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平安话音落下的瞬间,方生脸上的慈悲与挣扎如同被狂风卷走的薄雾,骤然凝固。
那双浑浊的眼白深处,最后一点清明彻底熄灭,被纯粹的、冰冷的漆黑吞噬。取而代之的,是眉心那点猩红朱砂妖异地大放光芒。
“阿弥陀佛。张盟主与左掌门,既不愿登塔礼佛,那便入塔为基吧!”
张平安有些怜悯的看着他,左冷禅苦涩的说道,“盟主,若是有一日。我变成了这样,请第一时间杀了我。”
而张平安在想自己若是变成了这样,那谁能杀得了他?
方生合十的双掌骤然分开,不再是佛门起手式,而是如鬼爪般向前抓出!
五指指甲暴涨,化作五根流淌着粘稠金液的骨刺,撕裂空气,带着令人牙酸的破空声直取张平安咽喉。
骨刺尖端萦绕的,不是佛光,而是凝成实质的怨毒与死气!
张平安眼神一凝,六合大枪如毒龙出洞,枪尖精准无比的点向五根骨刺的中央。
枪尖暗紫色纹路流转,散发出一种破邪镇煞的煌煌之气。
铛!
金石交击般的刺耳爆鸣炸响!
枪尖与骨刺碰撞处,竟迸射出青黑与暗紫纠缠的火星!
方生身形纹丝不动,张平安却感到一股阴寒诡异、却又带着佛门金刚大力般的沛然巨力顺着枪杆狂涌而来,震得他虎口微麻。
这力道,绝非炼体境所能抗衡!
当然张平安除外,他的炼体境能和别人的一样吗?
“般若魔掌!”
方生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嘶吼,抓出的骨爪猛然张开,掌心处一个扭曲的卍字佛印瞬间凝聚,却是由蠕动的青黑色血肉构成!
佛印旋转,一股强大的吸力骤然爆发,仿佛要将张平安的魂魄连同血肉都吸扯进去,更有一股直透骨髓的邪异佛音在张平安脑海中炸响,试图瓦解他的意志。
张平安沉腰坐马,体内气血如烘炉般轰鸣,八部金刚功锤炼出的强横体魄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双臂肌肉虬结,六合大枪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枪身猛地一绞一崩!
“破!”
暗紫色枪芒如蛟龙翻身,硬生生将那血肉佛印撕裂!强大的反震力让方生身体微微一晃。
然而方生的攻击诡异莫测。
被撕裂的佛印碎片并未消散,反而化作数十朵燃烧着金色火焰的漆黑莲花,那莲花竟发出尖锐的嘶鸣,从四面八方扑向张平安!
每一朵黑莲都带着腐蚀血肉的邪气和惑乱心神的佛音。
张平安枪势回旋,舞得密不透风,枪尖如暴雨梨花,精准地点爆一朵朵黑莲。
每一次点爆,都爆开一团腥臭的黑气与刺目的金焰,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黑气沾染到他的衣袍,竟能蚀穿布料,触及皮肤时却被一层淡淡的玉色光华阻隔,那是炼体大成,骨肉如玉的表征!
“金刚伏魔指!”
方生见黑莲无功,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一点浓缩到极致的、混合了金光的漆黑!
这一指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直刺张平安心口要穴!指风所过,空气都仿佛被冻结、腐蚀,留下一道细微的扭曲轨迹。
这一指,融合了少林金刚指的刚猛无俦与诡异邪能的侵蚀腐化,威力骇人!
张平安瞳孔微缩,他脚下猛地一踏,青石板轰然碎裂!
身体如炮弹般向后急退,同时枪交左手,右拳紧握,浑身的劲气迸发了出来,一股纯粹到极致的拳意轰然爆发!
他没有闪避,而是迎着那恐怖一指,一拳轰出!
这一拳可镇山河!
拳出,无声…
只有一股凝练到极点的、仿佛能粉碎一切的拳意风暴席卷而出!
拳锋前方的空气被极致压缩,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噗嗤!”
