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苏渺从床上醒来。
阳光透过窗户打进来,暖洋洋的,她伸了个懒腰,十分珍惜白天的时光。
白日天色亮, 她想到李渭南的情况会少一些, 也不会如夜晚那般燥热。
身边传来一声痛苦的吐息。
苏渺疑惑地去看沈姝, 发现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身子也滚烫,分明昨日已经好了不少, 怎的一天过去更严重了。
“姐姐。”
苏渺着急地摇晃沈姝的肩膀,女子缓缓睁开眼, 而后又很快合上。
苏渺自责得无以复加, 连忙打湿帕子给她降温,可惜收效甚微,沈姝看起来难受极了。
这回比上一回烧得还要严重, 要是再耽误下去,恐怕不好了。
她忽然想到之前陆小路曾经给过她一丸药, 说是体热降不下来就给沈姝用。那日沈姝嫌药丸太苦不肯吃, 她拧不过她, 便想着要是再等一刻钟还降不下来就强行灌下去,结果沈姝过会儿就好了, 所以药也就留到现在。
苏渺把药丸掰成小块,然后将人揽到怀里,一点一点喂进沈姝口中。
沈姝长眉蹙起,咳嗽几声就全数吐了出来。
苏渺安抚地顺了顺她的胸口,将药丸含进嘴里,然后渡进沈姝口中, 用舌尖推着往她喉咙里送。
大概是她的方式太生硬,沈姝一口咬住她,十分防备的样子。
苏渺吃疼,舌尖火辣辣的。
她只好揉了揉沈姝的身子,这摸摸那捏捏,待她眉目舒展,苏渺瞧准机会便从她口中逃脱。
方才短暂的交锋下药丸已经有部分融化,苏渺皱着脸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下,唇齿间的苦涩滋味总算淡去。
中午小桃过来送饭,见沈姝病得更重了,也歇了出去晒太阳的心思,与苏渺一同守在床边伺候。
越临近傍晚,苏渺越煎熬。
没了沈姝在旁边说话,苏渺只能放空自己。
李渭南开始频繁出现在她脑子里,每当这个时候,沈姝病怏怏的模样便会强行挤进来,两张脸轮番交替出现,苏渺每每沉溺于幻想时便会突然惊醒,心虚地看向床头的方向。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托着下巴幻想,可她就是有种强烈的不安,总觉得沈姝随时会醒来,然后扣住她的肩膀质问,为何她都病得这么严重了,还要去想那些腌臜事?
回忆昨日沈姝要吃人的目光,苏渺浑身一震。
苏渺快被自己搞崩溃了,既想守在沈姝旁边等她醒来,又疑心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船舱里分明那么空旷,却有种无形的束缚压得她喘不过气,急切地想要找个发泄口。
整个下午都在疑神疑鬼中过去,夕阳落山时,苏渺憔悴得不行,胳膊上全是自己掐出来的痕迹,青紫交加。
小桃进来换水时,一看她这模样就吓了一跳,扔下水桶就过去扶住苏渺摇摇欲坠的身子,忧心忡忡道:“小姐还没醒,姑娘你可千万要保重自己。若是你们两个都病倒,我可怎么办呀……”
苏渺心里的苦如何能说出来,只得宽慰道:“小桃,我就是有些饿了,才没力气。我没事的,你放心。”
小桃忙翻出蜜饯喂到苏渺嘴边,苏渺一点胃口都没有,因不想她担心还是逼自己吃下两块。
蜜饯本该是甜滋滋的,但苏渺尝着却欢喜不起来,只觉得甜得发齁。胃部一阵绞动,苏渺没忍住全吐了出来,脖子都红了。
小桃脸色微微一僵,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苏渺着急忙慌要蹲下身去捡,被小桃按回床上。
小桃语重心长道:“姑娘,你太担心小姐了,不如我带你出去逛一圈放松下心情。”
“我不出去!”苏渺斩钉截铁道。
她也不知自己在心虚害怕什么,只要一想到可能会撞见李渭南,苏渺便忐忑得紧,仿佛只要和他有所接触自己就会做出什么罪孽深重的事。
心里隐隐有个直觉,她再也不能和李渭南见面,否则一定会发生无法挽回的错事,导致他们三人之间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更为复杂。
苏渺已经想好一切。
只要再熬几天,等船停靠在岸边,她就带沈姝下船走陆路,从此和李渭南分道扬镳,再无牵扯。
到时候山高路远,她长时间见不到他,应当就会慢慢淡忘,不会再生出心魔了。至于后半辈子,她会努力爱沈姝,弥补自己这几日不可原谅的幻想。
经过这回的教训,以后她会离长得好看的人远一些,男人女人都是。
这般想着,苏渺心中定了定,握住小桃的手道:“小桃,这里交给我吧,我能照顾好姐姐。你已经辛苦了一个下午,该出去放松的是你才对。”
小桃见苏渺这般坚决,也不好再劝。
“要是有什么不对,姑娘一定要叫我。”
“我会的,谢谢你。”
走之前,小桃提了两大桶冷水进来,然后才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屋子。
苏渺学着小桃的步骤,不厌其烦地给沈姝换湿帕子,一直到月上枝头,沈姝总算好转,不仅恢复常态,还短暂地清醒过来,温柔地抚摸她的脸颊。
苏渺捧住她的手,喜极而泣道:“姐姐终于醒了,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过几日我们就下船……若是你还是不舒服,我们就回石头村。”
“傻渺渺。”沈姝咳嗽几声,继续道,“行了这么久的路,怎能半途而废?”
