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嘴唇开合, 吐出三个令沈姝头晕目眩的字。
“石头村。”
沈姝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怖的想法,她双手交握缠紧,不断地收缩又放开,最终还是问了出来。
“是我去寻阴虚草那段时间吗?”
“是。”
“所以从那时候起你们就一直瞒着我, 联合起来把我当狗耍, 是吗?”
或许是这个问题太复杂, 超出了女子能回答的范围,沈姝久久没听见回应,一抬头才发现身上人一脸的困惑。
她遂换了个方式。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他……扮成你。”
话音刚落, 沈姝只觉浑身血液逆流,根据这几句话她可以拼凑出他们相识的整个过程, 无外乎就是李渭南见色起意, 以为扮作她就可以获取苏渺的芳心。
他们那时定然发生了她不能知道的事,所以苏渺才不敢告诉她真相。
沈姝对李渭南的恨意在此刻达到了巅峰,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 但理智告诉她不能这么做。
若真杀了那个畜生,苏渺便会永远念着他。从此他会在苏渺心底留下一席之地, 永远无法磨灭。
这个后果是沈姝万万不能接受的。
可让她当个睁眼瞎, 明知二人有了首尾还装作不知道, 却是不可能。
她没那么宽广的胸怀。
沈姝强迫自己静下心来,黑眸闪过利光, 追问道:“你们在石头村就做过了?”
“没有。”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极大地鼓舞了沈姝。
她大舒口气,原本支离破碎的心一点点拼凑。也就是说,苏渺和李渭南在上葫芦岛前只是有些暧昧,并没有越过那条线。
一切的转折在于情蛊。
她当时为了不暴露自己,没有及时杀了那个女人, 以至于阴差阳错下,让蛊虫入了李渭南和苏渺的体内。
苏渺和李渭南做那种事并非出自自愿。
所有的一切都是李渭南的错,她的渺渺从始至终都是无辜的。
是李渭南偷走了苏渺对她的爱!
回忆起这段时间的冷对,沈姝悔不当初,她引狼入室不说,还差点因此和苏渺生分……
沈姝倾身过去抱住苏渺,急切地想证实自己的猜测,问道:“是李渭南给你的阳麒麟?”
女子眼皮眨动,点头道:“是。”
“也是他一直强迫你与他见面,不然就以此要挟你对吗?”
女子摇头。
“不是。”
沈姝面沉如水,不禁提高音量道:“那是为何?”
刚问出口她就后悔了。
“因为我喜欢。”
“什么?”
“我喜欢他。”
“够了!”沈姝抱住苏渺的脑袋,眼尾殷红一片,“跟着我说,我不喜欢李渭南,说!”
女子缓缓开口,磕磕巴巴的,仿佛一只待要冲出牢笼的雀鸟,处于深深的挣扎中。
“我……不喜欢……李渭南。不,我喜欢李渭南……”
沈姝不得已再次放出迷香,展袖挥过去,苏渺鼻尖翁动,瞳孔更深了几分,脸上血色慢慢抽离,只剩下一片苍白,加上鲜红的嘴唇,整个人如同精致的瓷娃娃,美则美矣毫无灵魂。
沈姝吻了吻她的脸,催促道:“说,我不喜欢李渭南。”
这一次女子没有丝毫迟疑。
“我不喜欢李渭南。”
“渺渺要记住了,你喜欢的是沈殊。”沈姝满足地笑了一声,嘶哑的笑声在四周回荡,刺耳又诡异。
“记住了,喜欢沈姝。”
沈姝垂下眼睫,低喃道:“是特殊的殊……”
本该静谧的夜里,海浪忽然掀至天边,又粉身碎骨地扑到水面,搏斗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怀里女子秀眉微皱,沈姝寸寸抚平她眉心。她静默一会儿,拿出绣筐里的剪子,一缕缕剪下苏渺的长发,如珍似宝地捧在手心。
