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柒柒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谁。
她把木勺放下, 转过身。
季荣从果园的小路上走过来。
沈霁打了声招呼,三个人开始收拾东西。
直播第五天,季荣突然过来。
他穿着很随意,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 袖子卷到小臂, 露出肌肉线条和旧疤痕。
下面是黑色的休闲裤, 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黑色皮鞋。
叶柒柒也来不及关直播。
他没有刻意避开镜头, 也没有刻意迎上去,就是自然地看了它一眼, 然后问叶柒柒需要帮忙吗?
【????????】
【这个男的是谁!好帅!!!】
【卧槽这气质!】
【柒柒你藏的谁!】
【彩虹市还有这种极品男人】
【柒柒你不乘哦, 背着我们吃好的】
【等等这个男的好眼熟】
【我在新闻联播里见过他!!!】
叶柒柒不知道自己弄得真好吃还是假好吃, 反正沈霁只会夸好吃。
季荣伸手拿起桌上旁边闲置的叉子, 叉了一块西红柿, 放进嘴里。
“盐多了半克。”他说。
叶柒柒笑得无可奈何:“季部长, 你吃东西都是用天平称的吗?”
季荣看了她一眼:“虽然盐多了半克但还是挺好吃。”
叶柒柒整理桌上散落的橘皮。
【季部长??什么部长??】
【这称呼好禁欲】
【等等我搜了一下,彩虹市的省委宣传部部长……】
【?????副部级??】
【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
【柒柒你瞒得我好苦】
【苟富贵勿相忘】
【领导吃好吃的,柒柒掀个桌】
【领导来干活了】
【彩虹市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来这里的活人】
叶柒柒终于看了一眼评论区, 她伸手挡了一下镜头,像做了亏心事的小孩。
“别看别看。”她慌乱道, “你们什么都没看到。这就是我请来的帮工。”
季荣站在一旁,看着她红着脸挡镜头的狼狈样子,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
“我可以出镜的。”
“不早说。”
叶柒柒转头看他, 眼睛里全是惊讶和一点点嗔怪。
叶柒柒拿起一颗玫瑰橘子, 放在他手心里。
“季部长,”她说,声音轻得像风,“吃饱了就干活吧。”
直播是现场下单, 现场称货选购,每个顾客都可以自行备注一到两个字,会打印出来,贴在水果上。
直播还在继续,评论区的消息已经快到看不清了。
太阳快要下班。
叶柒柒垫脚够后面树上的背景标志,风掀起她衬衫的下摆,露出腰侧一小截雪白的皮肤。
浑厚滚烫的身后压在她身后,帮她取下。
“季荣。”她撇过头不满的看她,“今天怎么突然来了。”
叶柒柒看见季荣锁骨下面那一小片皮肤上有淡淡的红痕,是昨天在果园搬果箱时被树枝刮的。
“你受伤了!”
季荣不在意。
他在意的只有面前这个女人仰着脸看他的样子。
叶柒柒认真地说,跟他算账:“你知道刚刚场直播在线多少人吗?”
“不知道。”季荣说,“喜欢叶老板的肯定很多。”
“季荣。”叶柒柒声音闷闷的,带着笑和泪和鼻音,“你这个人,真的不讲道理。”
季荣看着她,眉眼舒展的笑。
那个笑容里没有部长的矜持,没有世家子弟的包袱,只有一个男人,看着他想共度余生的女人,从心底里长出来的拦都拦不住的欢喜。
“不讲道理。”他说,学着她说话的语气,尾音微微上扬,“那叶老板要不要……跟我讲一辈子?”
“咱们俩公开真的没事吗?”
“不公开真的没事吗?”季荣不认可,“难道柒柒只想我做你的情人?”
