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平安三人在路上再没有耽搁。
但越是靠近洛阳,越是觉得情况不对,这里空气中的佛香味便越发浓郁,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那香气不像寺庙里的清雅,反倒粘稠如实质,吸入肺中竟有种冰冷滑腻的感觉,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喉头蠕动。
“盟主,有些不对劲。”左冷禅眉头紧锁,内劲在体内流转一周,才将那股异样感压下,“这佛光里裹着邪祟的气息,比黑袍人的灰雾更隐蔽。”
越是靠近嵩山,左冷禅便越紧张。
稍微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便觉得不对劲。
不过这次倒也不是他大惊小怪,而是真的有问题。
令狐冲也捏着鼻子,酒葫芦被他塞得紧紧的。“小师叔,少林的和尚们不会已经成了…”
他说到一半就停下来了,如果少林的和尚都成诡异了,那嵩山派怕是也跑不了。
看到满脸担忧的左冷禅,令狐冲便没有多说。以前令狐冲对左冷禅的感官并不好。
那时候觉得嵩山派上下没有好东西。
但后来左冷禅被自家小师叔打服了,但老岳还是私下里说过,要防备着嵩山派和左冷禅。
但天象大变后,现在那点私人恩怨,在人族大劫面前算不了什么了,而且这次西安府一战后,令狐冲算是彻底认可了这位左师伯。
所以在说话上,也是注意了不少。
“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我们去亲眼瞧瞧,才能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张平安说完,他们继续上路。
三人穿过一道被藤蔓覆盖的关隘,洛阳城已经尽收眼底,但眼前景象陡然一变。
原本该是荒草丛生的小路,此刻竟铺着平整的青石板,石板上刻满了扭曲的梵文,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道路两侧每隔十步便立着一座佛像,却都不是常见的慈眉善目,而是双目圆睁、嘴角咧到耳根的诡异模样,手心托着的也不是宝珠或莲花,而是一颗颗跳动的、青黑色的心脏。
“这是方证他们干的?”左冷禅盯着佛像底座的纹路,脸色凝重,“但这邪气,他怕是真的成诡异了。”
正说着,前方传来整齐的诵经声。
一群穿着灰色僧袍的僧人排着队走过,他们步伐僵硬,脸上带着麻木的笑容,眉心都点着一点猩红的朱砂。
最骇人的是他们的眼睛,眼白完全变成了漆黑,只有瞳孔处留着一点金色的佛光,像是被人强行嵌进去的珠子。
“阿弥陀佛。”
一个领头的老僧转过身,对着三人稽首,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三位施主,随我等前往大雷音寺礼佛吧,方证佛祖会渡化尔等。”
“方证佛祖?”张平安心中一沉,握紧了手中的六合大枪,枪身的暗紫色纹路隐隐发烫。
“方证大师是少林寺方丈,何时成了佛祖?”令狐冲有些好笑的问道。
老僧脸上的笑容更甚,嘴角几乎要撕裂到耳根,“自佛祖证得永恒,河洛大地便成极乐净土。凡夫俗子皆可皈依,褪去肉身,成就不灭佛身。”
他说着,抬手掀开自己的僧袍,胸口处竟有一个碗大的窟窿,里面没有血肉,只有一团旋转的黑雾,黑雾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佛影在嘶吼。
令狐冲看得倒吸一口凉气:“这和尚,已经不是人了!”
“他们都被转化成了诡异,却还保留着诵经、礼佛的习性。”张平安眼神冷冽,“能做到这一步的,只有对佛法掌控到极致的人。”
“你可知嵩山派如何了?”左冷禅拦住他们的去路问道。
这些和尚们没有理他,只是继续诡异的上路,左冷禅一时间也没敢贸然出手,因为他觉得这里有些太邪性了。
远处的洛阳城轮廓在浓雾中显现,城墙上竟爬满了金色的藤蔓,藤蔓上开着一朵朵人面莲花,正随着诵经声微微摇曳。
而城中央最高的那座建筑,赫然是一座通体由白骨砌成的巨大佛塔,塔顶放射出的金光将整个洛阳城笼罩,却在地面投下无数扭曲的阴影,如同一张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看来这里确实有个大麻烦啊。”张平安枪尖直指白骨佛塔,“但我没想到他变成诡异后,竟然能弄出这样大的动静。
他这是以自身佛法为容器,将整个河洛变成了滋养诡异的佛国。”
左冷禅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佛法高深,反倒让他变得佛不佛,诡不诡的。这种清醒的沉沦,比黑袍人的疯狂更可怕。
盟主,您说嵩山、嵩山如何了?”