方生的金刚伏魔指狠狠刺在张平安拳锋前的无形屏障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响起。
并非张平安的屏障碎裂,而是方生那凝聚了邪佛之力的指尖,竟被这股纯粹的、不屈的拳意硬生生崩开了一丝裂痕!
裂痕中,流出的不是血,而是粘稠的金黑色浆液!方生眼中黑芒剧烈波动,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身体踉跄后退一步。
“就是现在!”张平安眼中精光爆射!
他等的就是对方力量被拳意撼动、心神出现破绽的刹那!
他弃枪不用,身形如影随形贴上方生,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一点凝练到极致的金光骤然亮起!
这金光无比纯粹,带着一股净化万物、超度亡魂的慈悲与威严。三丰真人的金光里有守护与破邪意志!
这意志,此刻被他以指为剑,催发出来!
“大师,一路走好!”
金光如针,迅疾无伦地点向方生眉心的猩红朱砂!
方生似乎感受到了那金光的本质,眼中最后残留的那一丝属于方生的波动剧烈挣扎起来,甚至浮现出一丝解脱般的祈求。
他没有躲避,反而微微仰头。
金光毫无阻碍地刺入那点猩红。
方生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整个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眉心朱砂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变得炽白,然后猛地炸裂开来。
无数道细密的、混合了金光与黑气的裂纹从他眉心蔓延开来,瞬间爬满他整张脸、整个身体!他身上的灰色僧袍寸寸碎裂,露出底下同样布满裂纹、正在飞速瓦解的青黑色躯体。
“谢谢了,张盟主!”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声音从正在崩解的头颅中传出,带着解脱的释然。
下一刻,方生的身体如同被风化的沙雕,轰然崩塌,化作漫天混杂着点点金芒的黑色尘埃,簌簌落下。
原地只留下一件破碎的僧衣和一滩迅速蒸发的青黑色液体。
张平安站在原地,微微喘息。
方才那一指,看似简单,实则凝聚了他此刻全部的心神与意志。他默默对着那堆尘埃,心中想起的是第一次见方生时的场景。
就在方生彻底消散的瞬间,整座白骨小塔剧烈地震动起来!
塔身上流转的金色梵文光芒急速黯淡、扭曲,发出痛苦的哀鸣。塔顶那连接着洛阳方向的浓郁金光柱骤然变得极不稳定,明灭闪烁!
“这烂塔要塌了!好!好得很!”左冷禅厉声喝道。看得出他现在巴不得毁了这里的一切。
“毁了它!”张平安算是彻底遂了他的心愿,只见他一把抄起地上的六合大枪。
两人同时爆发!
张平安枪出如龙,暗紫色枪芒暴涨数丈,带着粉碎一切的意志,狠狠轰向白骨塔的基座!
左冷禅双掌齐出,寒冰真气化作两道咆哮的冰龙,带着冻结万物的酷寒,轰向塔身!
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巨响中,这座由无数人骨与怨念构筑的邪塔,从基座开始寸寸崩裂!
无数扭曲的鬼影从裂缝中尖啸着逃逸,又在金光与寒气的绞杀下化为飞灰。塔顶的金光柱如同断流的瀑布,猛地溃散,化作漫天混乱的光点。
烟尘弥漫,碎骨如雨。
象征着方证佛国在嵩山支点的白骨塔,彻底化为废墟!
烟尘尚未散尽,张平安的目光已如冷电般射向远处那座在混乱金光中依旧巍峨、却散发着更加不祥气息的大雄宝殿。
“现在,咱们该去见见那位佛祖了!”
两人踏着废墟与尘埃,大步走向那佛光与邪气交织的魔窟。
推开沉重、刻满诡异经文的殿门,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气息扑面而来。
是檀香、是尸臭、是血腥、是无数怨魂的哀嚎被强行扭曲成的梵音!
大殿内的景象,足以让最坚定的信徒精神崩溃。巨大的佛像并非端坐莲台,而是倒悬于穹顶!