落在她耳朵里,像一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得她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微微发颤。
夕阳的光落在他肩头,把他深灰色薄毛衣上的绒毛照出一层暖金色的光。
他的锁骨下面那几道被树枝刮出的红痕还没消,在领口若隐若现,像某种沉默的勋章。
他的眼睛在暮色里像两颗被擦洗过的黑曜石。
她忽然想这个人,十几岁就被家里人算计着联姻,二十岁出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他克己复礼了小半辈子,连吃饭都要控制盐的人,现在站在她面前,问她愿不愿意公开。
他把自己放得很低。低到像在请求。
叶柒柒的眼眶红了。
“季荣。你听好了。”
季荣低头看着她。
“我叶柒柒,这辈子没有怕过什么。”她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把鼻尖那一点酸意压下去,“但是,我怕你受委屈,那个人还是我。”
“你走到今天这一步用了多少年,你自己比我清楚。我不想因为一个我,让你在前面那么多年打下来的东西,被人指指点点。”
季荣只是伸出手,用拇指替她擦掉了那滴泪。
他的手很大,指腹有薄茧,粗糙的纹理蹭过她细嫩的眼睑下面,力道轻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说完了?”他问。
叶柒柒吸了吸鼻子,瘪着嘴看着他,像一只被人摸了毛还没顺过来的猫。
她点了点头。
季荣把手从她脸上收回来,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打开了通讯录,翻到一个备注为“父亲”的联系人,然后又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她看到了对话框里有一条已经发出去的消息“爸,我有女朋友了,她叫叶柒柒。”
季荣看着她。
他说:“我也在等,等你愿意承认我。”
“我来彩虹市之前,就已经想好了。我不要家里安排的路,不要联姻,不要那些所谓的应该。我要是想要那些,我不会来这里,不会吃你店里的免费汤,不会在雨夜里抱着你去卫生站……”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会在电影院亲你。”
叶柒柒的脸红得能滴血,她低下头,额头顶在他胸口。
他的毛衣很软,软到她的脸埋进去像埋进一片灰色的云里,云里有松木的味道,还有果香和泥土气息。
“季荣。”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像隔着一层厚棉被传出来的,“你这个人真的不遵常理。我还以为你们男人都是……”
季荣的手落在她后脑勺上,掌心贴着她挽起的发髻,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耳后那一小片细嫩的皮肤。
他的手掌很大,几乎把她的后脑勺整个包住了,掌心的温度透过她的头发渗透进去,暖暖的。
“以后不要胡思乱想,我不养情妇,也不会让你当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胸腔的震动透过毛衣传过来,震得她额头酥酥麻麻的。
叶柒柒从他胸口抬起头,愧疚感让她有些窒息。
“我不管了。”她说,“反正吃亏的不是我。”
沈霁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果园深处冒了出来,手里拎着两筐刚摘好的巧克力西红柿,看到两个人站在一起的画面,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去,用后脑勺对着他们,声音从后脑勺的方向传过来。
“我没看到,我什么都没看到。我就是来拿框的。框在哪儿呢?哎呀好奇怪框怎么不见了。”
她一边说一边抱着两筐西红柿往反方向走了,走得飞快,差点被地上的草绊了一跤。
叶柒柒看着沈霁落荒而逃的背影,终于憋不住笑了出来。
她笑得蹲了下去,蹲在季荣脚边,叶柒柒拨弄着狗尾巴草。
“季荣,你家人会怎么回消息。”她忽然想到这个问题,脸上的笑收了一半,露出一丝真的担忧。
“我爸不会秒回。”季荣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分析天气预报,“他至少要消化三天。我妈会更早打电话来,大概明天。她可能会想见你。”
叶柒柒的呼吸停了一拍:“见我?”
“嗯,”季荣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层柔软的东西,像暮色落进深水里,“你怕?”
叶柒柒咬了咬嘴唇。
“不怕。”她说,“但你要陪我。”
他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小指,拉了一下。
“陪你。”他说,“一辈子。”
叶柒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转过身。
季荣还在她身后,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转身的时候鼻尖差点蹭到他的毛衣。
她往后退了小半步,抬起头,正好对上他低垂的目光。
地上那些暖黄色的小灯在他们脚边亮着,光从下往上打在他们的脸上,把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童话般的光晕。
“季部长。”叶柒柒开口,声音不大,带着吴侬软语特有的那种糯,“今天直播的KPI超了,要不要奖励一下你的优秀主播?”
