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府的灯火在身后渐远,最终融入无边的夜色。
张平安一人一剑,步履沉稳,踏上了东去泰山的官道。这官道已经彻底荒废。
夜风带着北地深秋的萧瑟,卷起几片枯叶,掠过他青衫的衣角。
他心中记挂着韦十一娘的安危,也忧心泰山如今的光景,脚步虽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缩地成寸的意境,山川在脚下飞速倒退。
越靠近泰山地界,空气中弥漫的邪秽之气非但没有如预想般淡薄,反而愈发浓重粘稠起来。
这让他不由得担心起了泰山派的安危。
虽然天门老道当年花花肠子不少,总是担心自己吞并五岳剑派,但他若是能活着,张平安还是很开心的。
再往前荒野间游荡的诡异数量激增,形态也愈发扭曲可怖。
更令人警惕的是,这些诡异不再像以往那般浑浑噩噩、只凭本能攻击,它们眼中竟闪烁着狡诈、贪婪乃至畏惧等复杂情绪,行动间隐隐带着某种组织性,如同被无形之手驱赶的羊群。
张平安心中也是暗暗着急,看来越来越多的诡异开始进化,生出神志了。
以后也会越来越难对付,他们也都要更努力才行啊。
到了一处荒废的驿站废墟旁,张平安停下了脚步,几只浑身流淌着粘液、形似剥皮野狗、却长着人手的诡异正围着一具刚死不久的活尸啃噬。
这种场面他见过太多了,所以已经见怪不怪了。
它们察觉到张平安的气息,非但没有立刻扑上来,反而发出威胁的低吼,缓缓散开,呈半包围之势,眼中闪烁着嗜血与警惕交织的光芒。
张平安扫视了一圈,眼神微凝。
这些诡异的行为模式,与之前遇到的截然不同,仿佛有了低等的智慧,懂得协作与试探。
他心念微动,并指如剑,一道凝练如丝的暗金琉璃剑气无声射出,快逾闪电。
嗤!
剑气精准地洞穿了其中一只诡异的前爪,将其钉在地上,那诡异发出凄厉的惨嚎,挣扎不休。
“谁在驱使你们?”张平安的声音不大,却如同蕴含着天地意志的拷问,带着沉重的威压,直接灌入那受伤诡异的混乱意识之中。
他融合嵩山恒山意志后,精神感知亦强大无比,能强行侵入这些低等诡异的灵识。
那诡异被剑气钉着,又被张平安强大的精神意志冲击,混乱的灵识瞬间崩溃,只剩下本能的恐惧。
它挣扎着,发出断断续续、如同破锣摩擦般的嘶鸣:“不能回去,泰山…光…可怕。王要水淹城…人…血食…”
断断续续的信息碎片,却让张平安心中警兆陡升。
泰山有光?让这些诡异畏惧不敢靠近?它们是被驱赶出来的?
还有王要水淹城池,是济南府?!
这王是谁?又是哪里来的大诡异?
还是类似于刘大宝那样的玩意?
但这些家伙也就这样的脑子了,再想多问就有些难于登天。
他目光如电,扫过另外几只蠢蠢欲动的诡异。
那几只诡异感受到张平安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比它们的王更令它们灵魂战栗恐怖。
尤其是那暗金琉璃剑气中蕴含的净化之力,让它们源自本能的恐惧压倒了一切,竟呜咽一声,夹着尾巴,不顾同伴,掉头就向荒野深处疯狂逃窜。
张平安并未追击逃走的,指尖再次一点。
又一道细微剑气射出,将地上那只还在挣扎嘶嚎的诡异彻底净化湮灭,只余一缕青烟。
他身形一晃,不再走官道,而是循着那些诡异逃窜时留下若有若无的邪气痕迹,不紧不慢的追入更加荒僻的山野。
越往前行,空气中弥漫的水汽与邪气混合的腥臊味便越浓重。地势也开始变得低洼,隐隐能听到远处沉闷如雷的水流轰鸣声。
终于,在一处两山夹峙的险峻峡谷入口,张平安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峡谷之内,浊浪滔天!
