嘻的:“行行行,不说了。吃饭吃饭,我饿死了。就这家吧。”
沈放耍赖道:“不来请我,我可不干活。”
季荣面无表情地跟着。
沈放走进来看向叶柒柒,笑容变得客气而疏离,像是切换了另一副面孔:“老板娘,麻烦来一份你们店里最贵的套餐,我哥买单。”
叶柒柒一瞧就是大客户:“所有菜品都打一份吗?”
季荣道:“两荤一素就好。”
“那怎么够吃。”沈放拒绝。
“吃不掉的,一克捐1000。”季荣沉声道。
沈放连忙投降。
季荣坐好后,沈放压低笑声:“我说真的,那老板娘长得确实不错,温温柔柔的,但好像不是你之前喜欢的口味。”
“闭嘴。”
“好好好,闭嘴闭嘴。对了,那谁问你什么时候回去一趟,订婚。”
“沈放。”
“行,不说了。吃饭。”
第二天,季荣又来了。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他点了五块钱的一荤一素。
叶柒柒看他打菜的时候,看他盛菜少了:“大男人还减肥吗?吃这么少干啥。”
叶柒柒用另一个勺子,特意多舀了半勺红烧肉。
季荣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叶柒柒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有点无奈又有点不好意思的微表情。
第五天,季荣加班到八点多才来,店里没有客人。
叶柒柒已经收拾了灶台,围裙都解了,见他进门,二话没说又重新系上围裙,开火给他热菜。
“两荤一素。”她把菜端上来的时候说。
“我没点两荤一素。”
“今天剩的食材多,不做完明天就不新鲜了。”叶柒柒面不改色地撒谎,坐回凳子上,“吃吧,不另收你钱。”
季荣看着面前那盘明显超量的菜,沉默了几秒,拿起筷子。
她忍不住问:“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公务员。”季荣说。
“公务员工资怎么……”
叶柒柒连忙打住,没再追问。
人都有困境,他们还没熟悉到分享的地步,只是她随口一问,他回答了。
她见过太多年轻干部,大多是来镀金的,最多待个一两年就走,对这座城市没有感情,对这里的人没有耐心。
倒是季荣先开了口:“你这个店,不赚钱吧?”
叶柒柒嗑瓜子的手顿了一下。
季荣放下筷子,认真地说:“米饭成本差不多一碗三毛,你收一块,汤的成本加人工至少一碗三毛,免费……你一天翻台率如果不超过百分之三百,就是亏的。”
一个吃一块钱米饭的公务员,在担心一个开饭馆的老板娘赚不赚钱。
叶柒柒忽然笑了,坐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我这人多呢。”
从那天起,好像是季荣太忙了,或者是有钱了,叶柒柒很少看见他。
那天晚上,彩虹市下了一场小雨。
细细蒙蒙地飘着,把整条老街的灯光都晕染成一团一团的橘黄色。
两边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生锈的铁皮上贴着褪色的广告。
叶柒柒锁上门,蹲在门口的石阶上。
围裙还没解,腰间系着的带子拖在地上,沾了泥水。
她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死死按着小腹,指节泛白,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雨丝飘在她脸上,睫毛上挂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眨了眨眼,水珠滚下来,顺着脸颊滑进衣领里,冰得她打了个哆嗦。
下午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对劲。
小腹坠坠地疼,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拽。
还好她习惯了痛经,能忍一会,她撑着营业完,还把灶台擦干净。
此刻那股疼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腹部蔓延到腰骶,整条脊柱都像被人攥住了。
她咬着嘴唇没出声,慢慢蹲下去,手掐着自己的腰部。
叶柒柒悲催地想起,手机还在收银台上。
虽然通讯录也没有这个点能打的电话。
叶柒柒不是很健谈的人,也和这里不是和融入。
她想着等这阵疼过去了,自己慢慢走回去。
但这一阵似乎过不去了。
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滴在她裸露的脚踝上,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爬。
她蹲得太久,腿已经麻了,膝盖僵得动不了。
小腹像是被人用钝刀一下一下地剜,疼得她额头上全是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
她咬着嘴唇内侧,尝到了铁锈味。
就在这时候,传来停车的声音,随后是脚步声。
季荣加完班出来,坐上车子准备回家,接了个电话,就看到了那团蜷缩在门口的阴影。
“叶老板。”
他走到了她面前。
叶柒柒抬起头。
她准备笑一下,说一句“没事”。
