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浮白, 船缓缓靠在岸边,船夫们搭建木板,在船上闷得要生霉的人们蜂拥而下,个个脸上都带着朝气。
苏渺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切。
她一夜没睡, 好不容易有点困意就被这大阵仗吵醒, 起床一看才想起今日是临时停靠的日子。
人潮如织, 苏渺独自站在船上,看大家成群结伴,因可以游玩几日高兴得手舞足蹈, 忽然有一种被所有人扔下的错觉。
船舱里沉闷、不见天光,到处都是陌生冰冷的事物, 仿佛一间牢笼, 只有她被关了起来,而唯一的钥匙在沈姝手上。
微湿的空气吸入肺腑,她喉间发痒, 弓着腰一阵咳嗽。
“姑娘站进来些,当心受凉。”
小桃从后面跑过来给她披上披风, 贴心系好颈间细带。
苏渺张了张口。
“姐姐醒了吗?”
女子抬头看她一眼, 目中流露出不忍。
“醒了……”
“她有问过我吗?”
“没有。”
“好吧。”苏渺怏怏道。
沈姝现在在干嘛呢?还在为她伤心吗?
苏渺没忍住在脑海里描摹沈姝用早饭时慢条斯理的样子, 想着她定然吃不了几口就扔下筷子,心中便是一痛。
此时此刻, 在不远处的屋子里,沈姝会有一瞬间想起她,思念她吗?
外面的欢乐声太吵闹,苏渺再承受不住,准备回床上躺下。
转身之时,视线里出现一个熟悉的纤细身影, 女子如瀑的长发披散在背后,头上步摇在日光下闪着银光,她步履不紧不慢,看起来轻松闲适,全然没有苏渺想象中的萎靡。
苏渺握在窗边的手随着女子的远离而收紧,指甲半掐进木体竟也感觉不到疼。她嗓子眼卡了团湿棉花,上不去下不来,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沈姝会一去不复返吗?
为什么都不来知会她一声?
就算厌弃她,为什么连小桃也不带走?
所有的疑问都深埋于腹部,苏渺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因为是她先背叛的,她没有任何底气和资格去过问她,她甚至不敢去见她。
而沈姝要做什么去哪里,也没有义务告诉自己。
哪怕是和她彻底决裂。
苏渺视线模糊,硬挺着看她的背影越来越小。忽然有一个高大男子靠近沈姝,背在身后的手握着一束鲜花。
苏渺胸口一闷,心慌得不成样子。
好在下一刻沈姝便摆了摆手,略显冷淡地打发了那人。
接下来短短几十步,竟然有三四人前去搭话,其中还有一名是女子。那女子只到沈姝肩膀,走路蹦蹦跳跳,一身鹅黄色长裙在阳光下闪着暖光,看起来明媚又可爱。
苏渺瞧着沈姝微微低头看向黄衣女子,视线停留了一会,似乎是笑了。两人并肩而走,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起来相谈甚欢。
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被人替代,苏渺心脏缩紧,连呼吸都不畅了。
她并非是嫉妒那女子,她只是后悔,后悔自己伤害了那般好的沈姝。
沈姝面对的诱惑比她只多不少,结果先背叛的人却是她自己。
她到底是怎么了,一个认识没多久的男人把她魂都勾走了。
脑海里蓦地闪过一句话。
“现在我们是共犯了。”
哪怕当时认错了人,但不可否认的是,至少在那一瞬间,她是心动的。
苏渺扶住窗口,身子在冷风中摇摇欲坠。
“姑娘!”
小桃过去给她顺气,苏渺强颜欢笑,说自己没事。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回走,每走一步头就痛一分,膝盖碰到床沿的那一刻,所有力气被抽空,烂泥似的倒上去。
今日天高气朗,海面一派平静。
众人接二连三地下了船,准备先去酒楼打个牙祭,然后再采买所需的物品。船会停靠几天,因而大多数人都是不慌不忙。
沈姝行在人群中,表面上看起来很放松的样子,但那是因为她走路姿态轻盈,即便加快脚步也不过是比平时略显得快了些,肩膀依然四平八稳,头上步摇都不带晃动。
走出去许久,身边的人还是紧跟不放,沈姝渐渐有些恼。她方才出来得急,不小心遗失一只耳珰,被身边人捡起来送还。
她本就对与人攀谈没兴趣,简单感谢几句就准备离开,谁知这姑娘一直跟在自己身旁。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沈姝不得不停步道:“城中的胡记鲜花饼是当地特色,姑娘若是无事,不妨去试上一试。”
她取出二两银子递过去,也不管对方接不接,扭头就走。
黄衣女子愣了愣,气冲冲地追上去。
“谁要你的钱,难不成我看起来是连二两银子都出不起的人?”
沈姝头也不回,淡淡道:“是我唐突了,姑娘若是介意,可以丢掉或是布施给乞丐。”
“你站住!我跟着你是有事找你!”黄衣女子追上去,脸渐渐红了,不自在道,“不知你家阿弟……可有婚配?”
