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七夕,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
夜空月朗星稀,城中灯火通明,正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宫墙里的夜晚却分外寂寥。
一个男人,和若干个女人,注定了分配不匀,注定了一宫欢喜多宫愁。
按理说,这样的日子皇帝沐弘寅是不用也不会来中宫的。
皇后韶映欢如往常一般,端坐在梳妆台前。
蔡嬷嬷刚为她的尾甲做了个新花色,为了避免弄花,拿了个黄金甲套给她戴上。
之后,蔡嬷嬷为皇后逐一取下头上的发簪,拿着木梳一下一下给她顺发,主仆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沐弘寅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人踏着夜色走了进来,身后没有带随从,甚至没有让任何人通传。
刚一进门,他朝皇后呵呵一笑,挥手屏退了宫内的下人,“朕好久没有与皇后畅谈,心中甚是挂念,今日得闲,皇后与朕聊聊?”
嘴上虽是问话,他的步子却没停下,径直走到房中的案几边坐下。
韶映欢心头微微诧异,却碍于君臣颜面起身迎上前,又召唤下人送上新鲜的茶水。
待到下人换上了茶水点心,寝宫中只剩下帝后二人,皇帝开始和她东拉西扯。
起初,他随意扯了几句朝堂之事,韶映欢轻声应和,并不多言,过了一会儿,他话锋一转,开始忆当年。
“阿欢。”他开口唤她的小名,“朕记得,再过几月便是昀儿二十一岁生辰……”
韶映欢心头突地一震,沐弘寅怎么可能会记得儿子的生辰?
那个时候,他处心积虑求娶她,为的就是倚仗外戚助他成事,但他也同时防着外戚坐大,从一开始便防着她,不让她有孕。
那些年,他亏欠了她不知多少,那是他的污点,是她的伤疤,他向来都是选择性的遗忘,而她则是铭记那伤痛,不再与他交心。
他们薄如纸翼的夫妻关系也正是因为她坚持要生下沐昕昀而彻底分道。
从生下沐昕昀之后,沐弘寅对沐昕昀几乎是视而不见,二十年来不闻不问。
这无非是向朝臣传达一个信号,中宫嫡子是不会成为继承人的,那些蠢蠢欲动想要站队的人,还是各自为营、安分守己的好。
可眼前这个沐弘寅,他和她从沐昕昀出生开始聊,聊那天的天象异常,聊沐昕昀这些年的成长,聊沐昕昀的喜好,聊沐昕昀修行的进展。
总之,只要与沐昕昀有关的,他什么都问,事无巨细。
这样的一问一答间,韶映欢从一开始生出疑虑,到后来已经可以肯定,眼前的人不可能是沐弘寅。
只是,这人毫不避讳地进入中宫,又对她、对沐昕昀如此熟悉,背后之人到底是谁?目的何在?而真正的沐弘寅此刻又在哪里?
韶映欢唯恐打草惊蛇,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应对。
就这样一直聊到深夜。
见她眉眼间露出疲态,沐弘寅呵呵一笑,遂站起身来,“今日夜深,阿欢恐是乏了,不如早些歇息吧。”
韶映欢心下一喜,以为他终于要离开了,哪知他竟传人进来伺候他洗漱,他要在中宫留宿。
眼看他将衣物一件一件褪去,韶映欢心头如同擂鼓。
沐弘寅不是好丈夫却算得上是一个好皇帝,不仅仅是将朝堂治理得井井有条,在后宫的平衡上也颇有章法,这一点,韶映欢心中是肯定的。
自从她生下沐昕昀和他彻底摊牌之后,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沐弘寅依旧会遵照祖制来中宫。
刚开始,他们甚至都没有交谈,等到子时一过,他便会起身回他自己的寝宫。
后来,时间一长,他们慢慢找到了真正的君臣相处模式。
之后,他们一个主内一个主外,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倒是配合得十分默契。
关系缓和后,沐弘寅也曾想要修补二人的夫妻情意,却在床笫之事上被她一再推开。
堂堂帝王颜面,岂容她一再推拒,那之后,他们便只有夫妻之名,再未行过夫妻之实。
眼前这个人,他褪去了外衫,走到床边,看着仍站在堂中的她,眼中有明显的欲.火,甚至还有一丝按压不住地兴奋,“阿欢为何还不更衣?”
霎时间,韶映欢心中怒火中烧。
这个贼人,他居然真的敢!
她却是绝不会配合的。
真正的沐弘寅她都能拒绝,更何况是个假的。
只是,拒绝虽然容易,可她若是现在翻脸,铁定会打草惊蛇。
而且,那人一晚上都在问沐昕昀的日常,明显是冲着沐昕昀来的,虽然她答得半真半假,并未泄露什么有效信息,却难保对方不会出什么阴招。
她决不能让人伤了她的昀儿。
“陛下,臣妾今日身子不适。”她并不上前,只微微躬身,“陛下不如去淑妃妹妹那儿吧。”
“哦,阿欢身子不适?让朕瞧瞧,是何处不适?”那人好似全然看不懂她的拒绝,反倒把这当做情趣一般,嬉笑着上前,伸手就要来拉她。
“陛下自重!”韶映欢猛地一甩手。
变故陡生!
先前,蔡嬷嬷给她的尾甲新染了个花色,戴了个纯金的甲套,原本是要等颜色干透之后便取下来的,可皇帝一来,她倒把这事给搁置了。
刚刚这一甩手,韶映欢没甩开皇帝的咸猪手,倒是被他的力气顺带着拉向他,甲套尖锐,嗖的一下划破了他的面颊。
韶映欢心下一惊,一句“陛下恕罪”还没说出口,她竟看到那被划破的皮肤下面没有流出血来,反倒是露出了一大片森森白毛。
“啊!”