但她的身体比她诚实,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整张脸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像被雨打湿的柳叶。
她的杏眼里全是水光,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季先生。”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要碎掉,“你能帮我……打个车吗,我痛经得厉害。”
其实,打车也可能没车。
季荣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示弱,那是刻意的有所图的。
这个女人的示弱是藏起来的,藏到最后一丝力气都用完了,才漏出这么一点点。
她只是单纯的求打个车,其他人可能请求抱着去卫生站。
季荣脱掉自己的外套,俯身披在叶柒柒身上,带着体温的布料裹住她被雨水浸凉的肩头。
“还能走吗?”他的手停在自己衣服的肩膀处,随时拉起叶柒柒。
“能。”
“我送你去。”季荣一只手穿过她的上臂,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叶柒柒轻得不像话,这是季荣的第一个念头。
她本能地抓住了他的衣领,指甲划过他锁骨上方的皮肤里,微微的刺痛。
“谢……谢谢你。”她说,声音闷在他胸口。
卫生站在小镇的东边,开车也要一个小时。
路边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窗口透出来的光,路不平,坑坑洼洼的。
卫生站是一栋两层的旧楼房,外墙刷的白灰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铁门从里面锁着,季荣用脚踢了两下,里面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个披着外套的中年女人开了门,是镇上的夜班卫生员周姨,眯着眼看清来人,吓了一跳:“哎哟,这是怎么了这是?镇上大病看不了,得转市里。”
“痛经。”季荣说。
他扶着叶柒柒走进去,还隔着自己的外套。
把她放在诊室那张铺着白色床单的铁架子床上。
季荣把叶柒柒放下去的时候,一只手还垫在她脑后,确认她的头已经枕稳了慢慢抽出来。
周姨去烧水拿止痛药,诊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嗡嗡地响,发出惨白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像暗房的底片。
顶上的旧风扇也在嗡嗡地努力工作。
叶柒柒躺在硬邦邦的床上,身上还披着季荣的衬衫,那件衬衫很大,盖住了她大半个身子,领口处有淡淡的松木气味,干净的,清冽的。
她偏过头看他。
季荣站在床边,正在用纸巾擦手臂上的雨水。
衬衫湿了,贴在身上,腹肌的轮廓若隐若现,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此刻的形象。
他擦完手臂,把纸巾捏成一团扔进角落的垃圾桶里,然后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神在她苍白的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等会送你回去。”他说,“我抽根烟。”
叶柒柒轻轻点头,也没拒绝。
季荣靠在走廊的墙上,从裤袋里取出烟,点上,他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
周姨端着一杯红糖水和止痛药出来,看见他这副样子,笑了一下:“小伙子,里面是你对象吧?痛经这么严重还是要调理的,通常生育能力也会低。”
季荣沉默了两秒:“好。”
周姨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端着红糖水进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雨声从破了的纱窗里渗进来,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悄悄话。
季荣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壁,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刚才抱起她的那个瞬间。
她的腰很细,细到他的手臂几乎不需要用力就能环住。
她的体温透过那件薄薄的衣服传过来,凉凉的,季荣想起身体慢慢变凉的兄弟。
她的头发蹭过他的下巴,带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气味。
他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地按了下去。
然后他睁开眼,掏出手机,给沈放发了一条消息:
“市里有没有靠谱的妇科医生。”
发完他又看了一眼,觉得这条消息太容易让人误会,撤回。
沈放:???妇科?
沈放:不会是那老板娘?你和那老板娘?
沈放:是老板娘戳破套,故意的?