就在这时白骨佛塔顶层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声,那钟声穿透浓雾,震得三人耳膜嗡嗡作响。
随着钟声落下,周围的佛像突然转动起来,无数双漆黑的眼睛齐刷刷看向他们,诵经声陡然拔高,竟形成一股无形的压力,要将三人的魂魄从肉身中剥离。
张平安没时间回答,六合大枪上暗紫色纹路暴涨,枪尖划出一道弧线,将扑面而来的音波震碎。
三人纵身跃出,朝着那座诡异的佛国深处看去。
青石板上的梵文突然亮起,无数金色的佛掌从地面升起,掌心的青黑心脏同时跳动,发出擂鼓般的轰鸣。
而那些排队的僧人则纷纷转身,麻木的脸上露出狂热的笑容,双手合十,竟也朝着三人看来。
他们的身体在奔跑中不断膨胀,僧袍被撑破,露出下面覆盖着金色鳞片的躯体,手指化作锋利的爪牙,却依旧保持着拜佛的姿态。
此时令狐冲那种没心没肺的家伙,都觉得头皮发麻。
“撤!”张平安说道。
听张平安如此说,令狐冲拉着左冷禅就往后跑。张平安则留下来断后。他横枪立于关隘缺口,暗紫色枪芒如屏障般铺开,将蜂拥而至的僧群挡在身前。
当先一名僧人纵身跃起,双手合十作拜佛状,却在半空陡然变势,利爪带着腥风抓向他面门。
张平安手腕翻转,枪尖斜挑,正刺在对方眉心朱砂处。
暗紫色劲气爆发的刹那,那僧人动作骤停,漆黑眼瞳中的金光瞬间熄灭,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坠落在地,化作一捧黑灰。
“阿弥陀佛!”
身后的僧群嘶吼着扑来,诵经声与爪牙摩擦声搅成一片。
张平安不退反进,六合大枪舞得密不透风,枪尖点刺如骤雨,专挑众人眉心朱砂;枪杆横扫似惊雷,将两侧扑来的躯体震得筋骨碎裂。
青黑色的血液溅在他肩头,被枪身散出的紫气灼烧得滋滋作响。
忽觉脚下异动,青石板上的梵文亮起幽绿光芒,数道金色锁链破土而出,缠向他脚踝。
张平安足尖在枪杆上一点,身形腾空而起,枪尖朝下猛刺,暗紫色纹路顺着锁链蔓延,竟将那些诡异符文烧得寸寸断裂。
“小师叔当心!”
关隘外传来令狐冲的呼喊。
张平安余光瞥见白骨佛塔方向又有数十道黑影疾驰而来,看服饰竟是些嵩山派弟子,他们眉心同样点着猩红朱砂,手中长剑泛着与僧人鳞片同源的金光。
左冷禅在关隘处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却被令狐冲死死按住,此刻冲上去只会添乱。
张平安深吸一口气,体内劲气如江河奔涌,尽数灌入枪中。
枪身陡然暴涨数尺,暗紫色枪芒撕裂空气,形成一道旋转的气旋。
他借着气旋之势横扫一周,枪风过处,僧人与嵩山弟子纷纷被震飞,眉心朱砂在紫芒中接连炸裂,惨叫声与佛号声交织成一片。
不管是僧人,还是嵩山弟子都成了诡异。所以张平安没有留手。
趁此间隙,他瞥了眼关隘外的两人,见他们暂无危险,当即枪尖拄地,借力向后疾退。
那些倒地的残躯正欲重组,却被他临走前甩落的一缕金光点燃,瞬间烧成焦黑。
“吼!”一名披着袈裟的胖和尚嘶吼着带队追赶,却在踏入关隘的刹那,张平安一招回马枪将他刺死。
然后他几个起落便跃出关隘,与左冷禅、令狐冲汇合。他反手一枪拍在关隘的巨石上,那巨石落下,将后续追兵挡在另一侧。
“走!”
