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平安那边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六合大枪舞得如狂风卷落叶,暗紫色枪芒所及之处,无论是僧人还是嵩山弟子,眉心朱砂都接连爆开。
有两名弟子试图以嵩山派的剑法夹击,却被他一枪震碎长剑,同时点中两人眉心,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丝毫拖泥带水。
激战中,张平安瞥见左冷禅招式间仍有迟疑,当即开口说道,“他们已经不是人了,若是有一日,我成了这样!哪怕还有一丝的意识。
我也只会盼着别人早早让我解脱!”
这话如惊雷般炸响,左冷禅眼神陡然一厉,掌风骤然加重。
面对一名昔日亲传弟子的剑招,他竟不闪不避,任由剑尖擦着肩头掠过,同时一掌印在对方心口。
那弟子眉心朱砂炸裂的瞬间,左冷禅指尖微动,寒冰内劲直击要害,却留了个全尸,这是左冷禅能给他们的唯一体面。
“走了。莫要恋战!”
解决掉眼前的敌人,张平安一把抓住左冷禅的手臂,纵身跃过破碎的光幕。身后传来密集的嘶吼声,更多的人影从林中涌出,却被他们甩在身后。
左冷禅望着掌心残留的冰碴,那里还沾着青黑色的血渍,沉默片刻,突然加快脚步跟上张平安的身影。
两人继续前行,越靠近山脚,空气中的佛香味便越发浓重,粘稠得几乎能拧出水来,连林间的雾气都被染成了淡淡的金色,却在金色深处藏着若隐若现的青黑。
“到了。”张平安按住正要往前冲的左冷禅,示意他看向前方山脊线。
左冷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瞬间如坠冰窟。
昔日巍峨的嵩山主峰,此刻竟被一层半透明的金色光罩笼罩,光罩上流转着扭曲的梵文,与洛阳城外的白骨佛塔遥遥呼应。
山门前的牌坊早已被改造成巨大的佛像头颅,双目是两个漆黑的洞口,正不断吞吐着金色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人影在挣扎嘶吼,却最终化作光罩上的一缕符文。
山道两侧的苍松翠柏,尽数被金色藤蔓缠绕,藤叶间点缀着与人面莲花相似的诡异花朵,只是花瓣上印着的不是佛相。
而是嵩山派弟子的面容,那些面容或痛苦或麻木,随着藤蔓的摆动微微翕动,仿佛在无声地诵经。
“我要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左冷禅声音发颤,手指死死抠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张平安也没有开口,只是一巴掌抽在他的脸上。左冷禅顿时清醒了不少。
他同时也看到山道上巡逻的人影,穿着熟悉的嵩山派服饰,却和洛阳城外的僧人一样,眉心点着猩红朱砂,眼白漆黑如墨,只有瞳孔处嵌着一点冰冷的金光。
一名巡逻弟子似乎察觉到异动,猛地转头看来,目光精准锁定在两人藏身的密林。
他缓缓举起长剑,剑尖指向天空,做出一个诡异的朝拜手势,随即纵身跃入林中,剑锋带着金色佛光劈来,招式正是嵩山派的剑法,却透着一股非人的阴冷。
看到嵩山剑法还能这样用了,左冷禅不知道是啥感想。张平安枪尖一挑,暗紫色劲气与金色佛光碰撞,发出刺耳的裂帛声。
那弟子眉心朱砂在紫芒中闪烁,动作却毫不停滞,长剑挽出层层剑花,招招都指向要害。
左冷禅看得目眦欲裂,这是他亲手教出的剑法,此刻却成了邪祟的杀人手段。
“盟主,我来!“
左冷禅嘶吼一声,双掌带起凛冽寒气,硬生生接下那弟子的剑招。
寒冰内劲撞上对方身上的佛光,竟发出滋滋的消融声。他看清了对方的脸。
那是入门才三年的弟子,当年自己挺看好他的,觉得他天赋不错,让汤英鹗好好培养,此刻却只剩一双没有灵魂的黑瞳。
“啊!”左冷禅怒极,掌力陡然加重,竟将对方长剑震飞,随即一掌印在他眉心。
那弟子动作骤停,朱砂炸裂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清明,嘴唇翕动似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左冷禅望着掌心残留的黑灰,双肩剧烈颤抖。张平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枪尖指向山巅,“上去看看。”
两人不再隐藏身形,径直冲上山道。
沿途的巡逻弟子与僧人纷纷围拢过来,左冷禅的寒冰真气和不要钱似的,掌风过处,金色鳞片纷纷冻结碎裂。
张平安的六合大枪则如入无人之境,已经不是一枪杀一人了,而是一枪连杀好几人。
山道上很快铺满黑灰,那些扭曲的藤蔓被枪风斩断,流出青黑色的汁液,发出佛经被撕碎般的尖啸。
行至半山腰的思过崖附近,眼前景象再次剧变。
原本的练武场被改造成巨大的祭坛,地面用青黑血液绘制着梵文大阵,数十名嵩山弟子与僧人盘膝而坐,双目紧闭,眉心朱砂亮得刺眼,他们体内的佛光正被大阵抽离,汇入山巅的光罩中。
祭坛中央立着一座石像,竟是用无数白骨堆砌而成的方证雕像,雕像眉心同样点着猩红朱砂,嘴角咧着诡异的笑容。
“方证!!!”左冷禅咬牙切齿,声音里淬着冰,“他不仅要毁我嵩山,还要用自己的模样立碑!”
