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朝和女三的戏排在下午。
林朝三点之后才和女三演戏, 但是上午就来看女三演戏。
她坐在监视器后面看。
搭出来的客厅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非常温馨。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
女三的扮演者叫沈霁,演过几部戏的女二女三,和网剧的女一。
巧合的是她演的角色也叫沈霁。
她坐在沙发上, 穿着家居服, 头发随便扎着, 几缕碎发垂下来, 遮住了半张脸。
导演喊了开始。
门被推开。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头发梳得油亮, 严肃的脸一眼就让人知道此时在暴怒的边缘。
他在沈霁对面坐下, 把一沓文件往茶几上一拍。
“分手我不同意。”
“人家条件不错。你嫁过去, 不亏。我已经和徐家人商量订婚, 等你怀上就结婚。”
沈霁没有看那沓文件, 只是抬起头, 看着男人。
“爸,我不嫁。”
男人的笑容僵住,随即阴沉下来:“你说什么?”
“我说, 我不嫁。”沈霁的声音在发抖,“我都说了他劈腿, 为什么不让我分手?”
“那是你的问题,说明小徐对你不满意,你做好人家女朋友了吗?”
“爸!”
“你要是还当我是你爸, 就去哄好小徐。”
“我不会嫁的!不想被当成货物卖掉!”
男人猛地站起来, 一巴掌甩过去,打在沈霁脸上。
声音很脆,在安静的片场里格外刺耳。
“你吃我的和我的,给你找个好人家还不知感恩?妻子和外面女的不一样, 我是为你好,你懂什么?”男人的脸涨得通红,青筋从额角暴起来,“我把你养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你现在翅膀硬了?这个婚你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
沈霁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看着男人,看着那张扭曲的陌生的脸。
“妈知道吗?”沈霁的声音很轻。
“你妈身体不好,别让她操心。”男人把文件往她面前又推了推,“签了。”
沈霁松开了捂着脸的手,脸上那道红痕被灯光照得很清楚,红得像火烧过的铁。
她看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笔,在签名栏那里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着。
“卡!”导演喊了一声,“好。沈霁,你刚才那个眼神非常好——那种想签又不想签的挣扎,太对了。先休息一下,十分钟后拍下一场。”
这里要留下悬疑,将签不签,让读者猜测。
沈霁放下笔,站起来,走到角落。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没有哭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滴在剧本上,把纸张洇湿了一小片。
林朝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沈霁,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过去,在沈霁旁边坐下。
“你还好吗?”林朝问她,看得出来她还没出戏。
沈霁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还在抖。
“我没事,就是越演越气。”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一下,“林老师,你和江老师那个本好虐啊,你入戏了吗?”
林朝点头:“入戏比不入戏好。”
当然啦,她做叶柒柒的时候,也为季荣一见倾心,心动着。
下一场戏,已经布置好了。
沈霁花了几天辞职,来到彩虹市,住了几天,散步时被电话扰乱了心情。
刚好被叶柒柒看见。
“吃点好吃的吗?女士。”叶柒柒问。
沈霁沉默了一会儿,走进去。
沈霁每次不开心,都会来这里吃饭,和叶柒柒也越来越熟悉。
离开前,母亲住院,她看见了母亲的病例,生完她就不能再孕,那弟弟怎么来的呢?
了解之后,才知道她不能分手的原因,是家里人已经收了三十万。
而弟弟是贷款九十五万得来的,如今催债的人一直逼迫,才想拿捏她卖个好价钱。
“你说为什么会有人女人答应,给自己丈夫代个孩子。为什么带非亲生子要比亲生的女儿好。我从小到大还要给弟弟洗衣陪玩。”沈霁停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本来以为才认识几天,说完,害怕叶柒柒异样的眼神。
结果看见叶柒柒含着泪望着她,却不是可怜。
沈霁鼻头酸涩,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妈……她让我听我爸的话。她说女孩子家家,别闹。她说嫁人了就好了,嫁人了就有自己的家了。我只是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
叶柒柒伸出手,握住了沈霁的手。
像握着一只被雨淋湿的找不到地方躲雨的小鸟。
“你不是笼子里的鸟。”叶柒柒说,“你是鹰。你要飞,谁也拦不住。”
沈霁看着她,眼泪还掛在脸上:“柒柒明明那么温柔,让人觉得好有力量。”
叶柒柒想了想:“是你想明白了,只需要一个赞同的眼神。”
沈霁望着湖泊,风吹起湖泊的波澜,她的心湖也是。
阴了很久的天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里漏进来。
“我想跑。”沈霁说,“可是我妈……我跑了,她怎么办?”
