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笑橖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力气,她不知疲倦地一根接一根锯着木头,又用藤枝将它们捆成一排。
哪怕手掌皮肤被磨破也丝毫感受不到疼痛。
做这些的时候,她一直在不停地问闻森信——
“锯子是这样拉的吗?”
“你看这一根怎么样?”
“大概要留多长?到这里可以吗?”
“我要怎么才能把这结打得更紧?”
“我拉紧了吗?它们不会散吧?”
“这么多根应该浮力够了吧?”
……
对于她的问题,闻森信大多数时候只需要“嗯”一声,答案对她来说其实并不重要,她基本都能独立完成。
她需要的只是他的答应,让她确定他还活着,他不会抛下她一个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幕降临。
幸好今日白天是个大晴天,此刻夜空被漫天繁星一点一点照亮,像是在给予他们指引。
路途虽艰险,但光无处不在。
等到唐笑橖将木筏做好拖到河边,转身来扶闻森信时,或许是长时间劳累的原因,她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脚下一个趔趄,笔直朝他的方向扑了过去,又好巧不巧刚好扑倒在他受伤的右腿上。
扑倒的一瞬,唐笑橖的手条件反射的去撑地,恰好按在了他的腿上。
身下的这条腿居然一点应激反应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唐笑橖的心几乎是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没想到闻森信居然还有心情逗她,她撑起身来看向他时,刚好对上他戏谑的眼神,“怎么,就这么急着投怀送抱?”
话刚说完,他自己也猛然察觉了异常——他的右腿失去知觉了。
闻森信面色一僵。
怎么办?
唐笑橖的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
他们现在是被追捕的对象,她甚至都不能带他回基地救治。
因为说不定他们还没进基地就会被Z将军的人抓住,到那时,他的下场或许比失去一条腿更惨。
可是,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变成残疾吗?
而且,接下来,他还有感染的风险。
说不定整个右腿都会逐渐溃烂,说不定还会引起败血症,导致全身感染,到那时……
还有,那怪物长得绿油油的,唾液也不知道有没有毒?
太多的问题横亘在面前,唐笑橖突然不敢再往下想,她不由得强迫自己调转思路分析。
她是来完成任务的,这里是虚拟世界,他只是一个NPC,他的伤只是情节需要,这些都不是真的。
再过不到两天她就走了,等她走后这个界面就不复存在了,他不会变成残疾,更不会死。
昨天她还想着如果能留下来就好了,她想要跟他一直走下去,此刻她却无比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是假的,爱也可以是假的,所有的苦难都会消失的。
可是,这ZN星是沈昭年发现的啊,在她走后,沈昭年还在继续他的生活。
那闻森信也要继续的吧,只是,这样的他要怎么继续下去?
唐笑橖绝望地双手捂脸,整个身子像是骤然陷入了冰窖,抑制不住的发颤。
“你怎么了?”闻森信没察觉到她内心的百转千回,只以为她突然身体不适,赶紧撑起身子查看她的情况。
冷不丁唐笑橖抬起头一把搂上他的脖颈,在他还没来得及回应时,她又松开手继而捧住他的脸,含着泪的唇瓣印上了他的嘴角。
一下、一下,小心而珍视,泪是咸的,唇齿间的厮磨却是浓得化不开的苦涩,偏偏那苦涩中又透出一丝津甜,诱人深入。
这一次,闻森信回应得很彻底。
木筏再度启航。
掌舵的人换成了唐笑橖。
月光温柔,夜里的河水也很温柔,他们两人坐在木筏上顺水而下,唐笑橖只需要偶尔拨动船桨调整好方向,余下的时间总算能稍稍放松一点。
“这里的星星可真好看。”闻森信仰面朝天躺着,看着夜空中连成一片的银白色星芒。
唐笑橖顺着他的视线抬头看天,明明前两天还让她震撼过的夜空,明明此刻的风景比之前更甚,可她看在眼里却再没了观赏的心境。
见她一脸神情恍惚,闻森信扯了扯她的衣袖,“哎,唱首歌给我听吧。”
唐笑橖诧异地看他,“你难道不知道我是个音痴吗?”
闻森信微微一愣,随即露出毫不在意的样子,甚至还勾起了嘴角,“音痴怎么了?我不介意的。你知道吗,走音其实是一种天然乐趣。”
“好啊你!”唐笑橖被他气笑,“原来你是故意想看我出糗!”
说话间,她忍不住伸手拍他,却又怕真的打疼他,于是只轻攘了他一把,那力道柔得,更像是情人的抚摸。
他反手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细细揉捏。
“唱一个吧,我想听。”他娓娓细诉,像是最亲昵的祈求。
唐笑橖红着脸,梗着脖子,好几次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败下阵来,“要不你先唱一个吧,等你唱完了我再考虑考虑。”
“还要考虑?”
