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平安在思过崖上算算时间应该快到初八了。
这让他多少有些急躁,倒不是觉得与左冷禅一战,没领悟轻重之道就胜不了。
而是觉得自己距离这轻重之道就隔着一层窗户纸了,但那层窗户纸就是无法捅破。
山风呼啸,思过崖上的松涛声如潮水般涌来。张平安盘坐在石洞前的平台上,那柄大铁剑横放在一边,双目微闭,眉间却紧锁着化不开的困惑。
“举重若轻,举轻若重。”
他喃喃自语,这八个字已经困扰他不少日子了。就是那种觉得距离很近,但好像又隔着很远。
最后张平安终于睁开眼,拾起长剑走到崖边空地。
剑尖轻颤,一式白云出岫刚起手便觉滞涩,本该如行云流水的剑招此刻,却因为手中的重剑显得笨拙。
他咬牙变招,有凤来仪的剑势未成,剑招最后还是变形了。
“不对!全都不对!”
张平安将剑放在一旁,既然没有头绪,那便先不折磨自己了。
夜露渐浓,打湿了他的衣衫。
张平安仰头望天,忽见一只蜘蛛正在松枝间结网。那纤细的蛛丝在风中摇曳,却能将飘落的松针稳稳接住。
他瞳孔微缩,轻若鸿毛的蛛网,竟能托住数倍于己的重物。
次日清晨,张平安改变了修炼方式。他不再强迫自己挥剑寻找举重若轻的感觉,而是静坐观察山间万物。
一只山雀掠过崖边,翅膀轻振间便折断了细枝,溪水潺潺,柔波却能磨平棱角分明的山石。
这些景象在他心中激起阵阵涟漪,某种模糊的感悟正在成形。
正午时分,他拾起一根枯枝代替铁剑,摹仿昨日所见蛛网的姿态缓缓舞动。
树枝划破空气的轻响与往日剑啸截然不同,但某种奇妙的韵律正在形成。当他尝试将内力以蛛丝般的柔劲灌注枝头时,枯枝尖端竟在石壁上划出一道浅痕。
“有戏!”张平安眼中精光暴涨,“轻重本是相对!”
他忽然想起渔夫撒网,那看似轻柔的动作却能掀起浪花。
下午时分一场暴雨突至。
豆大的雨点砸在松树上,枝条剧烈摇晃却不断裂。
张平安立于雨中,任凭雨水浸透全身,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根承载着千钧水量的松枝。
突然,一道闪电劈开乌云,刺目的白光中,他看见松枝以微妙的弧度将雨水卸向两侧。
张平安抄起地上树枝,身形如松枝般微微后仰,旋即向前一递。
这一刺看似轻飘飘毫无力道,树枝尖端却爆发出裂帛之声,雨幕竟被无形气劲撕开一道缺口。
雨势渐歇,张平安的剑招却愈发凌厉。
他手中的树枝时而重若千钧,劈砍时带起沉闷风声;时而轻似柳絮,点刺间只见残影不见其形。
最奇妙的是,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劲道竟能在同一招中自如转换,白虹贯日的起手式尚如泰山压顶,剑势过半却化作清风拂面。
“轻重之道,不在力之大小,而在意之流转。”张平安收势而立,眼中闪烁着悟道后的澄明。
他拾起铁剑,这次剑身在他手中轻若无物,但当他向崖边巨石虚劈一剑时,石面上赫然出现寸许深的剑痕。
铁剑与岩石相触的瞬间,他手腕轻旋,剑锋便如切入豆腐般顺畅。
收剑时石屑簌簌而落,深浅如一的刻痕,此刻他便真的领悟了轻重之道。
山风再起,吹动他散乱的发丝。张平安看看天空,提起大剑在思过崖的山壁上写下了,举重若轻,举轻若重八个大字。
日后若是有天赋不错的弟子,说不得也能从这八个字里领悟出轻重之道。
唯一的缺点就是字丑了些。
写完之后,张平安将大剑留在思过崖上,自己直接就下山去了。
老岳看到张平安也没有多问,只是笑着说道,“冲儿他们回信说,剿灭魔教的事情很顺利。”
“以令狐师侄的本事,这江湖上还真的没有几人能胜他。”张平安笑着说道。
“今日初三,还有五天就初八了。”老岳提醒道。