叶柒柒没有说话。
因为她知道,怎么回答都太轻了,落到沈霁心里的那个深坑里长不出树。
现实还是要沈霁自己去面对的。
叶柒柒没有催她,只是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她。
戏份结束,林朝没有离开,下一场是沈霁和弟弟的对手戏。
场地是实景,是沈霁来彩虹市的旅馆。
沈霁离开之后,弟弟高考完也过来追沈霁。
沈霁开了个两个卧室的房间。
导演喊了开始。
门被推开了,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走进来,穿着潮牌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脚下也是上千的名牌鞋。
他手里拿着手机,低头刷着什么,像进自己家一样随便。
他走到沙发前,往上一倒,整个人陷进沙发里,腿翘到茶几上,晃了两下。
“姐,我饿了,晚上吃啥?”他的眼睛没有离开屏幕。
沈霁看着他,看着那双翘在茶几上的腿,运动鞋是新的,鞋带系得松松垮垮。
“你昨天衣服还在卫生间。”沈霁说,“洗了。”
“不洗。”
“我昨天就喊你洗了。”
男孩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嬉皮笑脸地笑了。
“以前不都是你洗的吗?姐,你这几天是不是吃枪药了?”
沈霁看着他,沈妈妈碰不了凉水,她从六岁就开始给一大家子洗衣服。
沈弟都已经十八岁了,她和沈妈妈说过几次,都被用你弟要高考了不能分心。
她以为那是姐姐该做的事。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姐姐该做的事。
她在这个家里,连保姆都不如。
“姐,你脸色好差,谁惹你了?”男孩从果盘里拿了一个橘子,剥开,塞了一瓣进嘴里,“是不是那个男的?我跟你说,那个男的条件真的不错,你嫁过去不亏。到时候你就有钱了,就可以在我们面前摆脸色。”
“条件不错?”沈霁的声音很平,“三十万彩礼,一分钱不给我。嫁过去,我睡哪?厨房还是阳台?”
男孩愣了一下,橘子瓣卡在嘴里,没咽下去。
“你怎么知道的?”
“那个男的,我不会嫁的。”沈霁说,“三十万,我自己还,就当是还养育之恩。”
“你还?你拿什么还?你工作那点钱,够你租房还是够你吃饭?”男孩的声音大了一点,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小孩说话的口气,“姐,你能不能别闹了?那个男的家境不错,你嫁过去,吃穿不愁。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不满意?”沈霁站起来,声音终于有了 起伏,“我不满意我活了二十多年,连自己的婚姻都不能做主。我不满意我爸妈把我当成货物,卖给别人,去还赌债。我不满意你,坐在这里,吃着橘子,跟我说嫁过去不亏。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些?我花过你一分钱?你洗过你一条内裤?你在这个家里做了什么?你什么都没做,你只是被生下来,不对,你不是被生下来的,你是被买回来的。”
客厅里安静了。
灯从头顶照下来,照出两道站着的影子,一高一矮,一前一后。
男孩的影子矮一些,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
“你知道我是买来的?”男孩的声音变了,很平静。
“我知道的多了。”沈霁看着他,“你知道的也不少吧?”
男孩把橘子咽下去,把剩下的橘子放在茶几上,拍了拍手。
他靠回沙发上,看着她,嘴角还是挂着一个笑,多了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姐,你知道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沈霁问。
“嗯。”
沈霁:“那你呢?你把妈妈当什么?”
