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那几个家伙离开,张平安这才走向了昏迷的女子。别看刚才动静不小,在张平安有意避开的情况下,那女子没有受到任何的伤害。
他指尖那道温润的琉璃色气息如同甘霖,悄然滋润着少女枯竭的心神,恒山的大地之气有疗伤的作用。
她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些许血色,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并非刘大宝那令人作呕的肥硕身躯和凶残妖物,而是一张英武的脸庞。
他身上干净的白袍,盖在自己身上,隔绝了厅堂内的污秽与血腥气。
少女的眼神先是茫然,随即被巨大的恐惧攫住,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下意识地蜷缩后退,“别过来!”
刚才对刘大宝可不是这种态度…
“姑娘莫怕,”但张平安还是温声说道,“刘大宝已伏诛,现在你安全了。”
“刘大宝伏诛,他死了!?他怎么会死呢?”少女的瞳孔猛地收缩,难以置信地看向大厅中央。
此时整个大厅空空如也,只有地面上残留着一片被高温灼烧过的琉璃状焦痕,以及空气中淡淡的、令人心神宁静的檀香。
这也是那暗金琉璃剑气诛杀妖邪后的效果。
那些凶神恶煞的妖物、那些助纣为虐的军官,全都不见了!
难道是在做梦,女子狠狠的掐了自己一把,确定不是在做梦后,
她巨大的震惊压过了恐惧,她猛地坐起身,紧紧抓住张平安的衣袖,泪水如同决堤般涌出,“这是真的,不是做梦是吧!那个魔鬼真的死了!我爹他们有救了!求您救救我爹他们吧!”
“你爹?”张平安看着她眼中深切的期盼和痛苦。
“我爹叫裴光!”少女泣不成声,语速极快,“他也是锦衣卫的千户,和刘大宝那畜生本是同僚。
我爹带着一些尚有良知的兄弟,不愿跟着刘大宝残害百姓,更不愿看他用人饲妖、修炼邪功。
他们想要阻止,结果被刘大宝全都抓了起来。关进了府邸地下的水牢里。
已经快三个月了。那刘大宝让我委身于他,这才没有杀了他们。
求求您,救救我爹!救救那些叔叔伯伯!”
裴光,叫这名字的应该不好赌。
张平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本来看到这里士卒视百姓为牛马,对这里挺失望的。原来还是有好人,不过好人被抓起来了而已。
他点点头说道,“带路,我们去救他们。”
在少女裴文君的指引下,他们穿过阴暗的回廊,推开一道厚重布满锈迹的铁门。
一股混杂着血腥,腐臭和潮湿水汽的恶臭扑面而来,然后眼前出现一处深入地下的巨大水牢。
浑浊发绿、漂浮着秽物的污水几乎漫过腰际。
冰冷刺骨的水中,十几个人影被粗大的铁链锁住手脚,半身浸泡在污水中。
他们个个形销骨立,面色青白,嘴唇冻得发紫,身上布满鞭痕和溃烂的伤口。长时间的折磨和污水的侵蚀,已让他们气息奄奄,眼神麻木,如同待宰的羔羊。
唯有一个被锁在最中央石柱上的中年人,虽然同样憔悴不堪,衣衫褴褛,伤痕累累,但那双深陷的眼窝中,依旧燃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焰。
他听到动静,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先是落在张平安身上。
他应该是将张平安当成了刘大宝的属下,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但当他的视线越过张平安,看到后面的女儿时,那簇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随即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微弱的希冀。
“爹!”裴文君哭喊着就要扑过去,却被张平安轻轻拦住。
张平安目光扫过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觉得让那刘大宝死的太容易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并指如剑,对着那些粗大的铁链凌空虚划。
嗤!嗤!嗤!
数道凝练如实质的暗金琉璃剑气无声射出,精准无比地斩在锁链最脆弱的关键处。那些能困住猛虎的精钢锁链,在剑气面前如同朽木枯草,应声而断!
“啊!”
“锁开了?”
水牢中的众人发出虚弱的惊呼,麻木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
裴光手脚一松,险些栽入污水中,被眼疾手快的裴文君冲上前死死扶住。“爹!您撑住!刘大宝被这位恩公杀了!我们得救了!”
“刘大宝那狗贼死了?”裴光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他死死盯着张平安,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张平安微微颔首,“说实话我现在有些后悔一剑解决他了,应该让那畜牲在这里体验一段时间。
你们还能站着嘛?”
闻言裴光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意志,他听得出来,张平安这话有别的意思。
他咬着牙,借助女儿的力量,艰难地站直了身体,尽管身体摇晃得厉害,却硬是挺直了脊梁。
“能!恩公大恩,裴光没齿难忘。请恩公示下!”
