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城时,衡山城的青石板路上扬起呛人的尘灰。
卖炊饼的竹筐被打翻在地,金黄的饼子滚了一地,却无人弯腰捡拾。
街边茶棚的粗瓷碗还盛着未饮尽的凉茶,喝茶人却不知道去哪里了。
三五个孩童本来想要去捡那些饼子,他们甚至还看到了十几枚的铜板,却被他们的娘亲一把抱住,背上包袱后朝城门方向奔逃,发间银簪歪歪斜斜,映着天边暗红的云。
与城中紧张气氛不一样的,是一个卖馄饨的汉子,那汉子长得有些猥琐,此时看看锅里的沸汤,不由得摇摇头。
“如此好的鸡汤,却没人来吃。”
正说着只见一帮人冲着他走来,为首的是个女子,身后跟着几个汉子。
那女子长着一张鹅蛋脸,线条流畅自然,额头饱满而不突兀,下巴圆润又不尖细,整体呈现出温婉和谐的美感。
眼睛大而明亮,弯弯的柳眉如新月般纤细精致,微微上扬的眉梢带着一抹俏皮的神韵。
嘴唇红润而饱满,如娇艳的花瓣,嘴角上扬,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何三七不得不承认,这少女确实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老板,八碗馄饨。”少女开口说道。这少女正是刘菁,人说女大十八变,张平安现在见她恐怕都不认得了。
此时他们一帮人愁眉不展。
何三七急忙将馄饨煮上,就听他们说道,“掌门,大师伯不会…”
刘菁看了何三七一眼,这才开口说道,“师父不会有事的,你们莫要担心。
现在衡山城里人心惶惶的,咱们多带着弟子巡视。盟主已经出开封了,听说这次魔教十长老都下了黑木崖。
盟主一定会留下他们的。”
说起张平安,刘菁脸上满是崇敬。
恒山派的弟子也是如此。
何三七将馄饨给他们端上了桌,他也有些担忧的问道,“张无敌再利害,怕是也双全难敌四手。那魔教十长老真的不好对付啊。
现在他成了正道一面大旗,如此轻举妄动,真是有些不明智。”
闻言向大年就要开口反驳。
刘菁起身抱拳问道,“可是何三七,何大侠?”
“没想到你认得我?”何三七直接认下了身份。
“以前听师父提起过您。”刘菁微笑着说道。“但何大侠刚才的话,我不认可。
盟主安危固然重要,可他若是在意自己的安危,不顾别人。
与江湖上那些沽名钓誉的家伙,有什么区别。”
刘菁虽然没有点名,但现在江湖上大家都清楚谁是沽名钓誉的家伙。
方证与冲虚不知为何打了个喷嚏。
“你这丫头倒是很维护那张平安。”何三七也不动怒。
相反他也很尊敬这位张无敌。
正如他所言,张平安现在就是正道的光,就是正派武林的大旗!
他正是担心张平安安危,所以才会这样说。
刘菁笑笑没有再说什么。
何三七看着他们问道,“莫大先生可是出什么事了?”
“师父昨夜出城,想着杀了围城的魔教妖人,以解衡山城之危。结果昨夜出城后,便再也没有回来。”刘菁对何三七没有隐瞒。
何三七看他们吃完,将碗筷收起说道,“你这衡山城没法做买卖了,我能否在你衡山派叨扰一段时间。”
众人自然明白何三七的意思,现在衡山派就是需要这么一位高手坐镇。
之前张平安告诉莫大先生了,让他守住衡山派,等着救援就好了。
结果前些日子传来魔教十长老下来黑木崖的消息。莫大觉得他们不能再等了,他想着解了衡山之围,然后去援助张平安。
这声势浩大的魔教十长老,对正道的冲击很大。
此时魔教的日月旗在城外山岗翻涌如浪。
云九渊正是带人围困衡山派的魔教舵主。
他与厉无咎,阮黄玉都是东方不败新提拔起来的。但他们与那十长老比,差了些战功和实力。
但云九渊很清楚,自己若是能攻破衡山城。那自己回去也能成为长老!