他话音未落,已带头冲向密林。
身后传来关隘被撞击的轰鸣,夹杂着诡异的佛号与尖啸,但三人的身影转瞬便消失在浓密的树荫中,只留下满地尚未散尽的青烟。
三人聚在一起,左冷禅与令狐冲则看向了张平安,他是三人的主心骨。
“我打算一个人去一趟瞧瞧。”张平安开口说道。
左冷禅与令狐冲都要开口劝说。
但张平安却认真的说道,“不去亲眼瞧瞧,我确实不放心。
无论如何,我也是咱五岳盟主啊。”
听到这话,左冷禅最是感慨。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的张平安,他才愿意真心实意的辅佐。
“盟主,请让我跟着您一起去。”左冷禅正色的说道。“您是五岳盟主,我是嵩山派的掌门!
不管嵩山派如何,我都需要去瞧瞧!
盟主,嵩山派于我而言,比我的性命还重要。”
令狐冲有心提醒,他担心左冷禅跟着会成为小师叔的拖累。
但听到最后一句话,令狐冲也不知道该如何劝说了。当一个人把一件事、一个人、一样东西,看得比自己命还重要的时候,什么样的劝说都是无用功。
“盟主,求您答应我两件事。
一件事让我跟着去瞧瞧,嵩山派如何结果,我都要看看!还有一件事,若是遇到危险,盟主你莫要管我尽管离开就成。
你若是救我,我先了结自己。盟主,求您答应我好吗?”说着左冷禅就单膝跪下。
“成。”张平安也没有废话。
既然左冷禅都有了死的觉悟,那自己再说什么都成了对他的羞辱。
“小师叔,那我呢?”令狐冲问道。
“看好马儿,也随时准备接应我们。”张平安说道。
令狐冲点点头,他其实也想要跟随,但被张平安看了一眼后,就没有再开口了。
左冷禅还知道一条前往嵩山的小路,可以绕过诡异的洛阳城。
他们二人顺着小路往嵩山全速而去,离嵩山主峰还有三里地,一道金色光幕突然从林间升起,将前路彻底封死。
光幕上流转的梵文与洛阳城外如出一辙,只是更显凝练,触之竟有金属般的冰凉质感。
张平安不等光幕完全成型,六合大枪已带着暗紫色劲气刺出。
枪尖与光幕碰撞的刹那,无数梵文如活物般涌来,竟在枪尖前凝成一尊佛像,双手合十挡住攻势。
张平安手腕翻转,枪尖划出诡异弧线,暗紫色纹路突然亮起,顺着佛像周身缝隙钻透而入。
那佛像瞬间崩碎,光幕上裂开一道丈许宽的缺口。
缺口刚开,数道黑影便从林中扑出,为首者是个披着嵩山派长老服饰的男子,眉心朱砂如血,手中的利剑竟化作锋利的触须,带着腥风缠向张平安咽喉。
看到来人,左冷禅的情绪心神瞬间就乱了。
来人正是汤英鹗!
“汤师弟!”左冷禅瞳孔骤缩,这是他最信任的师弟,他去华山之后,将嵩山派是交给了他,但此刻他却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
张平安侧身避过利剑,枪尖斜挑,正欲刺向对方眉心,却见左冷禅已抢先一步,双掌带起漫天霜花,寒冰内劲如瀑布般倾泻而出。
汤英鹗被冻得动作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被浓黑彻底吞噬,利剑银丝暴涨数尺,硬生生撕裂冰幕。
“左师兄,莫要分心!”张平安提醒一声,枪尖陡然转向,将另一名扑来的嵩山弟子挑飞。
那弟子在空中便化作黑灰,溅起的青黑血液落在左冷禅肩头,被他周身寒气冻成冰晶。
左冷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掌风变得越发凛冽。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的仁慈就是对逝者的亵渎。
只见他双掌交错,寒冰内劲在身前凝成一道冰墙,将数名嵩山弟子冻在其中,随即掌力一催,冰墙连同里面的人影一同碎裂。
张平安看到了他通红的双眼,还有出招时微微颤抖的双手。这一刻的左冷禅真的很绝望。
但张平安根本没有时间安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