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华山的热闹与安宁,张平安带着林平之、高根明,以及坚持要同行的左冷禅,他言道嵩山之仇未报,需时刻砥砺,不愿懈怠。
华山上下有个共识,只要跟着小师叔下山一趟,不管是谁回来都会有长进。
张平安也觉得将这大冰坨子留下,他一人除了修行也不会找别人玩,确实也挺孤独的,于是就带上三人,踏上了前往北岳恒山的道路。
“我以为剑堂应该能得个第三的,没想到他竟然输给了陆师侄。”张平安笑着说道。
闻言大家都笑起来了,除了大冰坨子。
嵩山派覆灭后,这家伙就丧失了微笑的能力。
陆大有现在是华山第一驭兽师。
他那些猫猫狗狗现在进化的非常厉害,李剑堂炼体二重,被炼体一重的陆大有带着他的猫猫狗狗给胜了。
因为这事李剑堂还有些气恼,结果被风清扬训斥了一顿,将他留在身边好好调教呢。
“大有师兄找到了一条适合他的路子。”林平之感慨的说道。
以前老岳可没少训斥陆大有,结果这次的大比,让老岳也不由得承认,人家真是把那些猫猫狗狗玩出了花。
众人一路向北,所见景象让他们也没有了之前的喜悦。
黄土高原之上,沟壑纵横,原本就贫瘠的土地在诡异天象下更是雪上加霜。
河流干涸,露出龟裂的河床,如同大地狰狞的伤口。
途经的村庄十室九空,断壁残垣间,只有野狗啃噬着森森白骨,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尸臭和一种绝望的死寂。
偶尔能看到零星的幸存者,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呆滞,如同惊弓之鸟,蜷缩在隐蔽的地窖或山洞里。
看到张平安一行人,眼中先是惊恐,待看清是人而非诡异,才流露出一点点微弱的光芒,随即又被更深的绝望淹没。
他们见过太多人变成怪物,对同类也早已失去了信任。
张平安给他们弄了些猎物,找来了些粮食。放到他们的门外就直接离开了。
结果这些家伙都出来了,不过看他们的模样很明显不是来拜谢的,反而是将张平安他们也当成了食物。
此时他们才发现,这四周散落的分明是人类的骸骨,上面还残留着撕咬的痕迹。第一次下山的高根明多少被震惊了,林平之和左冷禅却早就习以为常了。
最后林平之和高根明将他们全部送走了。
这些家伙的住处都腌制了许多肉,但具体是什么肉,他们也懒得分辨,一把火就将他们的洞府烧了。
但越靠近恒山,情况却陡然发生了转变。
空气中那股无处不在的、令人压抑的邪秽气息似乎淡了许多。
虽然土地依旧贫瘠,但田野间竟能看到稀稀拉拉劳作的身影!虽然他们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眼神中不再是麻木绝望,而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警惕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看到这一幕,张平安他们也是非常的高兴。
一条干涸的河床边,几个农夫正费力地用简陋的工具挖掘着深坑,试图寻找可能的地下水。
看到张平安一行四人,尤其张平安气度不凡,左冷禅煞气凛然,他们先是惊恐地聚拢在一起,握紧了手中的农具。
不过觉得他们至少是人,所以也只是戒备。张平安主动停下脚步,林平之上前询问。
“老丈,打扰了。我等自华山而来,欲往恒山拜会定逸师太。我们是人不是诡异,更没有任何恶意。”林平之尽量放柔语气。
几个农夫警惕地打量着他们,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老汉,浑浊的眼睛在张平安身上停留片刻。
他在张平安身上感受到某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这才沙哑着开口,“你们真是华山来的?”
“千真万确。”林平之点头。
老汉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敬畏,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恒山的师太们都在,这年头能活着有口吃得就很好了,多亏了山上的菩萨保佑啊。”
“菩萨?”高根明忍不住插嘴。
“是啊,”另一个农夫接口,语气带着虔诚和后怕。
“是恒山派的菩萨!她会下山来的!