“我把她当妈。”男孩说,语气很轻,“她对我好,我就对她好。”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双和她很像的眼睛,看着那张和她有三分相似的脸。
男孩的嘴唇动了一下。
“姐,像妈一样不好吗?生儿育女,没有压力。找个老实人嫁了,生个孩子,一辈子就过去了。你折腾什么?”
沈霁看着他,笑了。
“生儿育女?我的子宫不是商品。不是为了给谁传宗接代,不是为了给谁养老送终,不是为了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个姓我的姓的人。它是我的。我身上的每一个器官,都是我的。没有人有权利用它来交换任何东西。”
“我的孩子只能是爱情的结晶。”
男孩看着她,张了张嘴:“姐,你说的不对,老实人是这样的,因为他们只能有一个妻子,哄着妻子,以爱欺骗。”
“但是你想嫁给经济好的,哪个缺女人生孩子呢?徐哥只是在外面玩玩,他说不会……”
“我嫌他脏行不行?”
“姐,你也太保守了,那人家贪多段恋爱的,还触犯天条了?”
“你不要断章取义,我没有说正常恋爱。这种浪荡公子哥,试情爱为游戏,控制不住下半身,我就看不起怎么了?”
“切。那你就折腾吧。”
“你说我折腾。”沈霁的声音低下来,“那你呢?你不折腾?你活着就是为了让你爸满意?你是他的一条狗?他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男孩的脸涨红了,他站起来,看着沈霁,眼睛里有怒气,像是一个被戳穿了的气球。
“你说够了没有?”
“没有。”沈霁看着他,“我不会回去的。那个家,有什么好争的?争什么?争谁更听话?争谁的膝盖跪得更久?”
男孩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
沈霁看见了他的拳头,她没有躲,只是看着他。
“你要打我吗?打。打完了,我更不会回去。你打一次,我走远一步。你打到什么时候,我就走到什么时候。”
男孩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有刚才攥橘子留下的汁水,黏黏的。
“姐。”他的声音很小,“你真的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那三十万怎么办?”
沈霁看着他:“我还了。”
“你怎么会有三十万?你买给谁了?”
沈霁啪的一下打上男孩的脸:“你现在就给我回去。”
男孩看着她,眼眶红了。
“那我以后还能见你吗?”他问。
沈霁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来找我,我就在。”
男孩点了点头,转过身,拿起沙发上的帽子,扣在头上。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姐。”
“对不起。”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沈霁一个人的影子,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卡!”导演喊了一声,“好。沈霁,台词语气和情绪非常到位。非常好!”
片场响起了零星的掌声。
沈霁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从眼眶里滑出来,顺着脸颊,滴在衣领上。
林朝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表演真的是有感染力的。
她走过去,站在沈霁旁边,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你演得很好。”林朝说。
沈霁转过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
“其实挺神奇的,我和剧本里的家庭差不多,只是没有她勇敢。”
林朝很肯定地说:“以后一定也能说出口的。”
这个角色后来也让沈霁获得了最佳配角奖。
剧里面所有的人基本上都包揽很多大奖。
这部剧也是林朝和宋盏的第一个爆火剧。
人都说,演员的人生轨迹都会和第一个爆火剧或多或少的重合部分。
林朝和江知乾后续的故事,也和叶柒柒跟季荣的故事相似。
同样,宋盏和何栖朗的也是。
林朝的下一场戏,是自己的背景线展开。
舞会设在国外城郊一座庄园里,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光被切割成无数细小的棱面,落在每个人的肩头。
叶柒柒穿着一件华丽的宫廷风白色礼服,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干净的后颈。
她的妆容和平时判若两人。
门口的安保看了一眼她的邀请函,放她进去。
叶柒柒穿过大厅,穿过那些端着香槟杯、笑声此起彼伏的人群,上了二楼。
她一一间一间地推开门,推开第三间的时候,她停住了。
床上坐着一个人。
她穿着繁华的金色大裙子,头发散着,垂在肩膀两侧,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
她就那样坐在床上,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瓷娃娃。
叶柒柒走进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
“知意。”叶柒柒叫她,她没有任何反应,眼睛还是看着天花板。
叶柒柒的眼眶红了。
她想起两年前,那时候她被那些人追着,跑进海里,水没过了她的腰,她不会游泳,以为自己要死了。
是陆知意把她从水里拉出来的。
她穿着泳衣,头发湿漉漉的,眼睛很亮,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说“你怎么这么想不开”,陆知意把她带回了家。
叶柒柒只是觉得这个女孩像一束光,照进了她那个灰蒙蒙的、正在一点一点崩塌的世界里。
“知意,是我。叶柒柒。你还记得我吗?”叶柒柒的声音在发抖,“你可是陆知意啊,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是薛厉让你失望了吗?”