虽然左冷禅来华山派一趟,但老岳还是没有完全信任他。所以这次小师弟说要闭关一次,他没让任何人去打扰。
“我会小心应对的。”张平安正色答道。
暮春的长安城,朱雀大街人潮如织,糖画摊前飘着甜香,酒肆里蒸腾着热气,檐角铜铃在微风中叮咚作响。
然而当华山张无敌与五岳盟主左冷禅一战的消息传开后,这西安府里便聚满了江湖中人。让本就热闹的西安府更是如烈火烹油。
尤其是当下,魔教大肆扩张。
少林、武当都闭门不出,人们终究是将希望、放在了张无敌的身上,
以前这种比试,定然会有人开盘口的。
就像以前张平安还不是张无敌的时候,他与丁勉一战让不少人赔了大把的银子。
因为当时没有人觉得张平安会赢,更不说杀丁勉了。
但这次却没有人开盘口,大家都觉得左冷禅输定了,再高的赔率也没有人买。
街边小贩匆匆收摊,酒肆里的食客们也压低了声音,连茶馆里的说书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惊堂木。
不少江湖人急匆匆的往凤鸣楼而去。
这场大战就要开始了!
今日初八!
宜:祭祀、祈福、求嗣、开光
忌:嫁娶、行丧、安葬、修坟
凤鸣楼前,聚满了江湖中人,今日能进入楼上的那在江湖上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老岳和宁中则热情的招呼着前来的众人。
恒山三定都来了,她们本来就与华山派关系不错,现在更是彻底站队华山派。
莫大先生则是带着刘正风的女儿,还有米为义,向大年几人,现在衡山派里的诸多事务,都是由他们几个拿主意的。
这几人哪个不是张平安的小迷弟。
所以衡山派的立场也很明显。
态度暧昧的泰山派,这次是天门道长亲至,泰山派的立场很有意思,他们谁也不得罪。
以前嵩山派强,他们便和华山亲近。
后来华山强了,他们又和嵩山派走得很近。这老岳放出一起赚钱的大杀招后,泰山派上下对华山的态度又变了。
其实也能理解左冷禅的无奈,现在这种情况下,他嵩山还哪有一统五岳的本事。
打不过!还没人家有钱!
天门道长一脸的哀伤还没有淡去,天松道长的死,让泰山派实力大损。
本来这场大战他是不想来的,但天松道长死后,只靠他们泰山派报仇,实力上无法单独与魔教抗衡。
最后只能指望张无敌了!
眼看着时间快到了,左冷禅终于来了。
左冷禅没有废话,直接走进了一楼大厅。
一瞬间霜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在地面上覆盖上了一层薄冰。
二楼突然传来杯盏碎裂声,似有人被这股威压惊得失手。他缓步踏入,玄色大氅扫过门槛,带起的寒气竟将门槛冻出蛛网状裂纹。
还活着的十一太保紧随其后,每一步都踏得青砖微微下陷。
当先的陆柏掌缘泛着青紫,所过之处,空气发出细微的爆裂声。汤英鹗紧随其后,他脸上挂着淡淡笑意。
整座楼阁仿佛被无形的重负压得吱呀作响,檐角铜铃突然齐齐震颤,发出刺耳的长鸣。
本来那些觉得张平安这一战稳赢的人们,心里也开始打鼓了。
人们总是会轻视失败者,觉得输了东方不败和任我行的左冷禅不过如此!
但现在见了人家的厉害才明白,能做这么多年的五岳盟主,人家左冷禅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今日因我五岳剑派之事,劳烦大家前来。”左冷禅看看他们说道。“我先输任我行,再输东方不败…”
说到输东方不败的时候,他伸手摸摸自己的眼睛。
“现在魔教又大肆扩张,我实在是羞于坐在这盟主之位。
我五岳剑派,向来是有能者居之。
今日与张师弟一战,若张师弟胜了,那五岳盟主之位便交给他。
他若是输了,我左冷禅便带着大家,一起共抗魔教!
张师弟,五岳盟主之位就在这里,来取吧!”