那些吃人的怪物,害人的邪祟,只要菩萨下山,都会被除掉!”他一脸崇敬的说道。
“那菩萨是恒山的三位师太?”左冷禅开口问道。
老汉摇摇头叹息道,“具体是恒山上的哪位菩萨,我们也不清楚。但那位菩萨保护了我们。”
老汉说完这句,便不愿再说,只是低头继续挖土。
张平安四人心中疑云密布。
尤其是左冷禅,嵩山派覆灭就是有人自称佛祖,现在恒山这边又来了个菩萨,着实让他有些应激的感觉。
他们不再耽搁,加快脚步向恒山主峰悬空寺方向赶去。
沿途所见,确实印证了农夫的话。
虽然依旧荒凉贫瘠,但确实没有发现大规模诡异肆虐的痕迹。
一些村落废墟旁,甚至能看到新搭建的简陋窝棚,人们虽然艰难求生,但至少秩序尚存。
偶尔能看到一些地方残留着淡淡的纯净的琉璃色光斑,散发出温和却强大的净化气息,驱散着周围的邪秽。
终于他们登上了恒山,来到了悬空寺所在的山崖之下。
昔日香火鼎盛、佛音缭绕的悬空寺,此刻寂静得可怕。
寺门紧闭,没有值守的弟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的悲伤,以及一丝若有若无极其纯净却又带着妖异感的佛门气息。
张平安上前,叩响了沉重的寺门。
许久,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隙。
一张憔悴至极的脸露了出来,正是定逸师太!她形容枯槁,眼窝深陷,身上的僧袍沾满污秽和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曾经刚毅的眼神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深沉的悲恸。
“张、张盟主?”定逸看清来人,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泪水瞬间涌出,“您还活着?华山没事吧?”
她猛地拉开门,声音哽咽沙哑。
看得左冷禅三人,心中也是万分的感慨。
张平安四人步入寺中。寺内空旷冷清,只有十几名同样憔悴不堪的恒山弟子,个个带伤,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悲伤。
她们看到张平安,如同看到了主心骨,纷纷围拢过来,低声啜泣。
“师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定静、定闲师太何在?”张平安沉声问道,目光扫过这凄凉的景象。
定逸师太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指着悬空寺后方那云雾缭绕、佛光隐现的险峻孤峰翠屏峰,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她们都在那里在峰顶的梵音洞,是她们把自己献祭了,才换来了这山下百姓的一线生机!”
在定逸师太断断续续,泣不成声的讲述中,张平安他们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诡异天变之初,恒山也遭受了灭顶之灾。
山下城镇村落迅速沦陷,无数弟子惨死,更有强大的诡异冲击山门。
定静、定闲、定逸三位师太率领弟子浴血奋战,死伤惨重。
后来一次机缘巧合,她们遇到了一只有了神志的诡异,最后弄清楚了,变成诡异后吞噬同类便会有神志。
为了保住恒山最后的火种,为了给山下挣扎的百姓争取一丝喘息之机。定静师太说服了同样重伤的定闲师太。
她们二人准备主动沟通邪神,将自己转化成了诡异后,相互吞噬,然后变成有神志的诡异,保护恒山!
因为担心变成诡异会误伤别人,她们将自己关进了梵音洞里,没想到仪琳也跟着一起进去了。
最后定静、定闲两位师太自愿牺牲,让仪琳吞噬她们转化后的诡异本源!
她们希望以自己为薪柴,点燃仪琳这盏灯,让她在保留神志的同时,获得足以庇护一方的力量。
计划成功了,却又是如此惨痛!
