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枪放下。”四个字从薛厉嘴里吐出。
薛厉没有重复第二遍, 眼眶的微红还没完全褪去。
保镖把枪放下了。
成大小姐从地上爬起来,她看着薛厉,脸上的表情从怨毒变成了不可置信,又从不可置信变成了刻骨的恨意。
“薛厉, 你就这么看着?我是你未婚妻!她拿刀扎我!你帮一个外人?你疯了?!”
薛厉没有看她。
他低头看着陆知意, 陆知意手一抖, 手帕掉下。
她又把脸埋进了他胸口, 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像风中的一片叶子。
薛厉的下巴抵在陆知意的发顶上, 轻轻闭上了眼睛。
“送成小姐去医院。”他说。
保镖上来扶成大小姐, 成大小姐甩开他们的手, 转头看着叶柒柒, 眼睛里全是毒。
“你给我等着。”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 “叶柒柒,我让你和那个废物,一起死。”
厅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叶柒柒站在原地, 肩上的紧绷慢慢松了一度。
她把双手在裙摆上擦了擦,白裙子上留下两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沈霁终于从椅子上跳起来, 跑过去拉住叶柒柒的胳膊,上上下下看了她好几遍,确认她没事, 眼眶一下子红了:“柒柒, 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你怎么敢,那是枪啊。”
“没事。”叶柒柒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柔和。
沈霁跺了跺脚:“你是和薛夫人认识吗?”
叶柒柒点头:“陆小姐是我的救命恩人。”
上官诞走过来,站在沈霁身后, 看了看叶柒柒,又看了看地上那滩血,嘴角的那个弧度终于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地审视。
沈放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季荣身边,弯下腰,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人怎么有两幅面孔呢?在彩虹可是柔弱娇滴滴的。”
季荣瞥了他一眼。
他站起来,整了整西装下摆:“既然薛家主还有事情处理,先行告辞。”
叶柒柒抬起头看他。
她的睫毛上有一点湿意,那双杏眼里的温柔又回来了。
季荣看着她,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手帕,递给她。
手帕上是干净的,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气味。
叶柒柒摇头。
季荣也不再多言,沈放跟着他的后面出去。
沈霁早就被上官诞揽了出去。
叶柒柒不知不觉就走上天台。
她穿过天台花园的时候,夜风已经把裙摆上的血迹吹干了。
高跟鞋太累了,她索性脱了拎在手里,赤脚踩着,凉意从脚底漫上来,倒让人清醒了几分。
她一手拎鞋一手提裙摆,一步一步走上去,裙摆在窄窄的台阶上拖过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花朵在月光下开得有些寂寞。
叶柒柒走到看台,夜风从天台的四面八方涌过来。
她索性闭上眼,仰起头,看着天。
夜风吹过她的睫毛,像有人在用手指轻轻地拨。
她想起陆知意。
她想起自己对陆知意说的那句话“我的手好像脏了,怎么办。”
那句话说出口之前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这是她为陆知意设计的复健方案里,最冒险的一步。
她赌对了。
天台的门被打开了。
铁门转动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
脚步声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散漫。
沈放的声音也在背后传来。
“叶老板真巧,难不成是知道有个顺风车。”
他走到叶柒柒旁边,双手插在裤袋里,点了个根烟。
“叶老板。”他叫她。
月光落在叶柒柒的杏眼里,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琥珀。
“抱歉,沈总,我在吹风。”她说,声音有点哑。
沈放“啧”了一声,平视她。
“你这副样子,跟刚才拿刀扎人的时候,判若两人。”他说,语气里没有讽刺,更像是一种由衷的感叹。
叶柒柒没接话,垂下眼。
沈放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天,偏了偏头。
叶柒柒正要问他怎么了,就听到远远的嗡嗡嗡。
直升机的螺旋桨声。
她眯着眼,仰起头。
月光下,一架深色的直升机正从东南方向飞来。
它盘旋了一圈,调整了方向,机头对准了天台。
螺旋桨搅动的气流越来越强,从天台的正上方压下来。
沈放往后退了两步,用手挡住眼睛上方,对着那架直升机抬了抬下巴,声音被螺旋桨的声音盖住了大半。
“叶老板,想不想一起回彩虹?”