苏渺含糊其辞:“我先送姐姐回家。”
沈姝太了解她,皱眉道:“然后你抛下姐姐,自己一个人去是吗?”
苏渺低着头不说话了。
沈姝怕她真有这种胆大的想法,神情瞬间严肃起来,敦敦教诲道:“不许这般妄为,无论如何,你的安全是最重要的。若是你受了伤,姐姐会担心死的。你怕你的鸡鸭鹅死掉,就不怕姐姐死掉?”
“呸呸呸。”苏渺慌了,“谁都不会死掉!”
沈姝美眸弯了弯,玩笑道:“那就让李渭南死掉吧。”
说这话时,她悄然打量苏渺的神色,见她没什么异样,遂放下心。看来葫芦岛上的事她确实忘了,却独独记得她和李渭南的独处。
沈姝心里不是滋味。
给李渭南解药那天,她提出一个条件,那就是让陆小路告诉她解除迷雾影响的方法。
当时已经是第三天,陆小路找不齐药材,只能应下她的要求。
她回到船舱就放了血,因下手及时,没有忘却一切。李渭南当着她的面抢走苏渺的那一幕让她如鲠在喉,好在他只是告诉苏渺她设计他的事。
苏渺当时质问她的语气是那般失望,她几乎不敢回想那个瞬间,只要一想到苏渺可能会知道她苦苦掩藏的阴暗和恶意,她就止不住地心颤。
好在唯一的污点现在已经抹除,苏渺永远都只会看见她光正的一面了。
淡淡的笑意自苍白唇瓣化开,沈姝搂住身前的人儿,心里是满满的欢喜。
今日她虽然昏迷着,但并不是没有任何知觉,她隐约知道苏渺一直待在她身边,衣不解带地照顾她。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她简直要喜欢死她的渺渺了。
她不禁贪心地想,要是苏渺能一直同她在一处就好了。
沈姝咬住苏渺的脸颊,双眼合上,想象着将她吞吃入腹,完完全全地拥有她,两人彻底融为一体,永远都不分开。
有暖流从心口溢出,快速流向四肢百骸,沈姝头皮发麻,越发将人往胸腔里揉,每一根神经都随之震颤跳动。
女子软绵绵的声音响起,沈姝骤然惊醒。
“姐姐,我呼吸不过来了……”
惊觉自己做了什么,沈姝面上闪过一丝狼狈。她头一回不敢看苏渺的眼睛,一头拉上被褥将自己藏起来,仿佛这样就可以藏住呼之欲出的阴暗心思。
“姐姐困了,渺渺饿了就自己用饭吧……”
苏渺愣愣地点了头,知晓沈姝正是需要休息的时候,便轻手轻脚地离开床榻,安安静静地用饭,连咀嚼都放慢放轻,生怕一个不小心吵到沈姝。
行路这几天船上的食材已经耗尽,饭菜一日不如一日。今日的晚饭很清淡,只有一碟咸菜、两碗粥、两个白面馒头。
沈姝的病情稳定下来以后,苏渺心中郁气一扫,胃口瞬间就被打开了。
她一整天没吃东西,端起粥就喝下半碗,肚子总算不咕咕叫了。
苏渺不好意思地看了眼床榻的方向,暗道幸好沈姝不在,不然让她看见自己狼吞虎咽的模样,她的形象将荡然无存。
大白馒头散发热气,苏渺抓了一个捧在手心。
她正要低头咬下,视线忽然一顿。
大馒头又白又圆,十分饱满蓬松,能够完全占满手心。
最上面还撒了几粒黑芝麻。
分明是最正常不过的吃食,但苏渺心是脏的,看什么都脏。
她眯了眯眼,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咽了下口水。
苏渺飞快看了下关紧的舱门,连一丝缝隙都没有。她又拉紧窗户,然后背对着床榻的方向坐下。
苏渺呼吸重了几分,将另外一个馒头也抓过来,一手一个。
她情不自禁捏了捏,乳白自指缝溢出,随着她的用力而变形,顶部因拉扯而破皮,芝麻因此陷进去。
客栈验伤那回的场景忽然浮现在脑海,当初她并没有特意去看,被李渭南戏耍以后便抛到脑后,然而现在回想起来,他的身子是那般漂亮,每一块肌肉都恰到好处,尤其是她不小心摸到的地方……
苏渺一时失神,低头咬住馒头顶端的芝麻,然后吸了出来,含在口中反复咀嚼。
因找到了替代物,苏渺可以毫无负担地吃馒头,细细品味绵软的面团子盈满口腔的感觉。
她眼眸亮了亮,捧着两个大白馒头来回品味,正吃得入迷之时,背后响起沈姝阴飕飕的声音。
“馒头这么好吃吗?”