陆知意的睫毛动了一下,仅仅一下。
叶柒柒握着陆知意的手,那双手曾经很暖,在海里拉住她的手时,是有温度的,现在像一块冰。
她站起来,走出房间。
她下楼,走进人群。香槟杯碰撞的声音,绸缎摩擦的声音,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
叶柒柒找到了他。
薛厉站在大厅中央,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叶柒柒走过去,从经过的侍者托盘上拿了一杯红酒,端在手里,走到他面前。
“薛先生,久仰。”叶柒柒她举起酒杯,手腕一翻,红酒从杯口倾泻而出,浇在他头上。
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流过他的额头、眉骨、鼻梁、嘴唇、下巴,滴在他白色的衬衫领口上。
周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酒杯停在半空,笑声卡在喉咙里,空气像被冻住了。
薛厉旁边的男人迅速从腰间拔出枪,黑洞洞的枪口抵在叶柒柒的额头上。
叶柒柒没有动,站在原地,看着薛厉。
沈霁看见林朝,瞳孔微缩,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手包,对着身边白色西装的男人说:“帮帮她,可以吗?”
那个穿白色西装的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端着香槟杯,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歪着头看了看薛厉狼狈的样子,又看了看林朝,笑了一声。
“薛总,这是你的桃花债?”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桌人听见。
沈霁跟在上官诞身后,穿着一件抹胸长裙。
叶柒柒并未在意。
沈放站在二楼的看台上,手里夹着一根雪茄,烟雾从指间袅袅升起。
他偏过头,用下巴朝楼下指了指,对身旁的季荣说:“这妞真烈。”
季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端端正正,和彩虹市的样子判若两人,在这里放开了气质。
他靠在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道纤细身影上。
“你认识?”沈放弹了弹烟灰。
“叶老板。”季荣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淡淡地撇过沈放:“你不是对女生过目不忘吗?”
沈放意外:“叶老板不是普通离异带娃的女生吗?虽然长得好看点。怎么能来波孙先生的舞会。”
季荣:“……你不是调查过她吗?”
“手下就说干净,我没细看。那咱们要不要下去救场?”沈放怜香惜玉道。
季荣拉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薛厉抬起手,那个男人收回了枪。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腰侧。
那里挂着一个荷包,是陆知意亲手做的。
他认出她了。
“是你。”他压抑住愤怒,竟然像个无措的孩子。
“是我。你当初带她走的时候,说视她如珍宝。可是你看看她现在,你把她变成了什么?”