一条宽阔的大河在此被无形的力量强行堵塞,水位暴涨,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湖泊。
浑浊的河水翻滚着,卷起无数枯木、碎石,甚至隐约可见泡得肿胀发白的尸体。
湖水已经漫过了两侧的山腰,水位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狂暴的水流冲击着峡谷最狭窄处那道由无数巨石凝聚的黑光构成的临时堤坝,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整个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那堤坝应该是有人驱使这些诡异铸造的,但他绝不是什么好心,而是想着到时候将湖水一泻千里。
很快张平安便知道那些诡异的王是谁了,那浊浪翻滚的堰塞湖中央,盘踞着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条难以想象的巨蟒!
不,它已超越了蟒的范畴!其身长不知几许,粗若殿柱,漆黑的鳞片大如磨盘,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幽冷光泽。
最骇人的是它那颗狰狞的头颅,额顶赫然鼓起两个暗红色嶙峋的肉包,如同未成形的龙角。
一双竖瞳大如灯笼,燃烧着贪婪、暴虐与混乱的暗金色火焰。
它大半身躯浸泡在浑浊的湖水中,蛇信吞吐间,腥风阵阵,卷起道道水龙卷。
一股混合着浓烈水腥、妖气以及被它吞噬的无数诡异怨念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般笼罩着整个峡谷。
张平安不由得感慨,现在还真是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
这是一条由大蟒异化,然后吞噬无数诡异生灵,现在已生肉角,欲行走蛟的妖蟒。
此刻这妖蛟正昂起狰狞的头颅,暗金竖瞳死死盯着下游济南府的方向,发出低沉而充满毁灭欲望的嘶吼。
它周身气息鼓荡,引动着峡谷上方本就阴沉的天空,乌云翻滚汇聚,隐隐有雷光在其中窜动。
显然它正在积蓄力量,等待一个时机,便要破开堵塞,引动这积蓄了恐怖势能的滔天洪水,顺流直下,水淹下游城池。
以万千生灵的血肉与恐惧,作为它化蛟的最后血祭!
“嘶昂!!!”
妖蛟似乎察觉到了张平安这个不速之客的窥探,巨大的头颅猛地转向峡谷入口,暗金竖瞳瞬间锁定了那个渺小却散发着令它极度厌恶的纯净气息的人类。
它感受到了威胁!
巨大的蛇尾猛地一拍湖面!
轰隆!!!
一道数十丈高的浑浊巨浪,裹挟着无数碎石断木,如同咆哮的洪荒巨兽,朝着峡谷口的张平安当头砸下。
浪头之上,更凝聚着浓稠的黑色妖气,幻化出无数痛苦哀嚎的诡异面孔,散发出污秽神魂、侵蚀肉身的邪能。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浊浪妖气,张平安眼神沉静如渊,没有丝毫惧色,只有冰冷的杀意在眼底凝聚。济南府数十万生灵的性命,岂容此孽畜血祭。
张平安突然想到了那句,有蛟龙处斩蛟龙。
然后他动了。
不退反进!
迎着那遮天蔽日的污浊巨浪,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脚下大地仿佛发出无声的共鸣,嵩山的巍峨厚重,恒山的悲悯净化,两股浩瀚的大地意志轰然降临,加持其身。
张平安并指如剑,直指那翻江倒海的妖蛟。指尖处,暗金琉璃色的光芒前所未有的璀璨夺目,仿佛握住了开天辟地的第一缕锋芒。
“浪什么,来斩你了!”
他的声音如九天惊雷炸响!
他全身剑气毫无保留地爆发,不再是细微的控制,而是引动了体内那融合两岳本源的磅礴力量。
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其璀璨与威严的剑气,自他指尖喷薄而出。
这剑气不再仅仅是暗金为骨,琉璃为锋。
它是流动的玄黄!
是熔炼的琉璃!是净化的圣焰!
剑气核心暗金熔岩奔涌,蕴含着粉碎一切的厚重意志;剑气表面,纯净琉璃光焰熊熊燃烧,跳跃着焚尽诸邪的悲悯力量;剑气边缘,空间被极致锋锐撕裂,留下淡淡的黑色痕迹!
剑气初现,不过尺许。
但离指瞬间,迎风便涨!