仪琳成功吞噬了两位师叔化成的诡异本源,获得了难以想象的庞大力量,却也承受着非人的痛苦。
她的身体发生了恐怖的异变,她纯净的佛性与扭曲的邪能在她体内疯狂冲突。
为了不伤害同门,为了控制这股力量,她将自己和那无法承受的痛苦,一同封锁在了恒山最孤绝的梵音洞中。
她成了恒山的菩萨,一个被痛苦和力量双重禁锢的诡异菩萨。
每当山下邪气积聚,有强大诡异威胁到幸存者时,她便会强行压制痛苦,短暂离开梵音洞,以那融合了佛光与邪能的诡异力量,净化邪祟。
每一次出手,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都可能彻底失控。每一次归来,都伴随着洞中传出的、令人心碎的痛苦哀嚎。
“仪琳,她一直在承受着炼狱般的痛苦。
她用两位师姐的生命换来的力量,守护着我们,守护着山下的人。我恨不能亲生替她啊!”定逸师太哭着说道。
张平安与定逸师太打交道次数不少了,他是第一次见这位如此难过的哭泣。
左冷禅几人也是感慨万分,尤其是左冷禅,他本以为这里又是另外一个悲伤的故事,结果没想到因为机缘巧合和无畏付出,恒山派居然留存下来了。
“带我去梵音洞!”张平安等定逸师太稳住情绪后说道。
定逸师太看得出这几人变得都不一样了,能从华山走到这里,还没有变成诡异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不过定逸师太也没有多问。
在定逸和一名引路弟子的带领下,他们攀上了陡峭险峻的翠屏峰,来到一处深黑幽静的洞口。
洞口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爪痕,还能感受到那种混合了纯净佛音与凄厉嘶嚎的诡异气息。
张平安转身对他们说道,“你们在这里等着吧,我进去瞧瞧。”
洞窟深处,并非想象中的污秽魔窟。
只有一个身影悬浮在半空。
是仪琳。
但已非昔日那个清秀腼腆的小尼姑。
她周身笼罩在一层纯净到近乎虚幻的琉璃色佛光之中,那佛光圣洁、慈悲,充满了净化万物的力量。
佛光之中,她的身形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并非狰狞的怪物,而是一种妖异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美。
她的面容依稀还是那个仪琳,却更加圣洁空灵,眉间一点朱砂殷红如血。
但自她肩后,伸展出数十条、甚至上百条由纯净琉璃佛光凝聚而成的手臂!
这些手臂姿态各异,或结佛印,或持虚幻法器莲花、净瓶、金刚杵,或呈慈悲抚慰状,层层叠叠,如同传说中救苦救难的千手观音!
琉璃佛光在她身后交织成巨大的光轮,映照着整个洞窟,神圣庄严。然而这神圣妖异的景象之下,是触目惊心的残酷!
在那琉璃佛光笼罩的身体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痕,裂痕深处,并非血肉,而是蠕动的散发着污秽邪气的漆黑物质。
仿佛有无数条黑色的毒虫在她圣洁的躯壳内钻行啃噬。
她的脸上,圣洁与痛苦两种表情在疯狂地交替、扭曲。纯净的佛光不断试图修复裂痕,净化黑暗,而那黑暗却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反扑。
“呃…啊…”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呻吟,如同破碎的风箱,从她紧咬的牙关中溢出。
每一次佛光与邪能的冲突,都让那些琉璃手臂剧烈颤抖,光轮明灭不定。
“仪琳师侄!”张平安轻声叫道。
似乎是感应到洞口的生人气息和同门的呼唤,悬浮的仪琳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一只清澈如昔,带着熟悉的温婉和看到故人的惊喜,另一只却完全被深邃的漆黑占据,冰冷、暴戾,充满了毁灭的欲望。
“小张师叔。”属于仪琳的那只清澈眼睛瞬间涌出泪水,声音虚弱而颤抖,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痛苦,“我就知道你一定还活着,见到你真的很开心。”
张平安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了。
“小张师叔,我其实一点也不想活着了。我杀了哑婆婆和不戒师父。
他们看到我这样后变成了诡异,我没有吃他们,让定逸师叔将他们下葬了。”说到这里的时候,她语气里是化不开的痛苦。
张平安明白,她应该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