左冷禅不管不顾的用真气,轰碎了那座雕像。这次不管是周围的和尚,还是嵩山弟子,却没有一具全尸。
张平安抬头望向山巅,那里的金光最是浓郁,隐约可见一座与洛阳城相似的白骨小塔,塔身刻满了诡异的符文,却被梵文扭曲得面目全非。
“他在以嵩山为镜,将整个河洛当成了自己的佛国。”张平安握紧枪杆,暗紫色纹路隐隐发亮,“左师兄,你还要往山巅去吗?”
张平安现在挺担心他受不了,先变成了诡异。
左冷禅深吸一口气,抹去嘴角的血迹,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化作决绝。他捡起地上一柄未被污染的嵩山长剑,剑尖直指山巅,“要去,我不要这条命了!也要刺方证一剑!”
他说这话的时候,杀意浓烈。
两人并肩冲上最后的石阶,金色光罩在他们身前泛起涟漪,无数梵文如潮水般涌来,却被张平安枪身的紫芒与左冷禅掌中的寒气联手挡下。
山巅的白骨小塔越来越近,塔下似乎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朝着洛阳城的方向合十一礼。
那道身影闻声缓缓转身,灰色僧袍在山风里猎猎作响,眉心同样点着猩红朱砂,眼白处却未被漆黑完全吞噬,还留着一圈浑浊的白。
看清他面容的刹那,左冷禅停下了随时要刺出的剑。
因为那人不是方证,而是方生。
“阿弥陀佛。”方生的声音沙哑如磨石,每说一字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张盟主、左掌门,别来无恙。”
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金光,却在金光边缘泛着青黑,双手合十时,指缝间渗出的不是佛光,而是粘稠的黑血。
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神,既有邪祟的阴冷,又藏着一丝清明的痛苦,仿佛两个灵魂在躯壳里撕扯。
“方生大师,家师还很担心你。这次下山来,师父还说让我看看你没事吧,还想让你随我回华山呢,没想到…”张平安心中也很是感慨。
这少林寺里,让他觉得人不错的也只有方生了。他这人性子直,没有那么多心计。
但眼前的方生比那些完全异化的僧人更棘手,保留理智的诡异,往往都是更强大的存在。
而且他身上不但有诡异的邪气,还有佛法的金光。
方生低头看着自己惨白的手掌,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贫僧已成这样,就不下山吓人去了,现在只是佛祖座前一尊不会腐烂的泥塑罢了。
风前辈与你们无事便好。张盟主,你们不该来这里的。”
“可我们还是来了。”张平安笑道。
方生闻言抬手示意远处的大雄宝殿,“佛祖就在大雄宝殿里,他一直在等张盟主。
他说过天象大变,这世上谁都会死。
唯有张盟主不会,他一直在等你!”
“不!我才是他等的人!”左冷禅冷笑,剑锋直指大殿,“我是他等来,取他狗命的人!”
