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小区门口, 几棵老榕树把光线遮了大半,地上尽是斑驳的树影。
沈以疏刚推门下来,绿化带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沈以疏。”
她猛地停下脚步, 心脏差点跳出来。循着声音望去,栏杆和灌木丛之间的暗处, 站着一个人, 戴着黑色口罩, 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整个人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你是雕像吗?吓我一跳。”沈以疏捂住胸口,缓过气来。
唐誉之从阴影里走出来, 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 把他那张被口罩遮住大半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 却掩不住那股清冷的质地,“喝酒了?”
“你狗鼻子啊。”沈以疏只是微醺, 但说话随意了许多,“这都闻得出来。”
“不是闻的,看出来的。”
夜风拂过,他抬手,像是想替她捋一捋被吹乱的碎发, 手指在半空顿了顿, 最终只是将脸上的口罩往下拉了拉, 露出那张清隽的脸。
他的眉眼间带着一点风尘仆仆的倦意,沈以疏望着他,心头忽然涌上一阵莫名的躁动。
酒精让她的理智松了绑,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直接将他的口罩拉回了原位,心直口快道, “摘什么,不怕再被偷拍?”
酒精让她的声音听着发软,唐誉之没有躲,甚至微微低了一下头,方便她动作。
他眼底的神色沉了沉,顺势扶住了她的胳膊,“我有大招。”
“大招?什么大招?”
“你想知道?”
他微微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沈以疏的心跳漏了一拍,那股暧昧的气息压得她有些慌,故意摆出一副醉醺醺的样子,挣开他的手,朝前踉跄了一步,“我要回家了,谢谢关心,不送了……”
话没说完,胳膊上的手微微用力,恰到好处地撑住了她那个假装踉跄的平衡。
唐誉之低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显得很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井,映着她微僵的脸。
沈以疏瞪他,“你松手。”
唐誉之道,“你走路不稳。”
“我装的。”
“我知道。”
她被噎住了。瞪着他,他也看着她,那双凤眸平静如水,没有丝毫要退让的意思。
僵持了几秒,她先败下阵来,“那……你要上去坐坐吗?”
客套客套而已,男人却点头,“好啊。”
然后将她那只被握住的手臂自然地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虚护在她腰侧,还有话说,“做你擅长的事。”
沈以疏懵懵地抬头看他。
他轻启薄唇,不紧不慢地补了句,“——装就装到底。”
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沈以疏黑着脸,就这样与他以一种别扭又奇怪的姿势往楼里走。
然而,到了家门口,沈以疏才突然想起屋里还乱着。
她的手停在门锁上,有点犹豫了。
“你家里还有我不知道的么。”唐誉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记错的话,上次我还替你整理……”
“好了好了。”沈以疏连忙打断他,耳根微微发热。
这幢公寓一层十户,走廊里时不时有人经过,她怕被人看见两个人杵在门口拉扯,还是硬着头皮去开锁。
手指按在感应区,滴——没反应。再按,还是没反应。她低头看了一眼面板,指示灯暗着,显示电量不足。
沈以疏蹲下来,摸了下锁体侧面的电池仓,嘴里嘀咕着,“完蛋,忘记充电了……”
刚琢磨着要不要拆下来充电,唐誉之忽然从身后伸出手来。他的指尖捏着一把钥匙,按开锁体下方的充电孔,插进去一拧,门就开了。
沈以疏震惊了。
恕她孤陋寡闻,这套房子她租住了两年,都不知道还能用钥匙开门。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你哪来的钥匙?”她诧异。
“我家的智能锁也是这个牌子。”唐誉之把钥匙收进口袋。
“……所以呢?”
“我受过专业训练。”
“……”
他颠来倒去的不知道在说什么,沈以疏也懒得再问,“哦,跟小偷练过是吧。”
把人请到家里,沈以疏便火速冲到沙发,将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拢到一起,塞进旁边的收纳筐,又拽过沙发巾盖住。
等她简单收拾了一下,转过身,发现唐誉之站在冰箱前,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上面花花绿绿的几枚冰箱贴。他摘了口罩,眉眼在冷白的灯光下分外清隽。
“你来找我有事?”沈以疏走了过去。
“去医院,护士说你出院了。”唐誉之似是而非地说着,突然伸手,指着其中一枚冰箱贴问,“去过珠峰?”