沈姝停下脚步,脸色登时转黑。
苏渺在外面都是以男装示人,只有回到船舱才会换女装,沈姝轻轻勾了勾唇角,心里浮起一片涩然。
她和苏渺就这么不像一对?
还没分开,就有人巴巴凑上来,果然小祸害走到哪儿都是祸害。
“她已经许了人家,不日就会完婚,就不劳姑娘惦记了。”
女子失落一瞬,冷不丁道:“你家还有别的未婚适龄男子吗?”
沈姝长眉一皱,警惕地看着她。
“你别误会,我就是觉得你们两个都长得挺好看的,家里其他兄弟应当也不错。没办法,我就是喜欢美人,寻常颜色入不了眼,好不容易有个合眼缘的,可惜已经有婚约了……”
沈姝本想一走了之,她忽然想到什么。
“我这里倒是有一位人选,不知姑娘可见过船上一位腰挂长刀的男子?”
女子眼前一亮:“我知道他,好像挺有来头。长的是不错,身材也好。不过收服这种男人难度太大,我没那个精力。”
沈姝不动声色道:“你们女子都喜欢这种男人?不觉得他有些太胖了吗?”
女子咧嘴笑了笑,稀奇道:“什么叫你们女子,你不也是女子吗?”她没多想,抠着嘴巴仔细回忆了一番,继续道,“他哪里算胖了?男人就该有个男人样,难道非要瘦得跟楼里擦粉化眉的小倌似的才好看吗?你说的那人肩膀又宽又厚,腰细屁股翘,一看就浑身使不完的劲。这种男人才叫男人,哪个女人说不喜欢就是虚伪!”
沈姝登时面沉如水,不再搭理她,随着人群汇入集市里一间医馆。
女子在后面招手大喊:“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你弟弟那种小鸟依人的,要是有和他长相差不多的兄弟,可一定要介绍给我认识!事成后给你一百两银子做谢礼!”
沈姝在医馆晃了一圈,比对几家开的方子,最终选择配药最温和的抓了一副,回到船上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
见人进了门,小桃连忙推了推侧卧的苏渺,悄声道:“小姐回来了,姑娘可要抓住机会!”
苏渺不意沈姝这么快就来找自己,处于又惊又喜的状态。
她忙坐起身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和衣领,端端正正地坐到床头,两手规矩地放在膝盖。
然而沈姝只是站在门口望了望,然后招手让小桃过去。
苏渺耐心地等着她喊自己的名字,紧张地抓紧脚趾。
她目不斜视的盯着被子上的褶皱,终于,有脚步声靠近。
苏渺呼吸一紧。
一股苦涩气味传来。
来人端了一碗汤药,舀了一勺喂到她唇边,语气含着淡淡的心疼。
“小姐说姑娘身子虚,喝点药滋补。”
苏渺抬眼又垂下,没看见期望的人,眼底的光亮渐渐熄灭。
她接过药碗捧在手心,苦腥直冲天灵盖。
浅浅尝了一口,苏渺立马放到一旁,苦得五官都拧到一起。
她虚声道:“我等放凉再喝。”
小桃重新端起来,劝道:“良药苦口,姑娘就喝吧。小姐让我看着你喝完,我也是没办法……”
苏渺再次推开,声音更低了几分。
“劳烦你告诉她我喝光了……反正她也不会亲自来确认。”
小桃一脸犹豫。
“一碗药就把你难成这样?”
冷淡的声音响起,苏渺心尖一颤。
眼前落下一双素面绣鞋,鞋头有密密麻麻的针孔,苏渺微微晃神,依稀记得这双鞋似乎是有花样的,不该是这么潦草才对,上面具体绣的什么却不记得。
鞋的主人逼近几分,舀了一勺黑乎乎的药汁,以不容拒绝的气势喂到她唇边,凉声道:“喝。”
苏渺强忍着吮了一口,艰难咽下去。
第二勺很快喂过来,她立马张口含住勺子。
只是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第三勺很快递过来,不等她张口便强硬地灌进来。药汁顺着唇角流下,弄脏前襟。
“继续。”
又是近乎命令的语气,苏渺手紧了紧。
勺子不停地喂过来,苏渺尽量忍着反胃咽下去,到了后面根本连咽的动作都没有,就被一勺勺直接灌入喉咙。
她口中包了太多,一时没留意便被呛住,红着脸开始咳嗽。嗓子眼又麻又痛,这一咳便停不下来。
沈姝就这么端着药冷眼旁观,并不像平时一样过来给她拍背。
苏渺知道自己是罪有因得,沈姝对她有气也是正常,但她就是有些委屈,而这份情绪在沈姝又舀了一勺药汁塞到她口中时达到极点。
苏渺眼眶泛酸,许是呛出来的,许是忍了太久眼皮难以承受,一滴晶莹滑落,勺子里的小池塘荡开涟漪,倒映出她发颤的嘴唇。
“你的眼泪就这么不值钱?”
