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由远及近，变得嘈杂。
沈以疏悠悠转醒，入眼是一片陌生的白。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间VIP病房里，病房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穿白大褂的医生, 手里拿着病历夹, 表情无奈；另一个背对着她, 一身黑色大衣，身姿笔挺，不是唐誉之是谁？
“那她为什么一直没醒？”是唐誉之略显紧张的声音。
“我们已经做过全面检查了, 患者各项指标都正常, 生命体征平稳。至于为什么没醒过来……可能是太累了, 身体在自我修复。让她多睡一会儿就好。”
“但她头上那么大一个口子？”
“额头上的伤口我们已经做了清创缝合，没有大碍, 不用担心留疤的问题。”
“那她大概什么时候能醒？”
医生推了推眼镜，无奈地笑了笑，“从检查结果来看，她的身体没有大问题。但可能是近期积攒的疲劳和压力比较大，太累太困了, 加上昨晚受了惊吓, 所以一时没醒过来。”
“那我需要注意点什么？”
“按时上药就行, 其他没什么了。”
沈以疏躺在床上，望着唐誉之微微紧绷的侧脸，他这副不依不饶的样子，倒是有点新奇。
在她印象里，唐誉之向来是清冷疏离的，对什么都淡淡的, 可此刻，他却缠着医生问东问西，那股子较真劲儿，把人家温和的医生都问得有些哭笑不得了。
原来这个人，也有这样难缠的时候。
唐誉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身。
四目相对。
他那双隐含躁意的凤眸微顿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旋即眼底所有的情绪统统收拢成一派克制的，淡淡的平和。
他对医生说了句“谢谢”，便迈步走了进来。
“醒了？”他在床边站定，低头望着她，“感觉怎么样？”
昨晚的记忆涌进沈以疏的脑海，她苦笑了一声，“总算体会到殃及池鱼的感觉了。”
唐誉之沉默片刻，“节目组那边打过招呼了，这事会严肃处理，应该会换人，不让她继续录了。”
沈以疏一愣，“这么严重？”
“这情节放在法律上，已经属于故意伤害了。”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病号服，又摸了摸仅额角贴着的一小角纱布，欲言又止，“她可能就是喝多了……”
唐誉之却说，“不管伤情轻重，动手的性质就不一样。”
看他这么较真，沈以疏奇道，“你在担心我？”
没想到他点头，“是啊。”
她刚惊讶，怀疑他被人夺舍了，他便接着淡淡道，“这节目是知书投资的，如果嘉宾出事，我也有份。”
沈以疏愣了一瞬。
知书娱乐，她当然知道。近年来娱乐圈内风头最劲的公司之一，从短视频杀到综艺，从素人捧成明星，几乎每个季度都有爆款出圈。圈内人提起知书，说的都是“嗅觉灵敏”“造星能力恐怖”。万万没想到，居然跟眼前这个人有关？
“知书……是你的？”她试探着问。
“严格来说是张顺的。”唐誉之语气平平，“他家里做实业，启动资金是他的。”
沈以疏很快收起惊讶，恍然道，“所以你是以投资人的身份担心我，怕节目黄了？”
这个台阶，唐誉之却不下，不置可否道，“我一会有点事，既然醒了就好好休息。”
他说完就走了。
要不是沈以疏看到他刚刚焦灼难缠的样子，大概真会信了他现在这副淡漠的模样。
此刻走得这么干脆，倒像是怕多留一秒，就会被看穿什么似的。
但话说回来，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以疏躺不住了，掀开被子下床，推门走出病房。走廊里灯光柔和，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正在低头整理病历。
“你好，我想问一下，我现在可以出院吗？我感觉自己没什么事了。”
护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眼电脑，“沈以疏沈小姐？”
“对。”
“住院手续是按十天的标准办理的，费用您先生已经预付过了。您现在出院的话，我可以……”
“等等，什么我先生？”沈以疏皱了下眉。
“就是那位送您来的唐先生，他……不是您先生吗？”护士的语气变得有些不确定了。
沈以疏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以疏！”
是蒋晓晓。她拎着一个果篮，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把拉住沈以疏的胳膊，“你怎么跑出来了？快回床上躺着。”说着便把她往病房里推。
“哎呀，我真的没事……”