那是一枚圆形的冰箱贴,深蓝色的底,白色的雪山剪影,旁边印着“珠峰大本营·海拔5200米”的字样。
“是啊,不过这个是网上买的,我只去了大本营,本来想住那个帐篷营地来着,但到了发现太乱了,人也多,就回去了,加上有点高反,回来后才想起忘记买个纪念品什么的……”
沈以疏她忽然顿住,意识到自己话太多了,而且对方根本没问这些。她清了清嗓子,“你来找我,就为了研究我的冰箱贴?”
“嗯顺路。”唐誉之的手指已经移到另一枚冰箱贴上——四姑娘山的,雪峰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构图很美。
“这个呢?”
“不是写着嘛,四姑娘山。”沈以疏顿了一下,“医院到我家可不顺路。你一个大明星,不用跑通告?很闲?”
唐誉之终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称不上笑,却有种难言的温意,“快忙了。所以来看看你。”
“什么意思?”
“要开始准备最后一站演唱会了,得忙一段时间。”
沈以疏微微一愣,记得他说过要退圈的事,但这种事又不好直问,便试探地说,“那你挺忙的,还能挤出时间往这儿跑。”
唐誉之不置可否,视线已经又落回冰箱上,那一枚峨眉山的冰箱贴。
他若有所思道,“不知道你喜欢爬山。”
沈以疏不由一笑,“其实我也不知道。”
那些年他们什么聊,从日常琐碎流向人生理想,又从理想流回琐碎。她确实从没提过爬山,也确实不知道自己会喜欢爬山。
可就是他们彻底断联的那段时间,投出去的简历也是石沉大海,她忽然就想上山。没有理由,没有计划,只是觉得不能再待在家里了。
思及过往,她忽然有些感慨,“刚毕业那阵子压力大,就去爬了几座山。我还爬了一座雪山呢,梅里雪山。雨崩村你知道吧?徒步进去的,走了四天,吸着氧成功的。”
唐誉之果然多看了她一眼,问道,“怎么压力大?”
沈以疏下意识想打哈哈,可他率先找补了一句,“找不到工作?”
她突然就不满了,“不是找不到工作,是找不到心仪的工作,每个人宣泄压力的方式不一样……”顿了顿她又问,“你是什么?”
“……写歌。”唐誉之没有追问。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阴影。
沈以疏这才注意到他的眉眼间笼着一层薄薄的倦意,大抵也是忙了一天,又想着赶来看她。
沈以疏忽然有点心软,想把这个话题揭过去,便随口问了一句,“要不要喝一杯?
唐誉之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你还没喝够?不怕像那天那样?”
沈以疏瞪了他一眼,“那是意外!而且我一般酒品很好,醉了倒头就睡!”
“酒品很好。”唐誉之慢悠悠重复了一遍,似笑非笑道,“倒头就睡之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哈?”
“那天你拽着我不让走,非要我当着你的面写朋友圈评论,还问我写了什么……”
沈以疏的眼睛慢慢睁大了。她记得那个晚上,也记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梦,但没想过那是真的。
“那、那不是梦?”她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虚。
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唐誉之点着头又开口了,“还有,你非要抱着我亲……”
“你胡扯!”沈以疏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声音拔高了半度,“分明是你调戏我,说什么你爱我我爱你的!”
话音落下,空气忽然安静了。
唐誉之没有说话,定定地凝视着她。
沈以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刚想补救,唐誉之却在这时开了口,“哦……”他的尾音微微上扬,慢条斯理道,“原来你记得。”
她梗着脖子,粗声粗气道,“记,记得什么?”
“没什么。”唐誉之笑了笑,没有乘胜追击,仿佛是觉得今晚这个程度,已经够了。再往前一步,她大抵会像受惊的猫一样炸毛,然后远远躲开。既然这样,不如到此为止。来日方长,缓缓图之。
他看了眼手机,抬手把口罩戴好,“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我走了。”
然后就在沈以疏微怔的表情里,拉开门走了。
只是门合上前,一道如幻听的低喃飘入耳畔——
“晚安以以。”
等沈以疏回过神,人已经走了。
她在原地站了好一阵子,才懊恼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到了。
今晚她喝了酒,但也就一点点,酒意似乎早就散了,可此刻她又觉得自己好像还醉着,不然怎么会出现那样的幻听?
但不管怎么说,把人家当客人请进屋,总该先倒杯水的。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沈以疏拿起来,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客厅里有些刺眼。
是唐誉之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压力大,是因为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