叶柒柒转过头看他。
风太大了,她的头发被吹得到处都是,有几缕粘在嘴唇上,她伸手拨开,眼睛里映着直升机上闪烁的灯光。
“什么?”
“回彩虹!”沈放大声说,手指了指那架已经开始下降的直 升机,“哪有你这么开店的。”
直升机正在降落。
它悬停在天台上方。
叶柒柒隔着玻璃看到了驾驶舱里的人。
他一袭军装,耳机戴在头上,麦在嘴边。
他的眼睛被驾驶舱的仪表灯光映出一种冷蓝色,眉骨高,眼窝深,鼻梁的阴影落在嘴唇上方。
他的表情是专注的,眉峰微蹙,目光锐利。
和他在会议室里的样子不一样。
和他在饭馆里吃一块钱米饭的样子也不一样。
他的眼睛在驾驶舱的玻璃后面,他的目光穿过了一切,落在她身上。
叶柒柒赤着脚,月光从头到脚地浇了她一身。
她就那样站着,仰着头,看着驾驶舱里那个男人。
季荣摘了耳机,他偏过头来看她,驾驶舱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镶上一层冷白色的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个意思很明确。
上来。
沈放递了一对耳塞给叶柒柒。
“戴上,不然耳朵受不了。”然后他自己戴上了另一个,利落地爬进了后排座位,安全带一扣,往座椅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叶柒柒站在机舱门口,鼻尖微皱,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高跟鞋,拎在手里,走进了机舱。
她坐进副驾驶座的时候,季荣侧过身来帮她拉安全带。
他的手臂从她身前横过去,拉出安全带,扣在她腰侧。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松木和很淡的烟草。
他没有立刻退开,偏过头来看她。
“怕傻了?”
叶柒柒也看着他,摇摇头。
季荣扯开笑容,坐回自己的位置,戴上耳机,手指在仪表盘上熟练地拨了几个开关。
直升机的引擎重新轰鸣起来,螺旋桨开始加速,机身微微震动。
天台在脚下越来越远,整个城市铺在脚下,万家灯火织成了一张巨大的发光的灯。
叶柒柒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窗户玻璃上,看着那些光点一点一点地往后退。
季荣开得很稳,他的手握着操纵杆,拇指搭在上面,偶尔轻轻叩一下,和他在方向盘上的习惯一模一样。
他的目光注视着前方,偶尔扫一眼仪表盘,很是松弛。
叶柒柒偏过头看了他很久。
“睡一会儿。”他说,“到了叫你。”
叶柒柒看着他的侧脸,她确实累了。
她把座椅往后调了调,季荣喊沈放递来毯子。
她侧过身,面朝他的方向,把脸埋进毯子。
螺旋桨的声音变成了白噪音,轰隆隆的,像催眠的海浪。
季荣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已经睡着了。
季荣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前方的夜空。
叶柒柒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一点,露出肩膀。
季荣伸手把毯子拉上去,指背碰到了她颈侧细滑温热的皮肤。
他收回手的速度很快,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卡!”导演喊了一声,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拍了两下手,脸上带着少有的兴奋。
“好!这条过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直升飞机飞一圈,都是实打实的经费问题。
还好一遍过了。
江知乾从驾驶舱里出来,摘下耳机,头发被耳机压出了一个印子,他伸手拨了拨。
“你小子,真学过啊。”导演走过来,上下打量他,眼里全是惊喜,“我还以为你要找几个跟你体型相似的,不仅借来直升飞机,还给我这样一个惊喜。”
江知乾弯腰从机舱边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
“记得给我折现。”
“我还能亏了你小子。”导演笑了,“季荣这个角色,本来就是军旅出身,你这一出手,味儿就对了,也许你真的考虑家里的那条路。”
“老头,话说多了感情就淡了。”江知乾淡淡道,正要回头拉林朝下来,才发现林朝已经不在身边。
旁边的工作人员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讨论“江老师你真会开啊”。
江知乾被围在中间,回答大家的问题。
林朝站在人群外面,他正在跟武术指导说什么,比划着手势,表情认真。
“林老师,下一场在B区,室内戏。您先过去换个衣服,准备?”小冯走过来,手里拿着剧本,翻到折角的一页。
“好。”林朝把裙摆从地上拎起来,跟着小冯往B区走。
B区是彩虹市的实景,灯光已经调好了,道具也摆好了。