原本该是一声划破天际的惊叫,却被一只大手忽然勒住了喉咙,没来得及呼出口。
那人伸手一拂,被划破的面皮又完好如初的敷上脸庞,眼前还是沐弘寅的模样,只有他盯着韶映欢阴森的目光,和手上越来越重的力量,让韶映欢清楚的知道,他是个怪物!他要杀了她灭口!
* * *
“后来,我在挣扎中踢倒了椅子,发出声响,蔡嬷嬷在门外听到动静冲了进来……”说到这里,皇后的神情愈发低迷。
蔡嬷嬷冲了进来,却只有皇后一人逃了出来,后面的话,不用韶映欢说,在场的人也都能想得到了。
更何况,唐小棠和沐昕昀是见到过蔡嬷嬷最后一面的。
两人对视一眼,这个事实,他们俩默契的达成一致,没人跟皇后提起,只要没有确切的消息,至少皇后心中还能尚存一丝希冀。
“你说的长满白毛的脸是个什么样子?”沐昕昀心中微动,却并不能肯定。
皇后眉根紧锁,“我只是匆匆一瞥,看得并不仔细,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样子的。”
“娘娘您会画画吗?”唐小棠突然想到之前唐晓糖的技能,这能成为中宫之主的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应该是标配吧。
韶映欢面上一僵,呵呵一笑,“我只会画地图。”
只会画地图?这是什么技能?
唐小棠愣愣地看着皇后。
“未嫁之前,我常跟着哥哥出门玩耍,曾经也是发过宏愿要游历天下的。后来,我成了婚,被锁在了宫墙之内,游历天下的梦便只能在纸上做一做了。”
“这……”唐小棠有点接不上话,也不忍接话。
唉,明明是皇后,一个国家最尊贵的人,可听完她的故事,她竟会觉得她可怜。
她这是不是拿过几个了不得的人设就开始膨胀了?居然连皇后都敢同情。
这身份地位,是她能同情的吗?
“接下来要怎么办?”
唐小棠不由自主看向沐昕昀,发现对方正注视着她,眸光中若有所思。
她收回视线,同时脑子里飞快思索着,无字的秘笈还没找到显影的方法,身边的障碍却是一层接着一层。
皇帝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被怪物取代还是变成了怪物?
这些事情,跟她的任务有没有关联呢?
“娘娘,属下刚刚突然想到了曾在浮玉山见过的一个怪物。”原本站在一旁没出声的傅青妍突然走向书桌。
她拿起桌上的毛笔,飞快在纸上画了起来。
不过几分钟,一副画像便已完成,傅青妍将纸拿起来轻吹,随后拿着未干透的画纸走到皇后跟前,“娘娘您看看,是不是这样的一个怪物。”
在场几人都凑上前去。
画纸上是一个通身长满长毛的怪物,脸型有点像羊,脸上没有眼睛,却是长在了耳朵后面,还是一只独眼,它的头顶有一只独角,又弯又长。
乍一看,唐小棠觉得有点像她曾经看过的山海经图谱里面的神兽,嗯,也有说它是凶兽的。
具体叫什么名字她想不起来了,总之都是些生僻字。
“这……”韶映欢面露迟疑。
昨晚她只是撕破了那人的半边面皮,看到面皮下的异样,可那怪物好歹还是个人形的,眼前这画上的却是异兽模样,这要她如何辨认。
“母后试着遮一遮它的脸,只露出您看到过的半边。”沐昕昀在一旁道。
韶映欢依言,用手在画上变换着位置遮挡,仔细回忆着昨晚那一瞥。
稍后,她语气仍有些迟疑,“的确是很像了,只是,真有可能是这怪物吗?这是什么怪物?”后一句她是望着傅青妍说的。
傅青妍微微摇头,“属下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怪物。只是在我年幼时曾在山林间见过……”
* * *
傅青妍自幼在浮玉山长大,山寨里大大小小的孩子有好些个,偌大的浮玉山便是他们天然的游乐场。
“我们的山寨之上还有几座山头,其中一座峰顶有个山洞,山洞里面有一汪泉水,泉水终年温热,我们常常会结伴去那里戏水。
“我到现在还记得,我九岁那年,我们一群孩子照例约着去戏水。可行至半路,和我最要好的阿织姐姐突然腹痛,要返回山寨。阿织姐姐素来胆小,不敢一个人走山路,深怕遇上豺狼,我虽心急玩耍,却还是送她回去,让伙伴们先去山洞,我随后再来。只是没想到,那一次,竟会发生那样的变故,甚至到现在,我常常会想,或许那次只是我的错觉。
“那天,等我返回山洞时,离着洞口外老远,我突然听到了凄厉的两声尖叫,我记着阿爹教导我的,遇上事情不要慌乱,先躲起来,观察好情况再行决断,我便赶紧在草丛里躲了起来。
“之后,我看到一个怪物追着阿坦哥和小旺从山洞里出来,阿坦哥大我五岁,是我们当中领头的,小旺与我同龄,他们两人是我们一群孩子当中身手最好的,可我却眼睁睁看着他们被那怪物瞬间追上,不过一下便被咬死。
“正当我以为它会吃了他们的时候,却见那怪物竟嗖的一下钻入了阿坦哥的体内,很快,阿坦哥就从地上站了起来,身上原本被撕破的衣服和脖子上的伤口全都消失不见。
“之后,那怪物顶着阿坦哥的模样,将小旺拖回了山洞,过了一会儿,他独自出来,朝着下山的路走去。
“那时候,他经过我的身边,我紧捂着嘴躲在草丛里,努力屏住呼吸,我知道,那个人已经不是阿坦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