听说厉无咎、阮黄玉都死了。
而自己则将衡山城围起来了,只要城破,那衡山派就算是灭了!
他一人灭一派,想想就让他激动!
“舵主,我们抓了几个从城里逃出来的人。”
“问过城里什么情况了吗?”云九渊说话的时候,还是有些喘。
昨夜有人暗杀自己!
若不是自己运气好,恐怕当场就死了。
现在他笃定来杀自己的正是那潇湘夜雨莫大。而且他还将此事宣扬出去了。
唯一遗憾的是,被莫大走脱了,但自己的毒砂打中了他,想来他也不好受。
“问过了,但他们就是帮村妇,什么也不清楚。”
“将女人赏给弟兄们,剩下的都杀了。”云九渊满不在乎的说道。
“是。”那人笑着点点头。
虽然是些村妇,但至少有得玩不是…
“给大家说一声,今夜三更天咱们强攻衡山城。等攻下衡山派,女人、金银都是咱们的。”云九渊也是画饼高手。
那属下出门就将那几个村妇与她们的孩子关了起来。
怎么能将精力浪费在她们身上呢!
衡山城里有更好的。
结果就在这时候,有一人骑快马闯进了营地。
云九渊看着惊慌失措的来人。
来人正是神教的信使,这家伙带着哭腔说道,“张平安杀害我神教十长老!现在!现在冲着衡山方向来了!”
本来云九渊想要阻止,但听到这话后便没有了阻止的心思。
他看看远处的衡山城,脑海中不是没有赌一把的念头。但最后他还是觉得什么都不如自己的命值钱。
尤其是这次厉无咎、阮…
不!十长老都死了,而自己围困了衡山派,而且还重伤了莫大,回到黑木崖这就是大功一件!
说不定自己就成了长老。
想到这里云九渊对着众人说道,“大家莫慌,那张无敌来还要些时间,咱们今夜撤退!”
闻言魔教的众人都松了口气,看得出张平安对他们而言,那真是大恐怖!
没有人想和张平安死磕!
能等着晚上再逃,那已经很对得起东方教主了。
结果晚上等他们离开的时候,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了一阵凄厉的二胡声。
云九渊怒声骂道,“又是那老不死!看来上次的毒砂没能要了他的老命。”
“舵主,咱们别耽搁了。若是让那张无敌来了,咱们谁也走不了了。”麾下心腹慌里慌张的说道。
以前知道张无敌厉害,但心里还是觉得自己只要人多,再来点阴谋诡计,无论如何也能将他给弄死。
可现在张无敌一人诛杀十长老后,这些想法就不复存在了。
“弟兄们!”云九渊看着麾下众人。“我平日待兄弟们如何?”
“很好!”
“舵主待我们很好!”
众人纷纷附和着,听他们这样说云九渊便继续开口说道,“那我今日求大家一件事!
听到张无敌来了,咱们逃走!
谁也找不出咱们的错来。
但若是今日被这老不死的吓走了,我姓云的以后还如何在江湖上混!
所以请兄弟们等我去杀了那老不死的。”
魔教的这些家伙性格狠辣决绝,那都是标配,因为在那种环境里,你没有这些特质是活不下来的。
这云九渊更是如此,他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这是他自幼在魔教残酷环境中摸爬滚打练出来的。
而且他对权力极度渴望,也养成了冷酷果决的行事风格。
面对敌人毫不留情,对待下属恩威并施,既以利益驱使,又以严苛手段树立绝对权威。
所以现在他如此软硬兼施一番,他麾下的众人便开口说道,“不用舵主出手,我们迅速去杀了那老儿!”
“好!那我在这里等着弟兄们!”云九渊一开始就没有想着自己亲自上。
上次自己差点儿着了那老儿的道,这次无论如何也要让属下打头阵,消耗那老家伙一番后,自己再去动手。
夜色如墨,数十道黑影迅捷冲着林子而去。魔教教众身披玄色劲装,腰间弯刀泛着幽蓝的光,为首之人正是云九渊的心腹。
“莫老狗!今日爷爷们要取你的狗头!”