林朝快速化好妆,走出化妆间,小冯把剧本递给她。
林朝没有接过剧本,她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
晚上的戏拍得很顺。
凌晨一点,导演喊了“收工”。
林朝卸了妆,换了衣服,走出片场。
夜风灌过来,凉凉的,她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路灯。
橘黄色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停车场。
她正要往保姆车的方向走,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朝。”
她回头。
江知乾站在她身后,换了便装,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
他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发梢微微卷着,像刚洗过澡。
他手里拿着两杯花茶,递给她一杯:“还热着。”
林朝接过来,握在手心里:“谢谢。”
“今天累不累?”他问。
“还好。”
“肩膀呢?”
“不疼了。”
他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花茶。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
夜风吹过来,把林朝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
林朝迟疑道:“不早了,江老师早点休息,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他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
“林朝。”
“嗯。”
“你想不想看云城?”
她愣了一下:“现在?”
“嗯。”他抬起头,看着夜空,“我开直升飞机。带你转一圈。很快,明天你大夜戏,不耽误你休息和拍戏的。”
林朝看着他,他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也不像在逞能,就是很随意地问了一句你想不想看?
“很贵吧?”林朝还是问了个很俗气的问题。
他愣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点无奈。
“油钱我出,不贵。”
“想看。”她说。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梨涡很深:“走。”
他转身往前走,她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穿过停车场,走到一片空地上。
江知乾走过去,拉开门,回头看她。
“上来。”
林朝弯腰钻进机舱,坐在副驾驶座上。
他帮她拉安全带,手臂从她身前横过去,扣在她腰侧。
他戴上耳机,调试了几个开关。
引擎轰鸣起来,螺旋桨开始加速,机身微微震动。
林朝把耳机戴上,世界忽然安静了,只剩下螺旋桨的轰鸣声和耳机里他平稳的呼吸。
“怕不怕?”他偏过头看她。
“不怕。”
他嘴角弯了一下,推起操纵杆。
直升机缓缓升起,地面在脚下越来越远。
“好看吗?”他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沙哑。
“好看。”她没有看他,额头还贴着玻璃。
“云城还在发展,很多灯晚上不开,喜欢看灯光的话,其他城市很好看。”他衍生到林朝未参与的时间线里 ,“我在国外留学的时候心情不好,就会开出来转一圈。”
林朝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道路里没有出国,也不知道江知乾出国留学,原来没有她的日子里是格外的精彩。
事实上,高中也是的。
江知乾的娱乐方式与她一点都不一样。
她凭什么以为是同频的人。
“江知乾。”林朝的心口丝丝酸痛,她学会控制情绪,还是想要多了解他一些,“你什么时候学会开直升飞机的?”
“高中暑假。”江知乾望着她,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两下,“抱歉,临时封闭集训,军事化管理,没有参加叔叔的葬礼。”
林朝的手指在安全带上收紧了一下。
耳机里他的呼吸还是那样平稳。
一瞬间,她回到林爸爸葬礼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穿着黑色的裙子站在灵堂里,有人来鞠躬,有人来握手,有人来说节哀。
她跟着奶奶身后,见一见跪一个。
她一个一个地跪下,一个一个地头磕到地面。
她的眼睛是干的,好像有人说她一点也不难过。
林朝恍惚觉得那时候自己还是期待,一个在雪夜哄她开心的人。
现在的自己,回忆当时,何尝不是把精神支柱压力给了别人。
还好她不是一个爱撒娇,求别人帮忙的人。
那时的江知乾是她的谁?