左冷禅寒冰真气凝成霜雾,沿着红木梁柱蜿蜒而上,所过之处,鎏金烛台结出冰晶,摇曳的火光在冰棱间折射出幽蓝的光晕。
此时一楼大厅已经被腾空了,就是为了让他们俩比试。
张平安单手握剑,镇海在他掌心。
他一步步从二楼走了下来,那楼梯上覆盖的冰渣,对他没有丝毫的影响。甚至他走下来的时候,寒冰便彻底融化了。
本来在凤鸣楼外,寒气森森的众人。在张平安下来的时候,都感觉到了炙热逼人的气息。这一冷一热,还真是让大家体会到了冰火两重天的滋味。
“江湖上传说张师弟内功,有阴阳二气,今日一见果然厉害。”左冷禅开口说道。
他的声音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
虽然他说要把名声给张平安,但今日这一战他不会放水的,不放水便是左冷禅最后的骄傲。
“名声给你了,能不能接得住就看你自己,张师弟。”
左冷禅说完双掌拍出的刹那,空气骤然凝结成冰盾。
张平安身形如柳絮般飘来,长剑轻挽半朵剑花,看似随意的斜挑却带起开山裂石般的轰鸣。
冰盾轰然炸裂,碎冰如流星倒卷,却在触及张平安衣袂三寸处被无形气劲震成齑粉。
左冷禅瞳孔骤缩。
他双掌连环拍出,森白寒气在空中凝成九道寒冰气劲,气劲所指,梁柱上的朱漆瞬间剥落。
张平安旋身挥剑,看似绵软的剑势竟在气劲中织出密不透风的光网,寒气与剑光相撞,爆发出金石相击的脆响,飞溅的冰屑在烛火中折射出万千寒芒。
“好剑法!”
左冷禅长啸一声,周身寒气暴涨,化作一丈冰劲直冲张平安而来。
整座楼阁的温度骤降至冰点,二楼的窗纸结出冰纹,茶水在空中凝成冰晶。
众人大惊失色,这种本事怎么就被东方不败取走了一颗眼珠啊。
那东方不败莫不是已经不是人了?
张平安却将长剑横于胸前,姿态宛如垂钓寒江。
当冰劲裹挟着磅礴气势扑来时,他以举轻若重之势挥出一剑。
这看似轻飘飘的一剑,稳稳地拍在了寒气上。
那寒冰劲气像是撞上无形气墙的瞬间,整座凤鸣楼剧烈摇晃。瓦片纷扬如蝶,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张平安的剑势忽变,由重转轻,剑尖如灵蛇点向寒气寸。
原本坚不可摧护体的寒冰真气如薄纸般寸寸崩裂,左冷禅抽身急退,他掌中大剑连刺七剑,每一剑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张平安脚步沉稳,长剑挥洒间仿佛入星辰运转的轨迹。看似随意的剑招,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化解攻势。
两人剑气与寒气相撞,在楼内掀起风暴。雕花木窗轰然炸裂,飞溅的木屑在空中悬停片刻,便被寒气冻结成尖锐的冰棱。
左冷禅突然弃剑变招,双掌拍出寒冰神掌,掌上寒气森然。
张平安长剑轻颤,以重若千钧之势劈向对方掌力。两股刚猛内力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整座楼阁的地基都在颤抖。
二楼观战的真担心这二人将楼给弄塌了。
但等烟尘散尽时,张平安的剑已抵在左冷禅咽喉三寸处,剑身却在微微嗡鸣。
左冷禅独眼里没有任何的颓然、反而有了不少的解脱。
“张师弟,我输了!”左冷禅由衷的说道。
“左师兄,承让了。”
张平安收剑而立,剑身上的冰碴悄然融化,在烛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
左冷禅本以为张平安胜后,会给他上些嘴脸,但没想到他最后会如此说。心中那点不甘,最后也消失不见了。
张平安除了开始用过那至刚至阳的内力后,其他时间只是用剑术,剑气。
这小子真是让自己输得一点借口也找不到啊。
最后左冷禅从怀里拿出五岳盟主的令旗,他有些不舍的看了一眼,最后双手捧着递给了张平安。
然后躬身行礼道,“左冷禅拜见盟主!”
“嵩山派上下拜见盟主!”嵩山派众人一起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