痴迷地嗅了一口,沈姝眼底的疯狂浓稠到快要漫出,整张脸泛起病态的红。
咔嚓咔嚓的声音响了许久,沈姝如法炮制地剪下自己的发尾,一根根与她交换,如此便获得了新生。感受着生命的转移和延续,沈姝难以抑制地情动,仿佛自己寄生到苏渺头上,而苏渺的每一次晃动都将有她的参与。
若是苏渺再敢和别人接触,她就可以一直贴身保护她、看着她,密不可分。
做完所有的一切,天边浮白,沈姝紧紧贴住苏渺的后背,腰身不自觉摆动。她强忍着下了床,抽出苏渺手心抓的东西,一举扔出窗外。
扑通一声,白玉沉入海底。
沈姝去净室冲了一会冷水,待身体安静下来才回到寝室,与苏渺隔着一臂的距离睡下。
身上暖和以后,沈姝慢慢将人拉入怀中,面朝自己。
她轻吻苏渺眉心,一触即离。
女子圆圆的眼睛眨了眨,面色重新恢复红润。
沈姝安抚地揉了揉她的后脑勺,在她耳边轻语。
“好孩子,睡吧,睡醒了一切都会恢复如初。”
柔和的阳光洒进船舱,一路爬上床榻。苏渺一觉睡到正午,醒来时伸了个懒腰,她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脑海里闪过几个模糊的片段。
她昨晚好像做了个梦,只依稀记得梦里有沈姝,但梦境具体是什么样的记不清了。
这也是常事。
长长的胳膊爬上脊背,苏渺肩上沉了沉,一个脑袋出现在她耳侧,巧笑嫣然地望着她。
苏渺被吓了一跳,总觉得沈姝的眼神怪怪的,隐含着锋芒。
“姐姐。”
破镜重圆是幸事,苏渺甩开脑子里的猜疑,转身钻进她怀中,向往常一样蹭她。
“姐姐有件喜事告诉你。”
沈姝冷不丁道。
苏渺好奇道:“什么喜事?”
“阳麒麟有下落了,就在城中的黑市。”沈姝捧住她的脸,亲昵地贴着她,“你的眼睛有救了,高不高兴?”
苏渺脑子空白一瞬,干巴巴地附和道:“我太高兴了。”
她想到话本子里有关黑市的故事,眉间染上愁丝。
“会不会很贵?其实我现在已经习惯了,不急着花那么多钱治眼睛。等以后我挣到钱再……”
“明日就会开船,机不可失,错过这次不知要等到何时。”沈姝碰了碰她的睫毛,脸上的期待是那么情真意切,“难道渺渺不想快点见到我?”
苏渺支吾道:“我自然想,只是……”
“这件事听我的。”沈姝迅速穿好衣服下了床,回头灿然一笑。
她本就生得极美,这一笑万年冰雪融化,春水盈湖,连眼尾常缀着的那抹阴郁都散开,瞬间就雨过天晴,加之她身上这件浅蓝鲛纱流仙裙,当真如洛神降世,让人移不开眼。
苏渺没见过沈姝还有这么表情鲜活的时候,一时看得呆住,脸上的惊艳根本掩饰不住。
香风拂面而来,美人的长袖轻轻打在脸上,苏渺痴痴地抓住流逝的薄纱,眼中冒星星。
沈姝翘了翘唇角。
“等我回来。”
苏渺视线追随她到门口,整个魂儿都勾了去,就这么赤着脚踩到地板上,咚咚咚跑过去,一手扒着门框,伸长脖子去看沈姝随风飘扬的裙摆,后知后觉道:“好!”
小桃刚推开门就看见沈姝从走廊飘过,揉了揉眼睛,低呼一声:“俺滴乖,哪儿来的仙女儿。”
“姑娘。”
小桃笑眯眯地走过来把苏渺扶到梳妆台前,思考今日给她梳个什么样的头型,她一面想一面梳理长发,忽然听到身前人“嘶”一声。
“哎呀,弄疼你了吗?”
铜镜中,女子眼神清澈,恬静地笑了笑。
“不疼。”
小桃不再打岔,心无旁贷地给苏渺梳头。苏渺的头发向来柔顺,今日倒怪,时不时就要卡住,还都是在腰身附近,小桃凑近些,疑惑地挑起一缕。
这一看不得了,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两股头发被巧妙融合,用比发丝还细的线系成一根,若非特意去看根本看不出来这分界线。
这一幕太过诡异,小桃惊得半晌没动,但心中已经有了猜想。
许久没有动静,苏渺询问道:“怎么了小桃?”
“没事,我在想要不要给姑娘梳个飞天髻,直接一飞冲天!”