“左掌门稍安勿躁。”方生侧身避开剑锋,动作间带着佛门武学的沉稳,却又透着非人的僵硬。
“佛祖说若二位能闯到此处,便有资格见他一面。对了嵩山派尚有一人未被渡化,此刻正在塔底。”
左冷禅瞳孔骤缩,“你说什么?带我去见他!快点!”
这时候那白骨小塔突然震颤起来,塔顶的金光猛地黯淡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刺眼的光芒。
方生的身体剧烈抽搐,眉心朱砂忽明忽暗,眼白处的漆黑竟退去少许,“张盟主,帮帮我吧,我不想再这样活着了。
师兄疯了,他说自己是佛祖!
哪有那样的佛祖啊!张盟主,帮我解脱了好吗?”
这时候白骨塔里,传来阵阵诡异的梵音。
方生浑身一阵颤抖,“阿弥陀佛,贫僧佛法浅薄,让两位见效了。
那心中的魔念斩去时,我可以成为师兄之后的第二佛!”
张平安没有着急动手,因为方生对他们说,“我先带着二位去见见嵩山派的弟子吧。”
石门应声而开,一股混合着佛光与尸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后是旋转的金色漩涡,漩涡中隐约可见无数佛影在嘶吼,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塔内。
张平安一枪,直接轰碎了那漩涡。
“张盟主也参悟出了自己的法。”方生笑着说道。
他们走进了那白塔后,耳边响起无数诵经声与惨叫声的混合音。塔内并非想象中的空旷,而是布满了半透明的佛龛。
每个佛龛里都嵌着一具盘膝而坐的躯体,有僧人,也有嵩山弟子,他们双目紧闭,眉心朱砂亮得惊人,体内的佛光正顺着佛龛上的梵文,源源不断汇入塔顶。
“这些都是佛国的基石。”
方生的声音在塔内回荡,带着诡异的回响,“师兄说,待基石铺满九百九十九个佛龛,他便能真正成佛。”
左冷禅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容,握着剑柄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寒冰真气在体内疯狂运转,才没让自己当场失控。
行至塔底,果然见一名穿着嵩山派服饰的弟子,双目紧闭,眉心朱砂已开始扩散,周身皮肤泛起与方生相似的青黑。
看到那人,左冷禅反而没有那么激动了,那是他的儿子,左挺。
他一直对自己儿子很苛刻。
“我,我是在做梦吗?”左挺虚弱的看着他们。“爹、盟主,你们、你们也成了怪物?”
左挺哭的时候,都没有多少眼泪可流,他的眼泪已经快流干了。
“嵩山派覆灭了?”左冷禅冷冷的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左挺号啕大哭。
“那一天,天象大变。汤师叔让我带弟子们藏起来,我们藏起来了。
先是弟子里有人变成了怪物,咱们死了好多人。汤师叔回来,带着几位师叔一起诛杀了怪物。
结果过了一个多月,我们总是听到念经的声音。汤师叔他们、他们就变成了怪物!
汤师叔变成那样前还说,多亏爹不在这里。”
听到这话左冷禅捏碎了剑柄。
他便用寒冰真气,将水汽凝结做成了剑柄。他再没有愤怒的嘶吼,但仇恨已经填满了他的胸膛。
张平安用金光包裹了左挺,但他生机早已经枯竭了。
“张盟主,帮我们报仇啊。方生大师时好时坏。若不是他,我坚持不到现在。他清醒的时候说过,他想死!他不想这样活着。
张盟主,你给我一个痛快吧。
我也很痛苦!”左挺哭着说道。
“好。”张平安闻言就要动手。
左冷禅不敢再看,将头转过去了。
“爹,我一直让你失望了。”左挺苦涩的说道。
左冷禅背对他们,肩膀微微颤抖。
张平安见二人再无话,对左挺说道,“你父亲常与我们夸你。”
闻言左挺露出了微笑,张平安手指在左挺额头轻轻一弹。
左挺满满闭上了双眼…
“两位,现在该去见佛祖了。”方生侧身让开通往塔顶的阶梯,阶梯上刻满了扭曲的梵文,每级台阶都在微微搏动,像是用活物的血肉浇筑而成,“不过要见佛祖,还需登塔一拜。”
张平安没有离开的意思,他看着方生说道,“大师,我帮你体面的离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