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以疏去找过唐誉之的事, 她没有向任何人提起。
回到学校之后,一切照旧,上课、吃饭、睡觉, 偶尔跟蒋晓晓约个饭,跟刘欣芯打打电话。
唯一的不同是, 她不再主动找唐誉之聊天了。以前那些分享的日常, 深夜矫情的句子, 统统停了。
她停了,唐誉之反而主动了。
他会问她在干嘛,吃了没, 今天有没有课。感觉到她变得冷淡, 他的话题开始变多, 说起他最近在筹备第二张新专辑,写了三四首歌, 都不太满意,又推翻重来,问她有没有什么好的想法。
她随手打了个“没想法”
那边沉寂了下去。可第二天,唐誉之就出现在了她学校门口。
收到他消息的时候,沈以疏刚好要去食堂。她把手机揣进口袋, 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半, 又改了主意。
他站在榕树下, 一身帅气的运动装,手里照例捏着一支花。这次是蓝色妖姬,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像是刚从花店跑出来的。沈以疏走过去的时候,正好遇到上铺室友从外面回来。
上铺室友上回托她要签名未果,此刻见到真人, 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一边表明自己是铁粉,一边不忘强调,“我跟以疏关系超好的!对吧!”
沈以疏无奈点头,“是,是。”
结果就是室友不仅如愿拿到了签名,后来还收到了一份精美的限定签名照——当然,这是后话。
但彼时,室友要到签名,就冲沈以疏挤了下眼,识趣地溜了。
唐誉之也没在意这个插曲,只关心,“最近心情不好?”
沈以疏摇头,“还行。”
他们沿着林荫道慢慢走着。天色将暗未暗,路灯已经亮了。
“你不想说,我可以不问。”唐誉之声音很轻,仿佛藏着几分小心试探,“但你总得让我知道,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这话说得荒唐,也很诛心。
沈以疏偏过头看他,想说“你在我背后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想质问“一无是处像个笑话是什么意思”,更想问他“我是不是你闲来无事的消遣”,可话到嘴边,只变成一句淡淡的:
“跟你没关系,是我爸妈离婚了。”
唐誉之意外地一顿,“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吧。”沈以疏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便扯回他身上,“你呢,在为新专辑苦恼?”
“嗯在磨,第二张难做很多。”唐誉之深深地凝视着她,“需要真正的缪斯提点一下。”
沈以疏笑了笑,“那你得找个时光机,穿越去古希腊了。”
唐誉之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仿佛在辨认着些什么。
他的第一张专辑《缪斯》,上线即屠榜,乐评人和粉丝几乎一边倒地叫好。一夜之间,他变成了乐坛炙手可热的新贵。后来那张专辑拿了奖,《卡利俄珀》更是夺下了年度最受欢迎唱片,他被更多人知道,微博粉丝从几万涨到几百万,私底下却低调得很,除了商演被粉丝顶上热搜,几乎从不主动营销——不炒作、不蹭热度、不制造话题,连去年的获奖感言都很简短官方。
就是这样一个人,来她的学校时却从不遮遮掩掩。不戴口罩,不戴帽子,好像完全不在意会不会被人认出来。
沈以疏以前不敢问,现在也没必要再问了,只是继续道,“你现在这么火,以后最好不要来找我了,很麻烦。”
唐誉之问她,“你怕麻烦?”
沈以疏避重就轻,“我有什么好怕的,就是担心你,人红是非多,万一传点绯闻就不好了。”
唐誉之却说,“我是歌手,又不是偶像。”
这句话很好品。歌手和偶像的区别,她当然知道。
偶像不能谈恋爱,不能有绯闻,要维持单身人设;歌手不一样,歌手可以用作品说话,可以有自己的生活,可以在领奖台上感谢爱人。他是在说,他不怕被拍到,不怕传绯闻,不怕被人知道他有喜欢的人。甚至,他在说,他可以有喜欢的人。
可这些念头只在脑海里转了一瞬,就被她压了下去,“那就好,我们去吃饭吧……冒菜怎么样?”
“可以啊,正好想吃点辣的。”
“那本地菜呢?”
“也行,没尝试过。”
“那火锅?”
“我最近有点上火,可能吃不……”
“那就吃火锅吧!”沈以疏打断他,扬起唇角,露出一个温柔得无可挑剔的笑容,“冒菜都能吃,火锅一定可以的吧。”
唐誉之偏过头,深深地望了沈以疏一眼,却是很快点头,“听你的。”
然而,他的妥协,已经不能让她满足。
沈以疏觉得自己像变了个人。或者说,她本就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
沈以疏开始吊着他。
消息会回,但回得慢;电话会接,但会故意等很久才接;他来学校找她,她不会不见,只是不再去接他,且会让他等。
有一次,她和蒋晓晓在外面吃完饭,慢悠悠地走回学校。远远地,就看见唐誉之等在校门口,低头把玩着手里的花。
沈以疏没有立刻过去,而是将蒋晓晓拉到一边聊天,聊食堂的新菜,聊下周的考试,直到蒋晓晓都察觉到不对劲,试探地问她,“你们现在……什么关系啊?”