沈放:就算不是故意的,也不要了吧,你也没发娶她,有个私生子你要完蛋啊。
季荣:蠢
季荣:闭嘴
他把手机揣回裤兜,转身走进诊室。
叶柒柒正端着那杯红糖水小口小口地喝,看见他进来,从杯子上方露出一双眼睛,弯了弯。
“季先生,我好了。”她叫他。
“可以再等会。”他说。
他把目光移开,落在墙上那张褪色的卫生宣传画上,画上的少女笑容灿烂,牙齿洁白,写着“讲究卫生,预防疾病”八个大字。
他想,这个小镇医疗条件也要抓起来。
从卫生站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路面还是湿的,车灯照过去,坑坑洼洼的水洼像一面面镜子。
叶柒柒坐在副驾驶,已经没有披着季荣的外套。
但季荣的衬衫湿了,也没重新披上保暖。
热水起效了,她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
她偏着头靠在车窗上,额头贴着靠窗的位置,凉风灌进来,看着车窗外黑黢黢的田野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季荣吃饭虐虐的,买的车也旧旧的。
叶柒柒开始怀疑自己判断,但是判断季荣这个人本身就是这个人吸引到她了。
叶柒柒开始犹豫。
季荣开车的时候很专注,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偶尔轻轻叩一下,打某种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节拍。
他的衬衫湿了之后贴在身上,在车厢里闷了这么久,已经半干了,布料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肩颈线条。
那张禁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从窗外滑进来,在他眉骨和鼻梁上切割出深深浅浅的阴影。
叶柒柒偷偷看了他一眼,又收回去。
车开了快一个小时才到巷口。
叶柒柒租房的地方还在村口。
季荣等干部,住村里后面山上的带院子套房别墅。
倒也算顺路。
季荣把车停下来,没熄火,发动机低低地轰鸣着。
“到了。”他说,“可以走吗?”
“可以可以,不用你帮忙。”
叶柒柒解了安全带,推开车门,脚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腿还有点软,扶着车门站了一秒,稳住了。
她要去店里拿手机。
季荣没下车,他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那条黑漆漆的巷子。
叶柒柒回头,隔着半开的车门看他。
然后她转身,小跑着往店门口去,因为小腹还在隐隐作痛,跑起来的时候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按着肚子。
她用钥匙开了卷帘门,哗啦一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店里的灯没开,她摸黑走进去,窸窸窣窣地翻找了一阵。
又打开厨房的灯,等了十几分钟。
季荣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的背影。
纤细的腰,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长长的头发,被夜风吹起来的裙摆。
他把视线移开,拿起一根烟,又想到她身上的香味,放回去。
叶柒柒从店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保温餐盒,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边角磕掉了两块漆,露出底下的不锈钢。
等到村口的时候,叶柒柒跑到季荣的窗口。
季荣把车窗摇下来。
叶柒柒把保温餐盒从车窗递进去。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鼻尖上那颗很小很小的痣,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季先生应该没吃饭吧。”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季荣的眼睫动了一下。
“开车的时候看到你摸胃了。”叶柒柒补充道,“就算吃了也没事。”
季荣看着她。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还没见过这般仔细的女人。
叶柒柒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皱着眉看季荣没有伸手。
“太晚了,请你进来吃饭不方便。”她解释道,声音在夜风里散开来,软软的,像棉花糖落在舌尖上,“但是季先生救了我,饿着肚子回去,我心里过意不去,还请你不要嫌弃。”
她顿了顿。
“下次,我请季先生吃饭。”
她说“下次”的时候,那双杏眼看向季荣,里面有光。
季荣坐在驾驶座上,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接过了那个粉色的保温餐盒。
餐盒还是温热的,隔着外壳能感觉到里面饭菜的温度,原来她在店里那么久,还加热了。
他说:“好。”
只有一个字。
低沉,磁性,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像大提琴上最低的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叶柒柒笑了,露出一点点少女的憨态。
她往后退了一步,朝他摆了摆手:“路上慢点开。”
然后她转身,走进巷子里。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季荣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灯还亮着,车窗还开着,他还在看她。
她又摆了摆手,走进家里。
季荣把车窗摇上去,把保温餐盒放在副驾驶座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餐盒上那只卡通猫歪着嘴,冲他笑,蠢萌蠢萌的。
他发动车子,掉头,往住处的方向开。
“卡!”导演喊了一声,“好。换机位,再来一条。”
“林老师上车。”
导演喊卡的时候,片场安静了一瞬。
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安静。
环境好,剧本好,男俊女美,看的让人沉浸。
过了几秒,导演清了清嗓子。
“好,过了。”
片场恢复了忙碌,这场戏结束,今天就能下班!