小桃立马松开手中的头发,换了把齿距更大的梳子,这回总算畅通无阻了。
苏渺没忍住笑出声:“那我不是比姐姐还高了?”
小桃也笑了起来,只眉间还残留几分忧虑。
船舱内其乐融融,穿梭在人群中的沈姝却格外沉默。
鬼市确有其事,并非沈姝胡诌。
但她去鬼市不是买什么阳麒麟,而是为了另一种药。
一处隐蔽的货摊前,摊主一袭黑衣,只露出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目光把眼前的貌美女子细细打量。
表面上他是个卖药材的,因地处鬼市最深处,来他这里的客人几乎靠老带新。
他眯了眯眼,有了几分兴趣。
“姑娘要买什么?我这里可没有养颜的灵丹妙药。”
沈姝低语几句。
男人一骇,立刻在脑子里勾勒出负心汉抛弃发妻的故事。都说越漂亮的女人越心狠,他算是见识了。
货摊上摆的人参枸杞什么的都不过是障眼法,真正的好货在底下藏着。
男人撩起黑布,从底部摸出一个药瓶。
“赶巧,还剩一瓶。”
他竖起三根手指:“这个数。”
沈姝从荷包里扔了一颗大金锭过去,淡淡道:“多的当封口费。”
“姑娘大气。”摊主嬉笑着抱了拳,另加了两盒珍珠粉递给沈姝。
沈姝轻点下巴,只收了药瓶便离开,行走间裙摆如流云摆动。
路过一处蜜饯铺子时,沈姝要了一包柿饼,然后捏成灵芝的形状,再撒上些盐,看着自己的杰作她勾着唇笑了笑。刚巧旁边是书铺,沈姝选了几本苏渺爱看的列国游记和手记杂谈,脚步轻快地回到船上。
“渺渺,姐姐把阳麒麟买回来了。”
苏渺手里被塞了个软软的东西,闻起来怪熟悉的。
上回李渭南喂给她时,她没有看见长什么样,但明显与手上这个天壤之别,首先从大小上来看,这玩意就超出太多了。
她眉头动了动:“这就是阳麒麟?”
“渺渺不相信姐姐吗?”
沈姝的语气含着淡淡的失落,苏渺最受不了她这般。
“我信。”
那么珍贵的阳麒麟居然在短短几个月内出现两个,还都来到她手上,苏渺一时难以置信。她捏了捏绵软的触感,指腹立刻变得黏黏的。
兴许原本就是长这样,只是李渭南为了方便服用,让陆小路把制成药丸,而沈姝显然没有大夫朋友,所以才会差别这么大。
“渺渺快吃,吃了就能看见了。”
沙哑的声音在催促。
苏渺越想越是这么回事,试探地咬了一口,居然是甜咸的……
怎么回事,越嚼越熟悉,好神奇的口感。
沈姝递了杯水过来,苏渺被迫打断品尝,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刚好把嚼碎的阳麒麟咽下去。
“怎么样?有什么感觉吗?”
沈姝半蹲下来与她平视,脸上是满满的期待。
可谓是瞌睡遇枕头,苏渺装了这么久早就疲惫不堪,这下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可以“恢复”视力,她捂住眼睛,细眉皱成一团。
“哎哟哟,好刺眼!”
沈姝立马拉紧帘子,吹灭室内烛火。
光线黯淡下来,苏渺张开五指,从指缝里看着沈姝的眼睛,笑道:“哇,姐姐你真美。”
沈姝眼泪都笑出来了。
小桃也忍不住凑过来,焦急地指着自己。
“我呢我呢,姑娘能看见我吗?”
苏渺站起身和她对视,因离得太近,两只眼珠子往中间靠,渐渐成了个对眼。
小桃大骇:“完了,这药不对!”
沈姝坐在一旁看着苏渺,以帕捂嘴笑了笑。她不动声色接过苏渺手中的柿饼,悄然收进荷包中。
苏渺正沉浸于逗弄小桃中,没在意手上空了。她撇了撇嘴,歪头道:“小桃,我怎么看见有两个你呀?”
她伸长脖子,就差杵到小桃脸上。
苏渺的眼睛本来就生得大,眼黑又格外多,小桃吓得尖叫一声,一时失衡跌在地上。
“姑娘别离我这么近!”