季荣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加深。
“要。”
“什么奖励?”叶柒柒歪着头,杏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我。”他说,“怎么样?”
季荣低下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叶柒柒的耳朵“轰”地一下全红了。
她用力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转过身去假装整理包装台上那些已经贴好面单的纸箱,一箱一箱地数。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果园里的灯亮成了一片低空的星河。
包装台上的纸箱已经全部贴好了面单,整整齐齐码在推车上,明天一早快递就会来取走。
帮忙的大姐们陆续下班了,走的时候一个个探头探脑地往叶柒柒和季荣的方向看,笑得意味深长,被沈霁连推带搡地哄走了。
整个果园安静下来,只剩下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叶柒柒还蹲在包装台旁边,把那三十多箱水果来来回回数了四遍,每一遍的数字都不一样。
她的耳朵还是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
她不敢看他,想着季荣可是大忙人,应该不理他就走了。
季荣站在她身后,似乎很享受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双手插在裤袋里,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朵尖上,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来过。
他想起她在柒月小馆第一次看到他的样子,只用了几秒,就把他的底细看了个大概。
成年男女对于吸引力的感知是非常果断的,虽然季荣来到彩虹市没有想过有感情方面的缘分。
可他对自身,对未来的把握,能让他坦然接受并主动争取。
沈霁的声音从果园入口的方向飘过来,远远的,带着一种刻意不看这边的夸张:“柒柒,我先走啦,车钥匙我拿走了,你坐季部长的车吧,明天见!”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车门关上的闷响。
沈霁走了。
果园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叶柒柒站起来,腿有点麻,膝盖僵了一下,身子晃了晃。
季荣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扶住了她的手肘。
他的手掌很大,五指微微收拢,刚好把她纤细的手肘整个包住。
隔着衬衫的薄料子,叶柒柒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谢谢。”叶柒柒低声说,把手肘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动作不太自然,“你晚上没有饭局吗?”
季荣把手收回去,重新插进裤袋里,指间还残留着她手肘的嫩滑。
“得看叶老板能赏脸陪我吃晚餐吗?”
叶柒柒的手顿了一下。
“去哪吃。”
他说:“来我家吃饭。”
叶柒柒终于抬起头看他:“你家?”
季荣说:“上山的房子已经盖好,可以住了,我做饭。”
叶柒柒愣了一下:“你会做饭?”
“会的。”
“那怎么不自己买饭做。”
“费时间。”季荣诚实地回答。
“那走吧。”
季荣侧身让开门口,叶柒柒跟着进去。
这片区域都是小别墅,装修很简单,白墙灰地,家具寥寥无几。
整个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干净到几乎不像有人住在这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他身上的淡淡松木味道。
叶柒柒站在玄关,鞋柜里有一双客用拖鞋,浅灰色的,棉麻质地的,和她身上的毛衣颜色刚好配。
她穿好拖鞋,抬起头,目光穿过客厅,落在他身上。
“厨房在哪?”叶柒柒把视线从阳台收回来,问季荣。
“你休息一会。”
季荣抬了抬下巴指向左边。
叶柒柒在客厅浅眠了一会,实在是好奇,站在厨房门口,忍不住笑了一下。灶台上摆满了东西,切好的葱姜蒜用小碟子分装着,旁边是一颗切了一半的西红柿和半个洋葱。
锅里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盖子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整个厨房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番茄牛肉娃娃菜的香气。
水池里泡着没来得及洗的锅铲和打蛋碗,台面上有一小摊洒了的面粉还没来得及擦干净。
季荣围着一个xx公司的围裙,垂在腰间的带子一只长一只短,明显是系的时候手忙脚乱没系对称。
他的毛衣袖口上沾了一小块蚝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叶柒柒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这一幕。
季荣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身去调炉火,声音从后脑勺传过来:“马上好。你去客厅坐着,别累着。”
“明明不擅长做饭。”叶柒柒的声音带着笑,“就这么想请我吃你做的饭吗?”