邻居,同学,青梅竹马。
不是男朋友,不是未婚夫,不是任何有身份在她父亲葬礼上出现的人。
她坐在这架直升机上,在云城上空,耳机里是他的声音,说出“葬礼”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眼眶忽然热了。
林朝笑了一下:“没事,你又跟我爸爸不熟。”
“你还会什么?”她看着他,连忙转移话题,“除了开飞机,除了演戏,除了唱歌,除了做饭?”
他想了想:“还会修车,潜水,骑马……还会……”
“好了好了。”她打断他,“你怎么什么都会。”
“好厉害。”她说,声音很轻,“你真的很厉害。肯定很辛苦吧?学这些的时候,有没有受伤?”
江知乾握着操纵杆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看着前方的夜空。
云层的边缘被月光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像一条发光的河,在天上流淌。
“有。”他说。
什么飞太高,耳朵流血,骑马摔下来。
林朝听着那些话,手指攥紧了安全带。
“但是都过去了。”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是第一个问我过程的人。”
江知乾偏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冰面下的河,春天来了,一点一点地裂开。
林朝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林朝扬起笑容:“怎么会呢?是你不想说的。”
他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轻笑一声。
心中莫名有些酸涩,分明他该放松的。
林朝总能让他觉得相处很轻松。
明明他做所有事都游刃有余,唯独在面对她的时候,会露出不知道该怎么靠近而显得笨拙的本能。
她像是他的幸福糖果,靠近她就靠近了深渊,远离她就远离了幸福。
直升机在夜空中缓缓转了一个弯,朝影视城的方向飞去。
晚上江知乾收工早,他没有直接回去。
他坐在边缘的石墩上,手里拿着一罐啤酒,没有喝,只是握着。
铝罐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流,滴在土地里。
边上还坐着一个人。
大院里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赵衍。
他手里也有一罐啤酒,已经喝了大半,易拉罐被捏得变了形。
“你大老远跑我这来,就为了喝闷酒?”赵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不回去陪你那小媳妇?”
“她今天大夜戏。”江知乾说。
赵衍嗤了一声。
“得。她忙,你闲,你就来找我。我这是什么?备胎?”
江知乾没接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山野里草木的气息,还有远处片场隐隐约约的灯光。
“听说你昨晚带人上去逛了一圈?”赵衍用下巴朝停机坪的方向扬了扬,“你小子,我跟你借飞机你都不借,带人姑娘上去兜风倒是大方。”
江知乾的手指在啤酒罐上收紧了。
“还是之前那个?”赵衍问。
“嗯。”
“那我可算见着活阎王开恩了。”赵衍笑了,笑着笑着声音低下去,目光落在远处黑黢黢的山脊线上,“你也该找个人了。总不能一个人扛一辈子。”。
“你知道我家是什么样。”他说,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只有厮杀。没有一日安宁。我妈怎么过的,你比我清楚。老太太不会满意的。”
赵衍当然知道。
他们一个大院长大,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彼此的眼睛。
“她不是那个世界的人。”江知乾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喜欢普通人的生活。早上起来吃早餐,晚上回来吃顿饭。周末带妹妹去公园,放假看奶奶。她想要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柴米油盐,人间烟火。”
“我给不了她那些。”
“我的世界是爬不出去的深渊。我爬了这么多年,还在底下。”
赵衍把手里的啤酒罐放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头,看着江知乾。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一长一短,一深一浅。
“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说你开恩?”赵衍的声音很正经,没有了刚才的调侃,“因为你这个人,对自己刻薄。你对谁都不吝啬,唯独对自己。你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出去,自己什么都不要。你以为这样就能洗干净你身上的血?你洗不掉的。”
“可是血脉即是荣耀,也是枷锁。”
“在你身上所有的加成,也会回馈到季家,哪怕你不愿意借用季家的权势。”
“既然为她准备回去,那么冷漠的世界,不如挽留一份温暖。”
“不如斗争到最后,很容易是你同化。”
月光落在江知乾眼睛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打碎了的镜子:“如果以后面目全非,不如相忘于彼此最美好的样子。”
“你的世界是深渊,你爬不出去。”赵衍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终于可以说出来的事,“那你有没有想过,她也许不是你深渊上面的月光。她也许是和你一起在深渊里的那个人。”
“你已经把她拉进来=,现在又想把她推出去。你问过她愿不愿意吗?”