话音未落,三枚淬毒暗器已破空袭而去。
昨夜莫大先生袭杀云九渊的时候,差了一点运气,结果被他察觉后,立刻将众人引来。
莫大便只能先撤离了,他毕竟不是张平安,有剑破两百甲的能耐。
而且这云九渊也确实有些本事,他还用毒砂击中了莫大。
但此时莫大先生神色淡然,手中胡琴轻轻一旋,叮地弹开暗器。
然后软剑如灵蛇滑出琴匣,寒光乍现。
他身形飘忽,步法似有韵律,正是衡山派精妙的雁行功。
最前方的教徒挥刀劈来,莫大先生侧身闪过,软剑轻颤,如春风拂柳般划过对方咽喉,那教徒双手死死的堵住咽喉的伤口,但血还是从伤口里喷了出来。
他最后绝望的倒在了地上。
“一起上!这老儿被舵主的毒砂击中了,蹦跶不了多久!”
云九渊的心腹高声呐喊,弯刀挥舞间形成一片刀网。
莫大先生足尖点地,跃上树梢,软剑划出半轮明月,剑气所至,枫叶纷飞。
一名教徒趁机掷出锁链,却见莫大先生借力下坠,软剑顺着锁链游走,寒光闪过,锁链断成两截,同时剑锋直取对方咽喉,再杀一人!
这帮教徒见状没有退却,反而杀意更浓。
刀芒如毒蛇吐信,朝着莫大先生绞杀而来。
莫大先生长剑急抖,剑招化作层层叠叠的云雾,与刀芒相撞。云九渊的心腹被剑气震得口吐鲜血,踉跄后退。
然而剩下魔教徒们悍不畏死,前仆后继。
莫大先生剑走偏锋,以柔克刚,软剑看似绵软无力,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卸去对方劲力,再顺势反击。
眨眼间地上已横七竖八躺了数具尸体,余下教徒虽面露惧色,却仍咬牙围拢。
“莫师兄要么休息一下,这些家伙交给我吧。”张平安从不远处走来。
“盟主,您不是答应老夫,今夜不会出手嘛。”莫大先生有些不满的说道。
张平安心中觉得有些好笑,这老儿真是执拗。他杀了魔教十长老后,便马不停蹄的往衡山城赶来。
结果快到的时候,发现五岳剑派留下的记号,顺着记号找到了中毒的莫大。
云九渊的毒砂确实厉害,若不是张平安及时出现,莫大说不定就交代在那里了。
张平安的内功祛毒十分有效,用了半天时间,莫大先生不但毒被清理干净,内伤也痊愈了。
但他求张平安莫要出手,这次衡山之围他要自己解决。张平安给这老先生面子,便就暗中跟着没有出手。
“我不是担心莫师兄伤势刚好,还不是全盛的状态。”张平安解释道。
“张无敌!”
“张无敌来了!”
本来还要死战的几人,听到盟主二字,顿时再没有一点战意。
莫大可不会惯着他们。
这段时间他们围困起衡山城后,可没少祸害附近的百姓。
看这帮家伙要逃,莫大软剑如灵蛇出洞。
将他们一个个给料理了。
最后云九渊那心腹非常狡诈,差点儿让他给逃了。张平安用一道至阴至寒的龙吟剑气打在他的腿上,那家伙瞬间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莫大这才慢悠悠的过来,一剑杀了他。
“盟主,这次围困衡山派的叫做云九渊。那家伙杀害了不少衡山城的百姓,我要亲自手刃了他。”莫大认真的说道。
张平安看看他,大概明白他为何要如此。
于是张平安点点头道,“那我给莫师兄掠阵。”
闻言莫大那枯瘦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盟主,这次我真的以为衡山派有覆灭之危,若不是您及时赶到,我这条老命怕是也要交代了。
以后衡山派请盟主多多照应。”莫大先生抱拳说道。
不等张平安开口,莫大继续说道,“刘师弟与曲洋的事情,我不怪他。
当时衡山派若不是有他照应,换成别人怕是早就不成了,是我没有给他支持才让他心灰意冷的。”
听着莫大絮絮叨叨的话,张平安没有一丝的不耐烦。
上次的童百熊,还有今夜的莫大。
他们都感觉到,是时候该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