“有没有事不是你说了算。”蒋晓晓把她按回病床上，把果篮往床头柜一放，“你头上的伤虽然不太重，但好歹缝了两针。节目组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你安心养着就行。”
沈以疏皱眉，“那节目怎么办？我还没录完。”
“这个容易，编个合理点的理由就行了，比如突发急性肠胃炎，后天最后一晚的告白夜实在撑不住……反正你也确实受伤了，没人会说什么。”
蒋晓晓给她倒了杯水，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反正正合了那家伙的意——她不去告白夜，也不用担心她一时脑抽真选了人。
只是这话，她不能说出口。
通过蒋晓晓的讲述，沈以疏大致知晓了晕倒后的事——
周砚书叫了救护车，现场乱成一团。工作人员联系家属，辗转找到了蒋晓晓。可她还没来得及赶到医院，院方已经通过沈以疏手机里的“紧急联络人”设置，直接拨通了那个号码。等她赶到急诊，唐誉之已经在那里了。
“你是没看到他当时的表情，脸都是白的。”蒋晓晓意味深长地望着她，“不过我倒是好奇，你怎么会设他的号码？”
沈以疏怔了怔。
她一直以为唐誉之是后来才来的，也许是接到谁的报信，也许是……总之，她没有想过，他是第一时间出现的。
沉默片刻，她道，“之前有一阵子压力很大，一个人去爬雪山。出发之前怕万一出什么事，没人知道，就设了个紧急联络人。当时想来想去，能想到的……只有他。”
蒋晓晓微愣，旋即轻声道，“所以，你和唐誉之……”
沈以疏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阳光晒得发亮的树上，眼底浮过暗沉的光芒。
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晓晓，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不是第一次问我这个问题了。其实我也不是要瞒你，只是……我一直觉得，只要我不承认，我们就还有机会。”
“当年我爸妈离婚，两个人谁都不想要我。那段时间我整个人是垮的，表面上看不出，但心里已经自暴自弃了。我当时觉得，我连我的父母都不要我，凭什么去指望别人？”
“我和唐誉之……”她轻轻叹了口气，“也许当年，就差一层窗户纸吧，但我自己把它糊成了一堵墙。那时候我没有力气去抓住任何人，即便发现有些事是误会，我依然不是滋味，于是说了很多伤人的话，做了很多伤人的事……人在困境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放弃最爱的人，这句话我以前不信，后来发现是真的。”
蒋晓晓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后来毕业了，很顺利拿到了大厂的offer。工作稳定下来，我觉得自己站住了，终于有底气回头，可那时候，他身边已经有别人了。”
说到这里，沈以疏的声音低了几分，“我这个人，大概有感情洁癖吧。我不想争，也不想抢，更不想成为谁的选择题。他选择很多，喜欢过我，但大概也没那么喜欢。我也不想再内耗了，就彻底断了。”
“所以你问我跟唐誉之发生了什么，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我走了一段很长的弯路。等他不在原地的时候，我才刚刚走到。”
很久，蒋晓晓都没有说话。
沈以疏的表情异常平静，仿佛能够说出这些，便已是走出来了。
她没有提自己最初接近唐誉之时那些幼稚的、带着报复心的小念头，那些早就不作数了。学生时代的较劲，长大后再回头看，轻得像一场不值一提的玩笑。
蒋晓晓忽然摸了摸下巴，有些疑惑道，“唐誉之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我怎么不知道？”说完自觉解释了一句，“我和张顺毕业后不是复合了嘛，他跟唐誉之关系不错的，经常一起组局吃饭，我偶尔也在场，没见过他带过谁。”
沈以疏倒是没在意这些弯绕，那些对唐誉之说不出口的东西，对蒋晓晓却可以说，“毕业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没理过我。后来我让刘欣芯帮忙攒局，拉同学一起玩鹅鸭杀，也把他叫上了。”她说到这里，停了停，“我当时想的是，游戏结束我就加他好友。”
“但……轮到他发言的时候，背景里有一个女声。”
蒋晓晓眨眨眼，“啊？就这？你这也太武断了吧？可能就是妈妈，或者亲戚什么的啊。”
“不可能。当时已经很晚了，而且他说过，他没有来往的兄弟姐妹。”沈以疏摇了摇头，“可能在你看来我很武断，但其实在这之前我已经找过他很多次了……”
她没有说下去——那一声‘女声’，不过是她终于说服自己停下来的借口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