沈姝语气和脸一样冷冰冰的,因她这一句,苏渺连忙抬袖擦干净,结果越擦越多。
情绪来得汹涌,根本止不住。归根到底还是沈姝平日对她太温和,以至于此刻她什么都没做,只是语气差了些,苏渺便难受得厉害。
她忍着鼻中堵塞,尽量放平声音道:“我可以不喝了吗?”
沈姝态度很强硬。
“不行。我说了,你身子不舒服。病了就要喝药,我之前教你的这么快就忘了?”
苏渺鼓起勇气道:“我没病,不用喝药。”
“非要我挑明吗?”沈姝冷笑一声。
苏渺抬眼望去,吃了一惊。向来以美丽面目示人的沈姝此刻憔悴得不成样子,面如白纸,眼底青黑,好比一朵枯萎的花,没有半分活人气息。
再联系她方才说的话,苏渺倒抽口气,瞬间心如刀绞。
“好,我喝。”
她抢过药碗就要一饮而尽,沈姝眼疾手快地夺回来,然后含了一大口。
苏渺有所预感,痴愣愣地不敢动, 缩在袖中的手却不自觉抠紧,心脏突突地跳。
就在她以为沈姝会以口相渡时,沈姝眉心蹙起,居然当着她的面咽了下去。
沈姝擦了擦嘴角,仿佛不知自己做了多么荒唐的事,感叹道:“是有些苦,不喝也罢。”
苏渺为自己会错意而脸颊发烫,她悄悄望了望汤碗,药汁已经见底。
有一半是她喝的,另一半……
两人这一阵闹腾,时间很快到了正午。
小桃提着食盒走进来,小心翼翼道:“小姐要留下来用午饭吗?”
苏渺耳朵竖得尖尖的。
沈姝不置可否,坐到了饭桌一边。
小桃面上一喜,搀扶苏渺坐到沈姝身侧。
整个吃饭过程都安安静静,苏渺抱着白米饭吃,时不时偷瞄沈姝一下,发现她也在认真吃饭,全程都没有看自己一眼,夹菜的活也落到小桃身上。
沈姝用饭是很赏心悦目的,不仅不会发出一点声音,动作也很优雅,完全跳不出错处,
不过,她今天是不是吃得有点太多了?
苏渺眼睁睁看着她吃了三碗饭,明明肚子都撑得圆滚滚的,还不停地在往嘴里夹菜,而且还专挑她之前从来不吃的油腻菜,连快要凝固的菜汁都不放过。苏渺有心劝几句,又说不出口,怕沈姝嫌弃自己多管闲事。
小桃也惊得目瞪口呆,她倒是委婉劝过几回,但都被沈姝当作耳旁风。
中途沈姝白着脸冲出船舱,再回来时脖子红红的,但脸上仍是面无表情,甚至吃得比先前更多了,最后实在是菜见底了才罢手。
这是化悲愤为食欲?
苏渺更自责了。
接下来三天,沈姝跟没事人一样到苏渺所在的船舱待上一段时间,有时做女红,有时作画,但就是不跟苏渺说话,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到了晚上便自行回屋子睡觉。
苏渺不敢凑上前去惹她心烦,默默躲在角落呆着,只有用饭时两人会拉近些距离。
沈姝的食量与日俱增,胃口一下变得老大,跟无底洞似的。
起先她还会咀嚼几下,到了后面速度越来越快,但凡不是很硬的菜都会直接吞入腹中,跟喝水差不多。
苏渺在旁边看得心惊,终于在第四天早上,沈姝吃下十碗米饭时,她忍无可忍地用手肘撞掉她的筷子。
沈姝没有受到丝毫影响,自然地换了双干净筷子,继续专注用饭。
苏渺胸膛剧烈起伏,猛地站起身。
沈姝顿住,这么多天来终于第一次抬眼看了她,目光不辨喜怒,只是很平和地看她一眼,仿佛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陌路人。
苏渺一时冲动站起来,根本没想好自己要说什么。
她是个“瞎子”,她要如何告诉沈姝不要再吃第十一碗饭?
而沈姝显然也没想搭理她,因为她擦了擦唇角,漠视她的反常,自顾自走出船舱,连一个回头都不曾留给她。
苏渺无力地瘫坐回椅子上,有种自食其果的悔恨。
长长的走廊上,沈姝扶住栏杆,玉白的脸瞬间涨红,腮帮子鼓成巨大的两团。
她强忍住从喉管翻涌上来的呕吐感,忍得身子狂颤,几乎是以一种超乎常人的意志力爬回船舱,然后仰面躺到床上,一点点咽下口腔里塞得满满当当的东西。
她扯开紧勒的腰带丢到一旁,没了束缚后,平坦的腹部开始迅速膨胀,肌肤被撑出撕裂般的红黑条纹,如同一个巨型鱼泡,不断地变大变薄,几乎快要爆开。
沈姝死死闭着眼,热汗淅淅沥沥地从额间溢出,很快淹没整个身体。
过了许久,久到她终于能够张开嘴而不至于漫出时,她眼底浮现疯狂的笑意,自言自语道:“快了,我就快变成渺渺喜欢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