“抱歉,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自己做了。”季荣很诚实,“对自己认知错误。”
叶柒柒走过去,走到他身边,拿起案板上他还没来得及切的黄瓜,拿过菜刀,开始切。
切黄瓜的声音很清脆,哒哒哒哒的,节奏均匀。
季荣偏头看了她刀工老练,黄瓜片薄厚均匀,在刀刃上一排排地滑下去,码得整整齐齐。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那个不怎么逼仄的厨房里,肩挨着肩,季荣管锅里的番茄炖牛腩,叶柒柒负责切其他配菜。
饭是在阳台的小方桌上吃的。
季荣把折叠桌撑开,铺了一块深蓝色的桌布,碗筷摆了两副。
番茄炖牛腩是他的作品,颜色偏深,老抽放多了,可味道出奇地好,牛腩炖得软烂入味,番茄已经化成浓稠的汤汁,浇在米饭上,能让人多吃两碗。
叶柒柒加了一个凉拌黄瓜和一个炒青菜,都是最简单的家常菜。
还有蒸咸菜。
“能吃吗?”季荣问。
叶柒柒嘴里含着一块牛腩,用力地点头:“好吃的。”
季荣端起碗,也吃了一口,喉结滚动,然后点了点头,给自己今天的厨艺打了个还算满意的分数。
吃完饭,叶柒柒也没那么勤快洗碗,季荣自己去了。
“客人不洗碗。”他说。
“过来看看?”他说。
叶柒柒不知道他要带她看什么,但还是跟了过去。
季荣带她穿过客厅,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左边那间卧室的门。
这是一间主卧。
不大,一张一米五的床,黑色床单,黑色被套,一个黑色的木质衣柜,窗户朝南,窗外是一棵银杏树,叶子金黄了一半,从窗户里伸进来一枝,像在打招呼。
房间里依然很干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放在床头。
“这是次卧。”他推开门,里面是一张书桌和一个空荡荡的衣柜。
书桌上放着几本经济类的书和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窗帘是深绿色的,拉了一半,窗外的路灯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小块暖黄色的光。
季荣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次卧,又看了一眼叶柒柒。
“这个房间,”他说,“还有个衣帽间,我给你订购了一些你可能喜欢的衣服首饰配饰。”
“季荣。”叶柒柒声音不大,尾音微微上扬,“你到底想跟我住啊?”
季荣看着她。
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奶白色针织裙的轮廓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头发散在肩上,珍珠发夹在发间闪烁着。
叶柒柒的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蜷着,显然不如嘴上说的那么平静。
他直直地靠在墙上:“不止。”
“最好一起睡主卧。”
叶柒柒的眼睛瞪大了。
那层杏眼里常驻的温柔在这一刻变成了一种混合着惊讶。
“我想让你搬过来。”季荣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给她足够的时间消化,也像是在给自己足够的时间确认,确认这些话是他真心想说的,是他准备好了说的。
“我以前重来没有期待过结婚,和什么样的人结婚,甚至讽刺闪婚的人不够慎重。”
“可我渴望和你一个家,我下班回来的时候,家里有人。早上醒来的时候,身边有人。下雨的时候知道你在哪,天晴的时候可以带你出去走走。这些小事,”他看着她的眼睛,“这些小事,我想了很长时间了。”
叶柒柒站在那里,手里的空气好像被人抽走了。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合上了。
走廊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她的睫毛微微颤着。
“季荣。”她声音有点哑,带着吴侬软语那种特有的糯,但此刻那层糯底下多了认真的梳理感。
“嗯。”
季荣的拇指伸过来了,替她擦掉了泪水。
“我还没说完。”季荣说。
叶柒柒吸了吸鼻子,抬头看着他。
季荣的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克制,不是隐忍。
“我不仅想和你一起住,”他说,声音低到几乎是用气息在说,“我还想跟你有个孩子。”
叶柒柒心一下安静了。
虫鸣声从窗外渗进来,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拉着一把小提琴。
银杏树叶被风吹动,金黄色的叶片在窗玻璃上轻轻拍打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地睁着眼睛,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一字一顿地问:“你不能接受糖糖吗?”