佛像的面容被扭曲成方证的模样,带着诡异的狞笑,双目空洞,流淌着粘稠的金黑色液体,滴滴答答落在大殿中央的血池里。
殿内支撑的梁柱上,缠绕着无数青黑色的藤蔓,藤蔓上开满了人面莲花,每一朵莲花上的面孔都痛苦地扭曲着,发出无声的嘶吼。
殿宇深处,原本供奉佛祖的位置,此刻被一片浓郁到化不开的金色佛光笼罩。
佛光神圣、庄严,带着无上的威压,仿佛能净化世间一切污秽。然而就在这纯粹的金光里却盘坐着一具腐烂的肉身!
那正是方证!
他身披残破的紫金袈裟,头颅低垂。
袈裟下露出的手臂、脖颈皮肤,呈现出死尸般的青灰色,布满溃烂的脓疮和蠕动的蛆虫。
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骨头上也覆盖着一层滑腻的黑色苔藓。
浓烈的尸臭正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却被那层看似圣洁的金光死死锁住,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矛盾景象。
他整个人,就像一具被强行塞进金漆神像里的腐烂尸体!金光越是神圣,那腐烂的肉身就越是触目惊心!
“张盟主!你终于来了!”
一个干涩、沙哑,仿佛两片朽木摩擦的声音从金光深处响起,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回音,在大殿内嗡嗡作响。“贫僧等了你很久了!”
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非人的空洞和一种令人心悸的漠然。
左冷禅看着这亵渎佛门、毁灭嵩山的源头,看着这金光中腐烂的怪物,压抑了许久的怒火与仇恨如同火山般彻底爆发!
“你这成了诡异的老尸,装什么佛祖!快快死来!”
他双目赤红如血,根本不管对方是何等恐怖的存在,体内寒冰真气不顾一切地疯狂燃烧,甚至不惜透支本源!
他手中那柄临时用寒冰真气凝聚剑柄的长剑,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骨寒芒,剑身周围的空气都凝结出细密的冰晶!
“去死吧!”
左冷禅整个人化作一道决绝的冰蓝色流星,带着玉石俱焚的惨烈气势,人剑合一,撕裂粘稠的空气与混乱的佛音,以超越自身极限的速度,直刺金光中心那具腐烂肉身的眉心!
这一剑,凝聚了他所有的恨意、所有的悲愤、所有的力量!是他左冷禅此生最巅峰、最疯狂、也最绝望的一剑!
面对这足以冻结心脉、撕裂钢铁的一剑,金光中的方证,只是微微抬起了他那腐烂、露出指骨的手掌。
他甚至没有看左冷禅一眼。
只是随意地,朝着左冷禅冲来的方向,屈指一弹。一点米粒大小却凝练到极致的金光脱手而出。
这一点金光,仿佛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瞬间出现在左冷禅的剑尖之前。
叮!
一声轻响,如同冰珠坠玉盘。
左冷禅那凝聚了毕生功力、燃烧了生命本源的冰寒剑气,连同他手中那柄由寒冰真气加持的长剑,如同撞上无形壁垒的脆弱琉璃,寸寸碎裂!
左冷禅如遭万钧重锤轰击,狂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大殿一根刻满人皮经文的巨柱上!
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他如同破麻袋般滑落在地,生死不知。
那一点金光余势未消,击碎左冷禅后,继续飞向殿门,将厚重的殿门无声无息地洞穿出一个边缘光滑如镜的小孔。
大殿内,死寂一片。
只有人面莲花无声的哀嚎和血池冒泡的咕嘟声。
张平安甚至没来得及出手救援!
不过他还是看了一眼左冷禅,确定他至少生命无忧后,这才放心下来了。
他看着金光深处那腐烂的身影,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脊椎升起。这力量已经超出了他对强大的认知!
方证此刻的状态,已经让张平安都觉得有些棘手了。
“张盟主。”方证那腐朽的声音再次响起,空洞漠然,“看到了吗?凡俗的力量,在真佛面前,是何等的渺小,何等的可笑啊。”
他腐烂的头颅似乎微微抬起,两点幽深的黑芒在眼眶的腐肉中亮起,仿佛穿透了金光,锁定了张平安。
“随贫僧去吧,去那西方极乐,彼岸净土!我们在那里建立我们的佛国。
这世上只有你,值得我如此等待。
你的体魄!你的意志!
当为我佛国新的护法明王!
张平安,即见佛祖,为何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