江知乾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人人都说月光是美丽、哀伤的代表。”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挂在半空,“每次看见月光为我哀伤,我何尝不想私有月光。”
赵衍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他转过身,看着江知乾,“你以为你把她推出去,她就安全了?你以为你一个人待在深渊里,她就能过得好?她不会。她只会更难受。因为她知道你在底下,她救不了你,你也不让她救。她会觉得自己没用,觉得自己配不上你,觉得自己是拖累。你信不信?”
赵衍看了他一眼。
江知乾的手指在啤酒罐上收紧,铝皮被捏出凹痕,发出细微的声响。
赵衍看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月光下袅袅升起,被夜风吹散。
“江知乾,我跟你说个事。”赵衍的声音低下来,“宋词,跟咱一块长大的那个。”
“知道。怎么了?”
“他出事,不是意外,是被人安排的。到现在没查出来是谁干的。”赵衍弹了弹烟灰,火星在夜色里明灭,“这世界看起来法治,可是想要一个人消失,对于某些人来说,还是简单的。”
江知乾的手指顿住了。
“你这些年做的事,你以为没人盯着你?你以为你干干净净的,别人就不会往你身上泼脏水?”赵衍转过头,看着他,“你得罪了多少人,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你活着,就是靶子。你身边的人,也是靶子。”
江知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不是吓你。我是让你想清楚。”赵衍掐灭了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一下,“你离开她,她就能安全?你走了,那些人就不找她了?你走了,谁护她?你指望那些你得罪过的人发善心?”
江知乾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变重了,胸膛起伏着,像一头被困住的兽。
“所以你的选项从来就不是留还是走。你的选项是护还是让别人替你护。”赵衍看着他,“你能放心让别人替你护吗?”
江知乾沉默了。
他终于开口:“只要我离开,她的世界就平静了。”
赵衍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江知乾的肩膀。
“你这个人,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点私欲都没有。”赵衍收回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做什么都是为了别人。为了你妈,为了你弟,为了那些你不认识的人。”
“你能不能有一天,为一下自己?为一下你想和她在一起的那种冲动?哪怕一秒?”
“没有私欲的人,最后都会变成什么样?”
“你觉得那些人还敢让你执行任务吗?那么多战场应激创伤,你的未来怎么办?”
“就当一个杀伤力十足,不怕牺牲的武器吗?”