“我们确实确定关系了。”沈以疏看着蒋晓晓震惊的表情,慢条斯理地补完后半句,“确定是老同学的关系。”
“……”
“少刷点视频吧。”蒋晓晓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又犹豫了片刻,道,“你讨厌他?”
这个猜测倒是让沈以疏惊讶,“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他的眼神,怎么说呢……”蒋晓晓斟酌着措辞,“有点阴冷?”
沈以疏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男生嘛,就是要冷一冷,才能看到真心嘛。”——至于这话里几分真假,无人知晓。
她的态度转变,唐誉之自然也察觉到了。
他问她,“最近很忙?”
她依然笑得温柔甜美,“还好,课比较多。”
他又问,“你是不是不想见我?”
她歪着头,一脸无辜,“怎么会?我不是每次都出来了吗?”
她说的是事实——他来了,她确实会出来。只是有时候让他等十分钟,有时候让他等半小时,有时候甚至磨到天黑,才慢悠悠地出现在校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冲他笑一下,说“刚才在洗衣服,没看手机”
那种气死人不偿命,温水煮青蛙的事,沈以疏做得越来越顺手,也越来越过分。
可奇怪的是,唐誉之从来没有发过脾气。他就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支花,安静地等待她出现。
沈以疏远远望着他的时候,偶尔心头会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不能说是心疼,或是愧疚,更像一种“他到底在图什么”的困扰。
但她不会问。
因为就算他说了,她也不信。
这种不清不楚又不崩盘的关系,一直持续到大四那年的寒假。
张顺组织了一场高中同学聚会,定在乌镇。成行的有将近一半的老同学。
临河的民宿,木梁木柱,推开窗就能看见河道里摇橹的乌篷船。傍晚一群人围在长桌前坐下,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羊肉锅、白水鱼、酱鸭,还有几壶温过的黄酒。窗外是乌镇的夜色,灯笼倒映在水面上,红彤彤的,迷离而绮丽,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江南旧梦。
菜一道一道地上,大家边吃边聊。谢捷言说起高中时的糗事,张顺接了几句,笑声一阵一阵的。唐誉之就坐在沈以疏身边,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她碗里。谢捷言看到了,吹了声口哨,旁边几个人跟着笑了起来,目光在沈以疏和唐誉之之间来回扫,神情暧昧。
酒过三巡,有人忽然问了一句,“沈以疏,你有男朋友吗?”
沈以疏笑着说没有。那人又追问,“那你喜欢什么样儿的?”
她还是笑,一刻都不带犹豫的,“喜欢不喜欢我的。”
桌上安静了一瞬。那人反应过来,打趣道,“哦,原来喜欢有挑战性的啊~专挑难啃的骨头,哈哈哈!”
后来沈以疏起身去了盥洗室。
走廊很暗,尽头冷冷清清的,壁灯昏黄。
刘欣芯关心地跟了过来,“疏疏,你跟誉之兄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们气氛不太对啊,古里古怪的。”刘欣芯斟酌着措辞,“誉之兄给你夹菜,你也不看人家。我还以为你们之前已经……”
“已经在一起了?”沈以疏转过身,把擦手纸扔进垃圾桶,笑了一下,“没有的事,我跟他没什么的。”
刘欣芯不信,“你们不是天天聊天?他还去找你,给你送花,他……”
“他闲的。”沈以疏打断她,语气轻飘飘的,“而且我怎么可能喜欢他?从一开始就是看他不爽而已。”
话音刚落,她的余光瞥见盥洗室门口的地面上,多了一道被灯光拉长的影子。
那影子安静地停在那里,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
她认识那道影子。太熟悉了。
沈以疏垂下眼,语气却渐渐带上了一点玩味,像是在讲一个很好笑的故事:
“高一的时候,我追着他要加好友,他头都不回,说‘没这个必要’。我当时就想,这人什么毛病?太傲了,目中无人的。”
“所以我那时候就琢磨了一个计划。跟他做朋友,成为他最重要的人,然后再狠狠把他甩了,让他也尝尝被人看不上是什么滋味……可惜没成功,拖拖拉拉就到现在了。”
刘欣芯欲言又止。
她们经常聊天,尤其大一刚开始的时候,沈以疏天天提唐誉之,当然包括那个幼稚到可笑的计划。以一种“当时真是闲得慌”的口吻。但刘欣芯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旧事重提。
沈以疏知道她在想什么,也知道门外那个人在想什么。但她不想停下来。
“他这个人,毒舌,冷漠,自以为是,从来不会好好说话。”她一字一顿,语气云淡风轻的,却极尽残忍,“说白了就是欠收拾,仗着自己长了张好看的脸,会写几首歌,就觉得全世界都得围着他转?谁稀罕啊。”
“而且他每次都送我花。可我根本就不喜欢花。每次他带过来我都挺困扰的,扔了可惜,不扔又占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