他看着叶柒柒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手里还握着那只空了的酒杯,下巴微微扬着。
薛厉抬起右手,掌心朝外,那些对准薛厉便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定住了。
保镖把场地清理。
“她本来拥有政坛绝对的高位。她本来有高远的志向。她本来是光。”叶柒柒为陆知意打抱不平,清晰,刺骨,“你想要她丈夫的身份,会把她当做小猫小狗。”
薛厉没有说话,他的睫毛上还挂着红酒,在灯光下像碎掉的红宝石。
“你能让她好起来吗?”他终于开口。
叶柒柒没好气道:“我要带走她。”
“带回去,陆家也不会认她的。”
“你也知道啊。你当初带她走的时候说视她如珍宝,这就是你的珍宝?把她关在房间里,让她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沈放在二楼看台上轻轻啧了一声,把雪茄换到左手,右手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
“我真想知道她的调查报告,敢往薛厉头上倒酒,整个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季荣把目光从楼下收回来,看了沈放一眼。
“陆知意救的那个人。”
沈放挑了挑眉:“哦?我怎么记得陆知意是你家谁的联姻对象。最后送了个私生女过去。”
季荣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把威士忌放在栏杆上,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回楼下。
“据说薛厉对陆知意当年的污蔑恨之入骨,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么回事。”沈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好得是薛家的独子,被这么欺辱,竟然放过叶老板。”
“咱们下去看看?”
“不用。”季荣说,“她可以自己处理好。”
楼下,薛厉伸出手,身旁的保镖递过来一条白手帕。
他没有擦头上的酒,只是把手指上沾的红酒擦干净了,然后将手帕叠好,放进口袋。
薛厉的眼眶红了。那层一直挂在他眼底的、像冰面一样的东西,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我要看看你的实力。”
“舞会结束见。”叶柒柒转过身,穿过人群,走向大厅门口。
沈霁从人群中挤出来,追上了她。
“柒柒。”沈霁拉住她的手腕,“你没事吧?”
“没事。”叶柒柒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怎么在这。”
“我前几天认识上官诞。”沈霁咬了咬嘴唇,松开手,“我还得陪他,你等等哦。”
“没事回去也能说。”
林朝点了点头,走出大厅。
夜风迎面扑来,凉凉的,带着花园里桂花的香味。
季荣给她发了消息。
季荣:叶老板。
她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也是想到季荣可能也在。
叶柒柒:你在哪?
那边秒回了两个字:楼上。
既然抬起头,二楼的看台上,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正靠在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
月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沈放站在二楼,看着叶柒柒的背影消失在花园的转角。
他又点了一根雪茄,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陆知意已经是弃子,等你两年任期满,她带去京市不安全的。我回头派几个懂事的你喜欢的类型,给你解闷?”
季荣把威士忌杯搁在栏杆上,玻璃与金属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他没有看沈放,目光落在楼下大厅门口。
叶柒柒走出去的方向,夜风从那里灌进来,吹动了走廊的窗帘,白色的纱帘扬起来又落下去,迷糊的叶柒柒的背景。
“沈放。”他开口,声音不大,沈放停下了抽烟的动作。
“嗯?”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沈放,下次再说这种话,你就不用再来彩虹市了。”
沈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无奈又了然:“知道你不玩,那就看上当女朋友。”
“这些话。”季荣转过身,靠在栏杆上,面朝沈放,双手插进裤袋里,姿态随意,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一丝随意,“我当没听见。”
沈放叼着雪茄,眯眼看了他两秒,拿下雪茄,在栏杆上磕了磕烟灰,笑了。
沈放耸了耸肩,笑容淡了一些,露出底下的认真:“咱们打小就认识,女人什么时候入得了你的眼,但你刚才可一直在看叶老板。你对叶老板的关注度,不一般。我本来以为叶老板想要扒着你,你也这些日子不去那吃饭。”
“可刚才,你眼中可是对叶老板有着征服。”
“叶老板要是成你女朋友,京市那群人不就要炸了。之前几个哪个不是世家贵女,你还拒绝了,如今一个这样的女人成为你的女朋友,不但季家给你找麻烦,那群人也会找她麻烦。”
“你要是随便找个普通人,她们也能不介意。”
“我这个人混归混,什么时候害过你?”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
“她是真特别。”季荣说。
五个字,不急不慢。
沈放看了他一眼,雪茄在指尖转了个圈,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