赵衍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他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远处一辆越野车的灯闪了两下。
“我走了。你在这慢慢矫情。”他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江知乾一眼,“对了,你那架飞机,下次借我用用。我带我媳妇上去转转。不白用,油钱我出。”
他上了车,引擎发动,车灯亮起来。
江知乾坐在石墩上没有动。
赵衍从车窗探出头来,声音被夜风吹得有点散。
“江知乾,珍惜眼前人。人生短短几十年,还有那么多的意外,别等没了,再后悔。”
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最后消失在山路的转角。
江知乾坐在石墩上,手里的啤酒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被铝皮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季荣影响了江知乾,叶柒柒也影响了林朝。
—
沈霁接手柒月小馆的那天,彩虹市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叶柒柒把钥匙交到她手里的时候,沈霁的眼眶红得像只兔子,嘴唇瘪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菜单不用改,菜价也不用动。”叶柒柒撑着伞,站在店门口,“你已经学会了,不要害怕。”
沈霁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
“加油,沈老板。”
“我会的,叶老板,早点回来。”
“柒柒。”沈霁终于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叶柒柒看着她,伸手帮她把眼泪擦了,指腹蹭过她湿漉漉的脸颊:“要看如意的恢复轻快。”
“但我一定会回来的。这个店,是我的起点。”
柒月小馆是很多人的起点,是她的,季荣的,沈霁的。
她会想起吃了一个月汤泡饭的季荣。
糖糖站在叶柒柒腿边,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
她抬起头看着沈霁,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霁霁阿姨不哭,糖糖给你带糖。”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踮起脚尖,塞进沈霁的手心里。
沈霁破涕为笑,蹲下来抱住糖糖,在她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糖糖乖,到了京市要听柒柒的话,知道吗?”
糖糖被亲得往后仰了一下,咯咯地笑,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牙床。
“走啦。”叶柒柒说。
糖糖跑过来牵住她的手。
沈霁站在店门口冲她挥手,挥着挥着,又哭了。
叶柒柒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从彩虹市到京市,高铁五个半小时。
糖糖第一次坐高铁,趴在窗户上看风景看了两个小时,后来困了,就趴在叶柒柒腿上睡着了。
叶柒柒看着窗外。
田野,村庄,城市,隧道。
明暗交替,像一段被人剪辑过的默片。
她想起两年前,她抱着糖糖,坐着一辆破旧的大巴车,从海州一路颠簸到彩虹市。
那时候糖糖还在襁褓里,小小的一团,裹在粉色的抱被中,一路上都在睡觉,不哭不闹,像知道她们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要攒着力气。
那时候她兜里只有三百多块钱。
她拍了第一条视频,是在那个空荡荡的铺面里,对着镜头说:“大家好,我是柒柒,我决定在这个小镇开一家饭馆。”
那条视频只有三千多个赞。
陆陆续续发了两个月,涨到了十万粉。
然后有一天,一条“单亲妈妈在小镇开饭馆的日常”突然爆了,一夜之间涨了五十万粉。
她看着后台不断跳动的数字,坐在阁楼的床上,抱着糖糖,哭了一场。
高铁到达京市南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叶柒柒牵着糖糖走出站台,手机响了。
是陆知意的主治医生打来的,说陆知意今天状态很好,能自己吃饭了,还开口说了一个字。
“什么字?”叶柒柒问。
“柒。”医生说。
叶柒柒站在出站口,人来人往,行李箱的轮子在她脚边轱辘轱辘地响,广播里在播报下一趟列车的检票信息。
她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
糖糖抬起头看她,不知道柒柒为什么哭了,她伸出小手,拽了拽叶柒柒的裙角。
“柒柒,不哭。”糖糖说,奶声奶气的,学着她之前哄自己的样子,“糖糖给你糖。”
叶柒柒低头看着她,蹲下来,把糖糖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糖糖被勒得有点不舒服,扭了扭小身子,但没有推开她。
叶柒柒的声音闷在糖糖的小肩膀上:“糖糖要见到妈妈会高兴吗?”
“妈妈是什么?”两岁多的糖糖还不明白。
叶柒柒解释:“会比柒柒还喜欢糖糖,还要对糖糖好。”
叶柒柒每天带着糖糖去疗养院看陆知意。
陆知意住在疗养院三楼最里面的房间,窗户对着一个小花园,花园里种着几棵桂花树,香得不像话。
陆知意比半个月前好了很多。
虽然还是不开口说话,她的眼睛有了光。
你叫她的名字,她会慢慢转过头来看你,眼睛里有一点点回应。
她会自己吃饭了。
糖糖也很喜欢陆知意。
她管陆知意叫“知意”,大概是母女连心,陆知意哭了。
每次叶柒柒带她来疗养院,糖糖都会把自己画的画拿给陆知意看,一张一张地翻,奶声奶气地讲解:“这个是太阳,这个是花花,这个是柒柒,这个是知意。”
陆知意不会回应,但她的目光会跟着糖糖的手指移动。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叶柒柒的手机里存着沈霁每天发来的消息,今天卖了多少钱,哪个客人说想她了,米快用完了要早起补货。
还附上一张照片,照片里的沈霁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后面,脸上沾着面粉,笑得像个傻子。
叶柒柒每一条都回。
季荣没有给她发过消息。
一句都没有。
她有时候会在睡前翻看他们的聊天记录。
他们的聊天记录也是无比捡漏。
“今天新菜xxxx,吃吗?”