季荣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我季荣会好好照顾她,但也希望我们之间有个孩子。”他说,声音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抱歉,我是个自私的人。”
“季部长是无私的,我允许我的爱人对我有自私的想法。”她说。
季荣的手落在她后脑勺上。
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一吻毕,她靠在他怀里喘息,额头抵着他锁骨下面那几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痕。
叶柒柒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鼻梁,从他的鼻梁移到他的嘴唇,停在那里。
季荣的睫毛动了一下,薄唇微微抿着,下颌线绷着一个刚刚好的弧度。
叶柒柒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巴。
她的指尖从下巴滑到他的嘴角,在那里停了一下,感受他唇边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
然后她的手指滑过他的上唇,指腹蹭过他的人中,滑到他的鼻尖,在他鼻尖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季荣没有动,眼眸里有一种深海底下暗流涌动的感觉。
他的手还搭在她腰侧,拇指压在她腰窝的位置,隔着针织裙薄薄的料子。
叶柒柒能感觉有一小团火在皮肤下面烧着。
叶柒柒捧住了他的脸,她的手掌不大,刚好能包住他半边脸,温热而柔软,带着护手霜淡淡的栀子花味。
她踮起脚尖,吻落在他嘴角。
季荣的整个身体都僵住,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季荣闭上眼睛。他的睫毛很长,合上的时候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手从她腰侧滑到她的后背,五指张开,掌心贴着她脊柱的位置,指尖感受到她脊椎骨一节一节的轮廓,隔着针织裙薄薄的料子。
叶柒柒的嘴唇从他嘴角移开了一寸。
她的呼吸拂在他嘴唇上,带着番茄炖牛腩的味道和一点点薄荷牙膏的清凉。
她的脸离他很近很近,近到她的睫毛能扫到他的鼻梁。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也看着她的。
两个人的目光在不到十厘米的距离里交缠在一起,像两根被风吹在一起的藤蔓,分不清谁是谁的。
—
吻戏结束,下一次就是床戏。
林朝捂着脸走到旁边。
片场的灯暗了大半,只留了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落在白色床单上。
下场戏是叶柒柒和季荣的第一次。
剧本写了四页,台词不多,动作更少,大部分是眼神,呼吸手指触碰的方式。
导演要的是一种“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说了”的氛围。
她和江知乾能有吗?
林朝躺在床的一侧,身上盖着薄被,只露出一截肩膀和锁骨。
她穿着肉色的抹胸,肩膀处还有透明肩带。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几缕垂在额前,嘴唇上还留着刚才那场戏的口红,淡了些,被化妆师又补了一层。
她很安静地躺着,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
她在心里过台词,叶柒柒在这一刻是紧张的,期待的,害怕的,心甘情愿的。
她把自己放进叶柒柒的壳子里,一点一点地,像水渗进沙子里。
江知乾站在床的另一侧,穿着睡袍,腰带系得松松垮垮。
他低头看着剧本,把那几句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台词又默念了一遍,然后合上,递给旁边的助理。
助理接过去,退出了片场。
场务清场了。
这场戏,只有导演、摄影师、灯光师,和必要的工作人员。
无关的人都退到了走廊里。
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清了清嗓子。
“好,我们走一遍。不用太用力,先找位置。江知乾,你从这边上床。林朝,你躺着就好,等他上来你再睁眼。”
两个人点了点头。
江知乾脱了拖鞋,赤脚踩在地板上。
床垫微微沉了一下,林朝感觉到他的膝盖撑在她身侧,床单被压出褶皱。
他的脸在阴影里显得很深,每一道线条都像被刀刻出来的。
导演喊了“开始”。
他的手指从她额前的碎发开始,轻轻拨开,指腹蹭过她的眉心,她的鼻梁,她的颧骨。
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描一幅画,每一笔都精准,每一笔都不迟疑。
他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从她的眉心移到她的嘴唇,停在那个位置。
“柒柒。”他在她耳朵厮磨。
“嗯。”
“我可以吗?”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