张平安虽然让那些刘大宝的军官去维护城里治安了,但他并不打算用那些家伙,还准备到时候将他们清理了。
而他也不可能在这里待很久。
听说了裴光他们后,张平安是打算将这里交给他们的。
“确实有不少事情要做,不过让我看看你们的身体吧。”张平安的真气幻如琉璃。
将他们包裹起来,不一会他们就觉得浑身痛楚消失了大半,这琉璃真气也就能疗疗伤,做不到起死回生。
不过这些人的体质也因为灵气充裕得到了提升,若不然在这里待这么久就废了。
接下来的数日,这座被刘大宝蹂躏已久的城池,在张平安的铁腕与裴光和那些军官协助下,经历了一场翻天覆地的剧变。
这刘大宝贪婪成性,他囤积的粮草很多,但他宁可囤着就是不愿拿出来救济百姓。
现在张平安替他做了。
当堆积如山的米粮暴露在阳光下时,整个济南府都沸腾了,无数饿得皮包骨头的百姓涌上街头,喜极而泣。
“放粮!按户分发!妇孺老弱优先!”张平安的命令简洁有力。
在裴光等人的组织下,开仓放粮有条不紊地进行。
同时城门大开,城外那数千在死亡线上挣扎的难民被有序接入城中,妥善安置。
干净的水源、基本的住所、救命的粮食。生的希望如同甘泉,重新注入这片干涸的土地。裴文君也自发地组织起城中的妇人,照顾病弱,缝补衣物,分发粥食。
等裴光和他被关的军官们彻底掌握了这里的所有事务后,张平安用雷霆手段将之前跟着刘大宝的家伙们全部擒下。
那些手上沾满无辜者鲜血的军官和凶悍的兵痞不除,等自己走了,这些家伙说不定还会弄出什么别的幺蛾子。
而且他们既然那么喜欢跟着刘大宝,现在刘大宝死了,就跟着他一起去吧。
裴光提供了详细的名单,哪些人是迫于无奈,哪些人是刘大宝的死忠爪牙,哪些人手上血债累累,这些日子查的一清二楚。
城中心广场,搭建起了临时的刑台。
张平安亲自坐镇。一队队被捆绑押解的军官和兵痞被推了上来,他们个个面如死灰,抖若筛糠。
裴光当众宣读他们的累累罪行。
强征血税、虐杀百姓、助刘大宝抓捕血食、肆意凌辱妇女、参与人饲妖的暴行。
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现在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
这些昔日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禽兽,此刻在无数双饱含血泪与仇恨的目光注视下,彻底崩溃。
“斩!”
张平安的声音不高,却如同九天惊雷,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志。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虚伪的审判程序。
寒光闪过,一颗颗罪恶的头颅滚落在地。
每一次行刑,都伴随着围观百姓压抑已久的怨屈,最终爆发的痛哭与欢呼。
这血淋淋的场面,却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秩序与清明。
残存的兵卒无不战战兢兢,彻底收起了往日的凶戾,在裴光的整编下,开始参与城防修复、维持治安、协助安民的工作。
朝廷那边将张平安的镇妖拳、伏魔剑其实已经传来了,本来让城里所有人修行。
但刘大宝这货看过之后觉得不如自己魔功省事,他不修行也不许别人修行。
那来传功的被他直接害死了,现在张平安就亲自教众人练拳。
他们都经历过刘大宝的邪恶统治,所以最清楚力量的重要性。城里百姓练拳的热情,着实让张平安觉得有意思。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习武。
不能习武的就跟着裴文君从事生产去了。
这些日子张平安如同定海神针,迅速安定了惶惶的人心。
百姓们终于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和秩序,开始自发地清理废墟,修缮房屋,在分到的田地上努力耕作。
不到一个月的时候,济南府的面貌焕然一新。
虽然依旧贫瘠,伤痕累累,但那股弥漫全城的绝望、恐惧和污秽邪气已然消散。
街道上有了人气,孩童脸上有了怯生生的笑容,田埂间有了劳作的身影。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疲惫却充满希望的生机,正在这片饱受摧残的土地上悄然复苏。
城楼上,张平安负手而立,俯瞰着这座正在艰难重生的城市。晚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吹拂着他的衣袂。
裴光站在他身后半步,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旧式锦衣卫千户服。
虽已破旧,却浆洗得笔挺,脸上的憔悴未消,但眼神锐利,腰杆挺得笔直。
他身后站着几名同样经历过水牢磨难,如今被委以重任的心腹军官。
“恩公,”裴光的声音带着无比的郑重和感激,“济南府能有今日,全赖恩公再造之恩!裴光代全城百姓,谢恩公大德!”
他深深一揖,身后众人也随之躬身。
张平安转过身,一挥手就将他们扶起了,“你们不必多礼,此地百废待兴,根基尚浅,日后还需你们多多费心。”
众人听出了张平安要离开的意思。
但他们也清楚,张平安这样的人物,不是一城一地就能锁住的。
“恩公放心!”裴光挺直胸膛,眼神坚定如铁,“裴光在此立誓,必以残躯,守护此城百姓安宁!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他经历过地狱,更懂得这份安宁的来之不易。
张平安给了他重生的机会,更给了他一个赎罪和守护的使命。他不再是那个空有忠义却无能为力的囚徒,而是这座新生城池的守护者。
现在他甚至觉得,若是朝廷再派来刘大宝那样的人,他们便会先将那人干掉再说,省得留下来祸害百姓。
张平安点点头,他能感受到裴光话语中的决心和那份沉淀下来的责任感。
此人历经磨难,心志坚韧,熟悉军务,在旧部中亦有威望,确实是镇守这里的最佳人选。
这些日子他们都跟着自己修行。
那水牢的关押对他们的身体多少有些影响,但跟着张平安练习镇魔拳后,身体里的暗伤全部都好了。
这些人里裴光的天赋最好,张平安看他应该快炼脏腑了。
最后他看了一眼这座在暮色中渐次亮起微弱灯火的城市,看了一眼城下开始耕作、脸上带着希望的百姓。
“此间事了,我该走了。”他的目光投向东方,那是泰山的方向。
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隆重的告别。夜色初临,一道身影悄然飘下城楼,如同融入夜色的孤鸿,踏上了通往泰山的古道。
裴光等人站在城头,久久凝视着那消失在苍茫暮色中的背影,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仰与感念。
他回头看了一眼双眼通红的女儿,有些心疼的说道,“恩公那样的人物,心里没有什么儿女情长,他心怀天地万物。”
裴文君直到看不清张平安的背影才收回了目光,然后对父亲说道,“他说等从泰山回来,还要去关外找自己的妻子呢。”
裴光老脸一红,晒笑一声,本还想再劝劝,却听裴文君说道,“爹,我没有那么脆弱。我就是在想啊,若是能早些遇见他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