“请留一份。”
“现在还没关门,吃了吗?”
“在加班,半小时到可以吗?”
“没问题,我的顾客上帝。”
“……”
一夜又一夜,那条消息就一直挂在那里,像一枚悬而未决的棋,停在棋盘上,谁都没有去动它。
她有时候会想起他,他身上有一种像神明又像野兽的东西。
希望他做个国王向她俯首称臣,又希望撕碎他伪装绅士的外表,告诉他只有她能接受他野兽那面。
她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地按下去,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然后该干嘛干嘛。
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叶柒柒从疗养院出来,沿着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路往回走。
梧桐叶黄了一半,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碎金。
她走得很慢,步子不大,一条深蓝色的长裙在脚边轻轻晃着。
她走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余光扫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她没在意,京市遍地都是黑色的轿车。
但她走了三步之后,忽然停下来了。
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着松木烟草味道,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车门缝里漏出来,精准地缠住了她的脚踝。
她转过身。
车窗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她知道他在里面。
是一种直觉,一种本能,一种比语言更原始的东西。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给糖糖买的一袋橘子。
“您好,送橘子。”
车门开了。
他从车里走出来的样子,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领口刚好抵着喉结的位置。
他的头发比在彩虹市的时候长了一点,额前有几缕不听话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回去。
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肩背舒展,姿态放松。
阳光落在他眉骨上,在他眼窝里投下一小片阴影,让那双深邃的眼睛看起来像是藏着整个黄昏。
梧桐叶在他们之间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像时间被切成了薄薄的切片,每一片里都装着半个月的沉默。
“叶老板现在大街上随机送橘子?”
叶柒柒的手收紧了一下,塑料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橘子们在袋子里你挤我我挤你。
她的嘴巴比她的脑子快。
“你怎么瘦了?又没好好吃饭吗?”她说。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话说得太亲近了,亲近到不像是对一个半月没见的人说的,亲近到像是她每天晚上都在心里描摹他的轮廓,所以今天一看到就能发现哪里不一样了。
季荣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半个月没见。
她把饭馆交给了沈霁,带着孩子来了京市,他每天都知道她在哪里、在做什么、几点出门几点回家。
她的脸比在彩虹市的时候胖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更尖了,但那双杏眼里的温柔一点没变,还是那样,看着他,像看着全世界最值得看的东西。
前面的沈放连忙道:“叶老板好久不见啊。你可能不知道,开发地发现古墓,老季这半个月都在连轴转,飞机上休息几个小时,就是没完没了的会。”
“这样啊,同志辛苦了,给革命同志送点橘子,不违规吧?”
“为人民服务不辛苦,不能收。”
季荣低下了头,看着那袋橘子。
“橘子甜吗?”他问。
叶柒柒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橘子,又抬头看他。
她说:“卖橘子的大姐说包甜。”
季荣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伸出手,从袋子里拿了一个橘子出来,在手里掂了掂,递给沈放。
叶柒柒看着他的动作,眼睛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两道月牙,弯得温柔又明亮。
秋风吹起她耳畔的碎发,她伸手去拂。
“季部长,你从我这儿拿橘子,不给钱啊?”她说,尾音拖得软软的,带着吴侬软语的底子,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试探。
季荣看着她。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黑卡,放在她手心里。
“够吗?”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