他认识季荣二十多年了,从来没有听他用这种语气评价过一个女人。
不是感情上的特别,是源自于人的欣赏。
“行。”沈放把雪茄掐灭在栏杆上,火星嘶的一声灭了,“你心里有数就行。有一句我得说,你现在的位置,你在做的事,无数的眼睛盯着呢。你如果真上了心,就要想好后面的事。”
季荣从栏杆上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动作从容,一丝不苟。
“后面的事。”他说,“我会安排。”
“走吧,办正事。”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
沈放看着季荣的背影消失楼梯转角,低头又点了一根雪茄,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
烟圈慢慢升上去,在月光里散开。
“得。”他自言自语,声音里有笑,也有叹息,“这是真栽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拨出去。
又把手机揣回兜里,仰头看着二楼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
他想,季荣啊季荣,你克己复礼了小半辈子,最后栽在一个小镇饭馆老板娘手里。
这可太有意思了。
薛厉的私人会所。
外面看着青砖灰瓦,不显山露水,里面却处处透着薛家的底气。
厅堂里铺的是整块的云石,墙上挂的是近代名家的真迹,连角落里那架屏风都是百年金丝楠木的。
季荣到的早。
在这样的场合里,显得漫不经心的贵气。
他端着一杯茶,坐在厅堂东北角的太师椅上,沈放在他左手边,正百无聊赖地翻手机。
上官诞坐在另一侧,白色西装在烛光下泛着暖色的光,手里还是一杯香槟,翘着二郎腿,嘴角挂着他那标志性的似笑非笑。
时不时和沈霁调情。
沈霁坐在他旁边,红着脸。
薛厉在说着生意。
叶柒柒就在这个时候拉着一个女生的手走进来的。
准确地说,是攥着那个女生的手腕。
她走在前面,脊背挺得比平时更直,宫廷风的白礼服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捧雪,盘起来的头发让她的后颈完□□露出来,那截线条干净利落。
她身后那个女生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纱裙,妆容精致。
此刻脸上的表情扭曲成了一种混合着疼痛、愤怒和不可思议的东西。
厅堂里的人纷纷看过来。
沈放第一个坐直了,手里的雪茄悬在半空,眯着眼看了两秒,然后偏头对季荣低声说:“那不是成家的二小姐吗?薛厉的联姻对象。”
“叶老板这脾气好像不太行,你还敢要?”
“我们俩现在没有关系,不要预设。”
季荣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道白色身影上,没有说话。
上官诞放下香槟杯,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里多了一层兴味。
沈霁捂住了嘴。
叶柒柒走到薛厉面前,停下脚步,放下一根针。
“薛总,您就是这么照顾知意的?生怕人活着不受苦?”
她松开那个女生的手腕,那女生踉跄了一步,低头看着自己疼痛的手肘,发出一声尖锐的抽气声,然后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全是怨毒。
“你是什么人,敢伤我!”她尖叫。
叶柒柒的声音不大,却将她的尖叫生生压了下去:“你刚刚用针戳她的时候,怎么敢的?”
这时候薛厉站起来,大步出去,回来时,怀里抱着一个人。
陆知意被他横抱在怀里,毫无表情。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睡裙,外面裹着薛厉的外套,头发散着,脸埋在他胸口,看不清表情。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抱着陆知意的手臂收得很紧,小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走到厅堂中央,在叶柒柒和成大小姐之间站定。
他没有看成大小姐。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陆知意,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震碎什么:“知意,她欺负你了吗?”
陆知意没有反应,手指攥着薛厉外套的衣领,指节泛白。
薛厉又问了一遍。
“知意,她欺负你了吗?”
片刻后,他直起身,又把她抱紧了一些。
他转过头来,目光终于落在成大小姐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到让人后背发凉。
成大小姐被他看了一眼,本能地退了一步,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薛厉厉声道:“送成大小姐回去。”
叶柒柒看着这一幕,胸腔里像被人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炭。
她蹲下去,在陆知意面前,伸手轻轻撩起陆知意睡裙的袖口。
白皙的小臂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排成了一个小圈,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是新鲜的,周围泛着炎症的红。
叶柒柒的手抖了一下。
她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成大小姐。
那双杏眼里的温柔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锋利的东西,像出鞘的匕首,寒光凛凛。
“薛厉。”叶柒柒的声音从喉咙里压出来,带着一种让人汗毛竖起的平静,“你就是这么处理的?”