等到不拍镜头全部过,灯光被一盏一盏地关掉,道具被一件一件地收走。
回到化妆间,林朝坐在镜子前,化妆师帮她卸妆。
她闭着眼睛,感觉棉片从眼皮上滑过去,带走了一天的疲惫。
门被敲了两下。
化妆师走过去拉开门,一个小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袋子上印着某家奶茶店的logo。
小哥探头往里看了看,问:“林朝老师是哪位?有你的奶茶。”
“这个是你的。”小哥对化妆师说。
林朝愣了一下,她没有点奶茶。
化妆师接过来,两个袋子放在化妆台上。
最上面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字“全剧组都有,在门口。陈氏集团陈浅橙。”
林朝看着那三个字,手指顿了一下。
陈浅橙。
她想起那天在会所里,那个女人穿着墨绿色的丝绒外套,耳垂上一颗珍珠,像一幅古典油画。
林朝把便签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捏在手心里。
纸团很小,但硌得掌心发疼。
化妆师走出去,又回来在旁边小声说:“陈小姐好大方,全剧组都有,听说还请了导演和江老师吃饭。”
林朝没有说话,拿起一杯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是芋泥波波,甜的,太甜了,甜得发腻,甜得她皱了一下眉。
本着不浪费,林朝还是喝完了,
化妆师继续卸妆,走廊里有脚步声,很多人,说说笑笑的。
有人在喊“陈小姐的奶茶到了,大家去拿”,有人在喊“我要芋泥的,谁拿了我的芋泥”,有人在喊“导演,陈小姐请吃饭”。
林朝走出来,就走廊里的人群,江知乾站在他的化妆间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头发还没有卸妆,保持着季荣的发型,额前的碎发被发胶固定住,露出一截干净的额头。
他在听旁边的工作人员说话,点着头,嘴角挂着那种他惯常的笑。
演戏和妆容让江知乾有了季荣的沉淀。
也许这是江知乾三十岁以后的样子。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的。
江知乾站在她面前。
“收工了?”他问。
“嗯。”
“一起走?”
林朝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
“你不是有饭局吗?”她问。
“推了。”
“为什么?”
他看着她,看了几秒:“因为不想去。”
林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尖上沾了泥水,是今天拍巷子里的戏时蹭到的,里面也已经潮湿。
“陈浅橙请了那么多人,你不去,会不会不太好?”
“不会。”
他伸出手,把她肩上那根落下来的树叶拿掉:“饭局不是演员必备的,不如回去教会你剧本外国语台词。”
“是吧,我的女主角。”
林朝心又不争气地慢了半拍:“我已经学会两国语言台词了。”
“走吧。橙子还在等你,我也好久没看见她,也不知道忘记我没。”
“不会吧。”
他转身,往出口走。
林朝跟上去,走在他后面。
上车后,林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倒放的电影胶片。
“江知乾。”
“嗯。”
“这一年你过得好吗?”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活着回来了。”
“宴同学那边情况好吗?”
“活着。”
“那絮絮和他被家族认可难吗?我听说你们都是联姻。”
江知乾偏过头:“什么联姻?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林朝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掠过,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一盏走马灯,照出他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
她忽然觉得,这张脸她看了这么多年,还是看不够。
“你和宴同学的家世,大概清楚了一点。”
江知乾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立刻回答。
车子在路口停下来,红灯倒数的数字一跳一跳的,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谁跟你说的?”他问。
林朝靠在座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
“没有人特意跟我说。只是这几年,遇到的人多,碎片拼着拼着,就拼出了一个大概。”她顿了顿,“你不肯说的事,我不会逼你。但我不瞎,也不傻。其实吧,我也挺好奇的。”
“而且有种,神仙竟在我身边的感觉。”
绿灯亮了。
车子缓缓启动,江知乾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我们和你们都是人,没什么不同的。”
哪里相同的?
林朝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