指尖触到他的下唇,温热的,软的。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江知乾低下头,吻住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的,从拇指到小指,从小指到拇指。
林朝感觉到他的嘴唇在她的指尖上留下了一小片湿润。
她想起这是戏,可是她的手指在发抖。他没有停。
他吻完了她的手指,抬起眼睛看她。
那双眼睛里有季荣的温柔,有季荣的渴望,慢慢地让她进入了叶柒柒。
“卡。”导演喊了一声,“好。很好。这条过了。再来一条,换个机位。”
他松开她的手,从她身上起来,坐在床边。
江知乾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倒在纸上,又抓着林朝的手,给她清洗。
“有不舒服的地方吗?身体和心理。”
“还好。”
和江知乾有过鱼水之欢的身体,其实无比渴望他的缠绵。
“看你好像在抖。”
“因为你的嘴唇太烫了。”她说。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点。
化妆师跑过来给他们补妆。
林朝闭着眼睛,感觉粉扑在脸上轻轻按压。
心理有些懊恼,江知乾竟然那么平静。
又拍了几场吻戏镜头,林朝心理涌起一股气,床戏她肯定要比江知乾表现的好。
—
这一次,叶柒柒的嘴唇准确地落在了他的嘴唇上。
季荣的呼吸从鼻腔里涌出来,拂在她的人中上,热热的。
季荣的手还贴着她的后背,手指微微蜷着,像在克制着什么。
他的嘴唇只是被动地接受着她的触碰,像一扇紧闭的门,在等正确的钥匙。
叶柒柒的嘴唇从他嘴唇上移开了一点点,然后又贴上去。
一直一直向下。
直到雪地的红梅,季荣的巨躯微微颤抖了一瞬。
然后她加深了这个吻。
季荣的手从她后背滑到她的腰侧,两只手环住了她的腰。
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阻止了她的作乱,近到两个人的身体之间没有任何缝隙。
叶柒柒的手从他肩膀滑到他后颈。
她的手指穿过他后脑勺的头发,发丝在她指缝间划过。
她的指尖碰到他耳后的皮肤,叶柒柒蹲起亲到他的耳后,舔舐。
季荣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把她横抱了起来。
一只手托着她的背,一只手揽着她的膝弯,他的手臂坚硬而稳定。
叶柒柒的惊呼声还没从喉咙里出来就已经被他的嘴唇堵了回去。
他一边吻她一边踢开主卧的房间。
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他走进主卧,把她放在床上。
他把其中一个枕头竖起来靠在床头板上,然后把叶柒柒轻轻地放上去,让她的背靠着那个竖起的枕头。
季荣站在床边看着她,准备一件一件地脱衣服。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她身上,叶柒柒的脸红透了。
她的呼吸还没有平复,胸口微微起伏着,针织裙的V领下露出一小截锁骨,在灯光下泛着玉一样的光泽。
季荣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手掌陷进黑色的被单里。
他低下头,吻了她的额头。
“我们来玩个游戏。”
叶柒柒歪着头问:“什么游戏?”
“老奶奶铺床,一轮一件衣服?”
“季荣,你是不是不敢了?一轮也可能一晚上啊,能脱几件衣服。”
季荣的嘴唇落在她耳垂上的时候,叶柒柒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柒柒很急?”他的声音从她耳廓传进来,低哑的,带着体温和气流的震动。
叶柒柒的手攥住了他的毛衣前襟。
“男人,你点的火,你要解决。”
季荣的身体停了一下,好像听自己奶奶的有声读物里面听过异曲同工的“女人你在玩火”。
他的手原本撑在她身体两侧,手掌陷在被单里。
“那快一点。”他又叫了她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哑,“睁开眼。”
叶柒柒的睫毛颤了好几下,睁开了眼睛。
他的嘴唇覆上她的,含住她的下唇,舌尖沿着她唇瓣的内侧轻轻描了一圈。
叶柒柒的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她攥着他胸口的手猛地收紧,指甲隔着毛衣陷进他的皮肤里。
季荣感觉到那点刺痛,没有停。
他的舌尖抵开她的唇齿,探入她口腔的那一刻,叶柒柒溢出轻哼声。
季荣有些湿润的手指拿出,他将叶柒柒拉起来。
“帮我脱了。”
就在那里,他感觉到了。
她的身体在他手指触碰到的每一个位置,都紧绷着。
不是那种因为紧张而产生的僵硬,是一种陌生的,不习惯被触碰的反应。
他吻她的时候,她的回应是热烈的,但她回应的方式里有一种生涩。
像是身体未经开发。
季荣有些迟疑。
他的手从她腰侧收回来,撑回她身侧,身体微微上抬了一些,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他低下头看着她,她躺在他身下,奶白色的针织裙被微微揉皱了,裙摆蹭上去了一截,露出小腿和脚踝。
她的脚踝很细,细到他的两根手指环住。
叶柒柒的脸红透了,嘴唇微肿,眼睛里的水光还没散。
她被他突然停下的动作弄得有些茫然,眉头轻轻蹙着,像在问怎么了?