苏渺手上一抖,两个馒头咕噜噜滚到地上。
沈姝从后面捡起来,望着馒头湿漉漉的表面挑了挑眉。
她看她吃得那么香,也忍不住咬了一口。就是普通馒头的滋味,甚至还有些凉了,没什么出彩的。
“渺渺之前不是不喜欢吃馒头吗?”
沈姝把馒头放到一边,坐到苏渺旁边的位置。
苏渺心里跟猫抓似的,她好不容易找到排解的东西,结果就这么被沈姝“收缴”了。她顾不得羞耻,答道:“我现在喜欢了。”
“姐姐饿了吗?”苏渺视线扫过她手边的白团子,只想让沈姝快快离开桌子,“姐姐喝点粥吧,加了糖,甜甜的很入口。”
她摸到碗边,然后舀了一勺,递到沈姝肩膀旁边。
沈姝被她逗笑,低头去够她的手。
苏渺一勺又一勺地喂进去,动作越来越快,沈姝还没咽下去下一勺就来了,但又不想打击苏渺的热情,最后 只能接过碗自己干了。
苏渺殷勤地凑到沈姝面前,睫毛又长又翘。
“姐姐吃饱了是不是有点困?”
“我……”
沈姝没来得及说出口,胳膊就被人驾到肩膀上。女子娇小的身子支撑住她,要把她往床边送。
沈姝笑意愈盛,弯着眼道:“渺渺慢点,注意脚下。”
“姐姐快睡吧!”
苏渺把人推到床上,拉好被褥,然后像哄小孩子一样给沈姝唱歌谣,时不时还轻拍她的背,直到她呼吸平整,苏渺如释重负地回到桌边,飞快抓过馒头塞进怀里。
她推门走了出去,再不敢待在屋子里。
都这么晚了,应当不会遇到什么人。
上此送岛上的男女回家,有一部分原本在船上的人也跟着下去,因此有好几间船舱空出来没人住。
苏渺悄悄找了其中一间偏僻的,然后合上门蹲在地上,抱住馒头捏起来。
只是被打断以后她再找不到刚才的感觉,而且过了这么久馒头都冷了,硬梆梆的,和她想象中的那物有了天壤之别。
苏渺逐渐有些暴躁,一拳打在墙壁上,脸颊气鼓鼓的,气自己怎么动作这么慢。
嘭一声。
隔壁船舱里,男子背靠墙坐下,满头大汗。
身后忽然震动一下,他手上动作停下。
这么一打岔,好不容易酝酿的情绪急速下降,李渭南懊恼地吐出一口浊气,解开因摩擦而发热的翠绿丝带,然后提上裤子一举站起身。
这已经是今日的第三次疏解。
前两次都没能弄出来,不是手酸就是情绪没到,于是他打算遵从内心,将那根翠绿抹额取下来,然后绑了上去……
终于,比起前两次,第三次明显有了起色,他能感觉到自己快到了。
结果这么关键的时刻别人打断,李渭南气得想破口大骂,浑身散发戾气。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王八犊子坏他好事!
冲出船舱后,李渭南来到隔壁,一脚踹开门。
看清里面人是谁,他瞳孔便是一缩,原本阻塞的地方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疏通了。
他弓着脊背扶住门框,颇为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