成大小姐扬起下巴,姿态充满了世家女的优越感。
她冷笑了一声:“厉哥哥怎么会怪我。是我又怎样?她不过是个废物,现在被厉哥哥养着。我教训她一下怎么了?你以为你是谁?”
话没说完。
叶柒柒快速转了身,走到一旁的条案上,拿起了那把水果刀。
在烛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叶柒柒走回成大小姐面前,伸出左手,一把抓住成大小姐的扎陆知意的右手。
成大小姐尖叫着要抽回去,但叶柒柒的力气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她的手腕,纹丝不动。
叶柒柒举起了那把水果刀。
刀尖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冷白色的弧线。
“既然薛总舍不得,那我替姐姐讨回公道。”叶柒柒的声音清晰得可怕,“有些人,你碰不起。”
话音落下。
她握着刀,刀尖刺入了成大小姐的手背。
成大小姐的尖叫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啊——!!!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这个贱人!!!”
沈放“啪”地把雪茄掐灭了。
上官诞放下翘着的二郎腿,身体完全前倾,眼睛里的兴味变成了认真。
成大小姐挣脱叶柒柒的手,往后踉跄了几步,被身后的椅子绊倒,跌坐在地上,举着自己的右手。
她的眼睛瞪得快要裂开,眼泪和妆容糊在一起,声嘶力竭地尖叫着。
厅堂里瞬间乱了。
成大小姐带来的保镖从门外冲进来,直接拔出了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叶柒柒。
“别动!”一个保镖喝道。
有个人蹲下去扶成大小姐,掏出对讲机急促地说了什么。
叶柒柒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白色的礼服袖口上溅了几滴血,像雪地上落了几片红梅。
她的头发还是盘得一丝不苟,后颈那截白瓷般的线条依然干净。
她没有发抖,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眨眼。
她看着地上的成大小姐,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沈放已经一只手按在腰间。
他看了季荣一眼,目光里写满了问:要不要动?
浸湿了鹅黄色的纱裙。
叶柒柒没有看那些枪。
她甚至没有看成大小姐。
她朝陆知意走过去。
薛厉还站在那里。
叶柒柒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举起右手。
她把它举到陆知意面前。
眼神里没有刚才替她出头时的那股狠劲。
取而代之的是无辜和茫然,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朋友,举着弄脏的手,去找最亲近的人撒娇。
“知意。”她说,尾音拖得软软的,带着吴侬软语底子的那种糯,“我的手好像脏了,怎么办。”
全场没有人觉得陆知意会回应。
连薛厉都不觉得。
他的手臂抱着陆知意,身体纹丝不动,他的下巴几不可见地收紧了一度,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看着怀里那个毫无生气的女人,继续像一尊瓷娃娃一样,对世界没有任何反应。
然后陆知意动了。
先是手。
那只手很瘦,瘦到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它抬得很慢,像是每一次移动都要消耗巨大的力气。
手指触碰到了叶柒柒沾血的那只手。
陆知意的指尖碰了碰叶柒柒的食指,像是在确认什么。
叶柒柒任由陆知意的手指在她手上摸索着。
然后陆知意的头动了。
那张脸小得不像话,下巴尖尖的,颧骨的轮廓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她的眼睛很大,大到整张脸好像只剩下一双眼睛。
此刻,那两潭死水里,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她从薛厉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了一条手帕。
她攥着手帕,开始擦叶柒柒的手。
动作很慢,很笨拙,像一个刚学会握笔的孩子在纸上画。
血在手帕上洇开,像冬夜里绽放的红梅。
叶柒柒的眼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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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近比较忙,更新可能不能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