季荣的手指从她脚踝上移开,慢慢往上,经过她的小腿,经过她的膝盖,经过她的大腿,最后停在她腰侧,那里是他刚才手指用力停留过的位置。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腰,拇指轻轻按了按。
叶柒柒的身体又颤了一下,那是一个不受控制的颤抖。
她的手指抓住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床单在她手心里被攥成一团。
季荣收回了手。
他翻过身,躺在她旁边,仰面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墙,一盏吸顶灯,灯罩里落了一只小小的飞虫,在灯光下投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的呼吸粗重而滚烫,胸腔起伏着。
他的右手搁在自己额头上,手背压着眼睛,拇指和食指捏着鼻梁。
叶柒柒侧过身看向他的侧脸。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人中下面的阴影投在嘴唇上方,让他的薄唇显得更加棱角分明。
他的喉结在快速上下滚动,一下接一下的,像在拼命吞咽着什么。
他的额头上有薄薄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光。
她的心一紧。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季荣,怎么了?”她带着一丝担忧。
叶柒柒明明感觉到季荣的情动,半路停止,不会是有性功能障碍吧。
叶柒柒担忧地说出。
季荣把手从额头上拿开,偏过头看她。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底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目光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叶柒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想把手缩回去。
“你是第一次。”他说。
叶柒柒的身体僵住了。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像是被人拆穿了某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的睫毛垂了下去,盖住了眼底的情绪,手指蜷在他掌心里,慢慢地攥紧了他的手指。
“和我是不是第一次有什么关系,不是第一次你甩了没有负担吗?”叶柒柒只想到这个。
说完之后她把脸埋进了枕头里,不敢看他。
季荣的手轻轻落在她头发上。
他的手指从她的发顶一下一下地梳下去,指腹蹭过她的头皮,力道轻得像在抚摸一件独一无二的珍宝。
他的手很大,几乎覆盖了她整个后脑勺,掌心的温度透过她 的头发渗透。
叶柒柒感受到季荣的安抚。
季荣也得知从不曾让任何人真正碰触过她。
直到今天,直到他。
他心中固然热血沸腾,可是他终究比叶柒柒年长几岁,要给她认识别的世界的机会。
季荣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
她的头发有栀子花的味道。
“柒柒。”他的声音闷在她头发里,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叶柒柒从枕头里抬起脸。
她的眼睛哭得更红了,肿得像两颗桃子,睫毛上挂着泪珠,一眨就掉。
她的鼻子红红的,嘴唇上还有刚才接吻时留下的痕迹。
她就那样看着他,像一只刚从暴风雨里被救出来浑身湿透还在瑟瑟发抖的幼鸟。
“你不想碰我了,是不是?”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话,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脆弱,
“柒柒。”季荣又叫了她一声。
他翻过身面对她,两个人侧躺着,脸对着脸,距离近到呼吸交缠在一起。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拇指在她脉搏跳动的位置一下一下地轻轻按着。
“我不是那个意思,如果你是第一次恋爱,我希望能慢慢开始,让你有个完整详细的经历。”他说。
“这个节奏只是对于三十多岁的我正常,我确定喜欢你,想和你一起生活。”
“对你来说,你还没有见过更多的男性,以后可能会后悔。”
叶柒柒的眼泪从右眼先掉下来的。
愧疚在心头泛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