“那当然,我可不是谁都能请得动的。”
“行,那我试试,争取能打动我最尊贵的姑娘。”说完,他稍加思索,低咳两声,清了清嗓子。
“如果有一天,梦的边缘蜃楼乍现
那是我邀你共赴一场盛宴
如果你转身,发现场景总在改变
别害怕,我一直在你身边
我们无数次擦肩,那不是巧合而是演练
我们无数次相逢,并不是你好初次见面
如果有一天,梦境消失蜃楼沦陷
那是故事总有结局的那天
如果你转身,发现原来一尘不变
别担心,下一秒就会出现
……”
闻森信唱得很慢很慢,断断续续,近乎呢喃,低沉的嗓音像是上好的大提琴音。
唐笑橖是个没有娱乐生活的人,搜遍了记忆她也想不起从前听过这首歌,但这并不妨碍她懂得欣赏。
虽然歌词她没太听清楚,但那旋律很是动听,一下就哼唱到她的心上。
她不由得偏头问他,“这首歌叫什么名字?还挺好听的。”
“好听吗?”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反问她。
“嗯,好听。”好听到她甚至想去搜一搜原曲,所以她才会问他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只是一想到这里,唐笑橖突然反应过来,她哪里有机会去搜原曲呢?
她头顶的时间只剩下不到四十个小时。
或许是之前的历程太过惊险刺激,接下来的旅程总算是一路安稳。
河水两岸的树林越来越稀,越来越矮,直到眼前出现毫无遮挡的平原。
指针接近凌晨两点,他们终于在河面上远远地看到了基地的建筑群。
在暗夜中,那就是他们的灯塔。
这条返程的路总算是即将走完。
上岸后,唐笑橖将木筏上的藤条逐一拆解下来,编成简易的网状,让闻森信躺在上面,她在前面拖着他走。
闻森信的右腿虽然失去了知觉,但他的左腿还能自如,于是尽量配合着唐笑橖的节奏助力,也算是为她减轻了一些负担。
天亮之前,两人终于回到了树洞。
这两天两夜,唐笑橖几乎全是在极度紧张中度过,除了刚到第三营的下午她睡了一觉,之后都一直在疲于奔命。
此刻,她觉得自己浑身哪哪都酸疼,脑子都快要炸了。
可即便这样,她还不能休息。
还好她第二次过来时给饶一鸣他们带了足够的物资。
唐笑橖扶着闻森信躺到充气垫上,“我要给你清理一下伤口。”她一脸凝重地望着他。
之前因为要给闻森信注射消融剂,她把急救包也一并带了过来,此刻正好派上了用场。
闻森信展颜一笑,伸手拨开她眉间的川字,“清啊,反正我也不知道疼。”
那语气轻松得,好像接下来要处理的不是他的腿,他只是个前排的吃瓜观众。
干涸的血痂将他的裤子紧紧贴在了皮肤上,虽然知道他感觉不到疼,唐笑橖还是十分小心。
她将他的裤腿剪开,又将先前包扎的布条一一剪开,扯出被鲜血浸透的棉布,再将那伤口仔细清洗干净。
那怪兽咬得很深,伤口血肉模糊,但看这伤口四周皮肉的颜色,应该是无毒的,她轻舒一口气,好歹算是消除了一个隐患。
就着急救包里有限的条件,她给他消毒之后上了点止血消炎的药,又给他口服了一颗消炎药,随后将他的伤口再次包扎好。
“你这特种兵的身体素质果然不一般。”
唐笑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忍不住夸赞他。
“受了这么重的外伤,失血那么多,你居然都没有发烧。你不知道先前在河上的时候,我有多担心你发烧昏迷。”
一切处理妥当,她终于把当时的忧心说了出来。
闻森信一把拉住她的手,轻轻拖拽着她坐下来,搂住她细软的腰肢,脸靠在她后背蹭了蹭,“你太累了,休息一会儿吧。”
她的确很累了,可她还不能休息,她兀自强撑着精神,尽管舍不得,却还是从他怀里挣脱起身。
唐笑橖将跟着他们一起经历了风浪的那个背包打开,把里面的设备和装着五号试剂的盒子一一拿出来,找了个平坦的地方一边检查,一边逐一摆开。
好在背包防水,里面的东西因为之前唐笑橖裹满了棉布保护,也都没有损坏。
“昨天我让饶一鸣带出来的设备是在第三营临时要的,这些只能做出初步分析,我必须要抓紧时间先做出来。”她向他解释道。
等到晚上,她还要设法潜回第七营,用她自己的设备才能得出最终的结果,然后她才能配制出对抗剂。
这每一步都需要时间,而她现在最缺的恰恰就是时间,她必须争分夺秒。
她吃了这么多苦,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如果最后是因为时间不够而功亏一篑,她一定会懊恼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