苏渺玩心一起,扑过去靠在她肩膀上,眼珠子乱转,跟个呆头鱼一样。
小桃脸都白了,爬起来就跑,两人在屋子里你追我逃,玩得不亦乐乎。
这一路波折不断,如此轻松愉快的氛围已经许久没有过,苏渺打心底里高兴,笑得腰都直不起来,和小桃两个跑得满头大汗。
为了庆祝苏渺复明,三人订了城里酒楼的饭菜,坐在一起美美地吃了顿大餐。苏渺和小桃肩并肩挨在一起坐,小姐妹感情甚好,你给我盛饭,我给你夹菜。
沈姝还是老样子,食量惊人,但她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全然没有之前用饭的沉郁,苏渺便知道她是真的想吃那么多。
这么一留意,苏渺骤然发现沈姝胖了不少,下巴都没那么尖了,手臂似乎也粗了些。
她原先瘦得跟纸片似的,风一吹就要倒一样,胃口比鸟儿还小,苏渺一直发愁来着,见她终于想开倒不好说什么。
因两人已经和好,苏渺在饭桌上顺势提出搬到一块住。
沈姝抬起眼皮看她一眼,话中的拒绝呼之欲出。
“其实分开住也不错,比两个人挤一张床好。”
苏渺第一个念头就是沈姝还在闹别扭。
这根本不像沈姝能说出的话,平时巴不得时时刻刻黏着她,半夜去解手都要跟着的人,怎么可能愿意和她分房睡?
难道真的生分了?
苏渺怏怏不乐地点了头,好心情一下就被破坏,只能安慰自己慢慢来。
沈姝跟没事人一样给她夹菜,用过饭后还拿出几本书给她,苏渺心里好受许多,抱着书聚精会神地趴在床上看,窗边就是明媚的阳光,波光粼粼的光影映在她脸侧,一副岁月静好的画面。
小桃看苏渺时不时往嘴里塞零嘴,脚一晃一晃的,只觉恣意极了,打心底里为她高兴,只想让她就这般美好下去。
如此纯真的女子,倒衬得她主子更为阴狠,这两人倒是性格互补。
她忍不住道:“小姐一定要把事情做绝吗?要是姑娘以后知道了……”
沈姝语气微冷:“上次你帮渺渺骗我的事,我还没忘。”
小桃摸了摸鼻子:“我以为小姐默许了。”
“我不过是把吸血的蚊虫变得无害而已,又不会要他的命,谈何做绝?”沈姝微微一笑,“只要你不说,渺渺就不会知道。至于李渭南,想必他也没脸向渺渺告状。”
小桃暗叹一声,最终什么都没说。
离开之前,沈姝叮嘱道:“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在我回来之前只需守好她便是。”
“是。”
沈姝推门走了出去,面色冷峻,全然没有方才的温馨。
估算着李渭南出来散步的时间,苏渺闪进一处阴影,等了一刻钟后终于见到走廊尽头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
她耐着性子倒数,数到第三下时猝不及防冲出去,刚好和李渭南撞个正着。
李渭南正在思考内力消散的事,想着今日要加练两个时辰,争取快点补回来,不然下次在床上掉链子就丢脸丢大发了。
冷不防有个人扑过来,眼看着就要倒地,他出于好心扶了一下,一抬头发现是沈姝,登时推开她,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
方才短暂的一下接触,他能感觉到她指尖拂过他的手背,汗津津的。
李渭南恶心得不行,差点把午饭吐出来。
沈姝脸上也不好看,低斥道:“好狗不挡道。”
丢下这句她疾步离开,跟后头有鬼在追一样。
李渭南大骂一句,黑着脸回了船舱,反反复复把手洗过五遍才算了事。
要不是怕苏渺伤心,他早把沈姝宰了,居然还敢来触他霉头。
不知是不是搓得太狠,手背红红的不说,莫名有些痒。
他没管那么多,怕出去再遇到沈姝那个衰货,坐回床榻开始调整内息。
这一坐便是整个下午,因服用避子药而消散的内力勉强恢复三层,他还算满意,伸了伸懒腰准备去找苏渺。
刚起身,一阵眩晕袭来,李渭南踉跄几步。
与此同时,窗纸被人抠出个洞,一只狭长的眼闪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