刹那间化作一道横贯峡谷,仿佛要斩开天地的煌煌巨剑。
剑光所至,那咆哮而来的滔天浊浪,如同遇到了亘古不化的神山与焚尽污秽的圣火,轰然崩解!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极致锋锐切开粘稠物质后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玄黄琉璃巨剑,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无视了妖气的阻隔,如同天罚之刃,精准无比地斩过妖蛟那高昂的、生着暗红肉角的狰狞头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妖蛟暗金色的竖瞳中,暴虐与贪婪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和难以置信所取代。
它感觉不到痛,只感觉到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流逝和彻底冰冷的虚无!
下一刻。
噗!
轻微的闷响。
妖蛟那庞大如小丘的头颅,自脖颈处齐根而断。
切口光滑如最完美的镜面,呈现出内层熔融琉璃、外层碳化结晶的奇异景象!
没有一滴污血喷溅,因为伤口在诞生的瞬间就被极致的高温与净化之力彻底封死、湮灭!
轰隆!!!
失去头颅的庞大蛇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力量,轰然砸入浑浊的湖水中,激起百丈高的巨浪。
那积蓄了恐怖妖力的暗红肉角,连同那颗被斩下的头颅,在脱离躯体的刹那,便在玄黄琉璃剑气残余的净化光焰中,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
最后化作一缕缕带着无尽怨毒与不甘的黑烟,随即被彻底焚尽!
那临时堆积的堤坝,在失去了妖蛟妖力的维系和巨浪的冲击下,轰然崩塌。
积蓄的洪水找到了宣泄口,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顺着峡谷汹涌奔腾而下。
虽然依旧汹涌,却已失去了那毁灭性的妖力加持和刻意引导的暴虐意志,化为一场相对正常的山洪,其势虽猛,却已无法威胁到百里之外的济南府。
一剑!
仅仅一剑!
那欲行灭城血祭、凶威滔天的化蛟妖物,便在这融合了嵩岳恒山意志、代表着守护与净化的煌煌剑气之下,身首异处,形神俱灭。
峡谷内,浊浪依旧奔涌,但那股令人窒息的邪秽妖氛已然消散大半。
张平安立于峡谷入口的巨石之上,周身剑意未散,玄黄琉璃的光晕在他体表流转,如同降世的天神。
就在这时,东方天际,泰山的方向,异变陡生。
轰!
一道难以言喻纯粹到极致的金色光柱,毫无征兆地刺破厚重的阴云,自泰山主峰之巅冲天而起!
直贯九霄!
那金光神圣、庄严、浩瀚!
充满了堂皇正大、涤荡邪魔的无上伟力。
金光普照,瞬间驱散了方圆百里内的阴霾与邪气。
那些原本在荒野间游荡、因妖蛟死亡而陷入混乱的诡异们,在这煌煌神光的照耀下,如同遇到了最可怕的天敌,发出凄厉到极致的惨嚎。
它们身上冒出滚滚黑烟,身体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冰雪,迅速就化成了飞灰。
无论是刚刚诞生灵智的,还是力量稍强的,在这泰山神光面前,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仅仅几个呼吸间,张平安视野所及之处,所有暴露在金光下的诡异,尽数消失不见。
整个天地,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神圣金光彻底净化了一遍,空气中残留的邪秽之气被涤荡一空,只剩下一种令人心神宁静、充满敬畏的浩然正气。
张平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所震撼,他望向泰山方向,眼中精光爆射。
他终于明白,为何越靠近泰山,那些诡异反而越多越有组织。
它们不是在觊觎泰山,而是在恐惧地逃离泰山,逃离这足以让它们灰飞烟灭的神圣金光。
它们是被这金光驱赶出来的丧家之犬,最终被那妖蛟收拢,成了它血祭化龙的爪牙和食粮。
“这便是那泰山神光?”
张平安喃喃自语,感受着那金光中蕴含的古老、浩瀚、守护的意志,心中原有的担忧被一股强烈的探索欲所取代。
这金光因何而起,是泰山本身意志的显化?还是说泰山派众人也有奇遇?
但无论是什么,泰山之巅的景象,必定远超他的想象!
他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流光,迎着那普照天地的神圣金光,以更快的速度,朝着那巍峨耸立、笼罩在无尽神辉中的东岳泰山,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