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张平安站在山脚下抬头望去。
说实话这还真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来泰山,之前天松道长邀请过自己,但总是因为琐事耽搁。没想到等自己来泰山了,这天下竟然成了这种模样。
收起心中的感慨,他冲着泰山主峰玉皇顶,疾驰而去!
这些记忆还是前世爬泰山时的。
越靠近泰山山顶,那神圣浩瀚的金光便越发明亮,将沿途的山峦、古木、怪石都镀上了一层庄严的金辉,邪秽之气荡然无存,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心神安宁的浩然之气。
当张平安踏足泰山山门,沿着熟悉的石阶飞掠而上时,一颗心却渐渐沉了下去。
太安静了。
昔日香火鼎盛、道音缭绕的泰山派宫观,此刻一片死寂。
宏伟的山门牌坊从中断裂,半截倒塌在地,布满刀劈斧凿和巨大爪痕的印记。
石阶缝隙间生满了荒草,青石板被某种粘稠的暗红色污迹浸透,早已干涸发黑。
沿途所见,殿宇倾颓,断壁残垣间散落着锈蚀的兵刃、碎裂的道冠和早已风化的枯骨。
没有生活的痕迹。
只有毁灭后的荒凉,被这亘古的神山和那不知来源的金光,沉默地覆盖着。
张平安心中其实早有了预感,但还是有那么一两分的侥幸,他脚步沉重地踏过一片废墟。
最后看到了半块刻着泰山剑招的石碑,指尖拂过冰冷的刻痕,心中一片冰凉。
泰山派,终究未能在这末世浩劫中幸免。
确定泰山派无人存活后,他循着那越来越强烈的金光源头,登上了泰山之巅玉皇顶。
玉皇顶中央,那座象征着五岳独尊的巨大无字碑依旧矗立,只是碑身被一层流动凝若实质的金色光辉完全笼罩,那通天光柱正是由此迸发。
而在无字碑前,盘膝坐着一个身影。
那并非仙风道骨的道人,而是一个极其雄壮的汉子。
他赤着上身,肌肉虬结如盘龙古松,皮肤呈现出一种古铜色,仿佛饱经风霜的山岩。下身穿着一条不知名兽皮缝制的简陋皮裤。
他面容粗犷,阔口方鼻,一双眼睛如同嵌入山体的黑曜石,此刻紧闭着。一头乱发如同狂舞的荆棘,在金光中根根倒竖。
张平安看着他身旁倚靠的一柄巨大石斧!
那斧头通体黝黑,非金非玉,斧刃厚重无锋,却散发着开山裂石的恐怖气息,斧柄上缠绕着粗糙的藤蔓。
这汉子周身并无刻意散发的威压,但他坐在那里,就仿佛与整个泰山融为一体,是山的一部分,是山的脊梁。
那浩瀚的金光,似乎正是通过他的身体,源源不断地注入无字碑,再冲天而起!
当张平安踏上玉皇顶的瞬间,那汉子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嗡!
两道如同实质的金色光束从他眼中射出,瞬间锁定了张平安。
那目光沉重、古老,带着审视万物的威严,更带着一丝毫不掩饰,如同猛兽遇到同类般的灼热战意。
“你来了。”汉子的声音如同滚石摩擦,低沉而浑厚,带着浓重的山野口音,却清晰地响彻在张平安心间。
张平安停下脚步,平静地与之对视,“你是?”
“石敢当。”
听到这个名字,张平安愣了愣。
那汉子站起身,动作间筋骨发出沉闷的雷鸣。他随手提起那柄巨大的石斧,斧刃无锋,却让周围的空间都隐隐扭曲。
“俺本来是山下猎户。那一日天塌了,山告诉我上来。”他的话语简洁,却蕴含着巨大的信息量。
“那泰山派呢?”
“没了。”石敢当眼神扫过四周的废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但很快又被更强烈的光芒取代,“邪物太多,挡不住。
山灵悲鸣,我听到了,就来了。
邪物怕山的光,我就坐在这里,让光照得更远些。”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在张平安身上来回扫视,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本源。
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惊奇和强烈渴望的表情,“你身上有两座山的气息,但你为什么能离开山?
俺却无法离开呢?”
说着石敢当猛地踏前一步,脚下坚硬的玉皇顶岩石无声龟裂。
一股磅礴、雄浑、仿佛能承载万古青天的意志轰然降临,与那无字碑的金光遥相呼应,泰山之脉的力量在他身上汹涌澎湃。
张平安哪里知道原因,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俺石敢当,得泰山之脉认可,镇守此山,驱邪护道!”他的声音如同山岳崩催,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身负嵩岳恒岳之灵,亦是大地的行者!今日相遇,便是缘法!与我一战!胜者,取三岳之脉!荡平天下妖邪!”
不等张平安有所反应,石敢当就动了!
我都还没同意呢,就直接动手了吗?
石敢当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式,只是最简单、最直接、也最霸道的一记劈斩!
“开山!”
他双手握住那柄巨大石斧,高高举起。
整个玉皇顶的金光仿佛都汇聚到了那黝黑的斧刃之上!斧未落下,一股沉重到足以碾碎神魂、凝固空间的恐怖压力已然降临。
泰山之重,尽在这一斧之中。
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空气被排开,形成肉眼可见的真空通道,直劈张平安头顶。
这一斧,仿佛要将整个玉皇顶连同张平安一起劈开。
面对这蕴含了泰山万钧之力的开山一斧,张平安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芒。
既然这样,那张平安便也不打算让着他了。
嵩山的厚重不屈,恒山的悲悯净化,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浩瀚的大地意志在丹田内疯狂奔涌、共鸣。
张平安不退反进。
他并指如剑,不再有丝毫保留,体内融合了两岳本源的磅礴剑气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指尖迸发的,已非单纯的暗金琉璃。
而是流动的暗金琉璃之气,是熔铸的天地锋芒。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由开天辟地第一缕光所化的煌煌剑气悍然迎上。
这剑气不再追求宏大,反而在极致的压缩中,爆发出洞穿一切,破灭万法的无上意志。
暗金琉璃色的剑气,已然成为这世上最无可匹敌的存在。
开山巨斧,煌煌剑气!
一者至刚至重,力劈千岳!
一者至锋至锐,破灭万法!
轰隆隆!
如两颗星辰对撞毁灭性的轰鸣!
玉皇顶上,以两人交锋点为中心,一圈混合着暗金琉璃与纯粹金光的恐怖冲击波轰然炸开。
坚逾精钢的玉皇顶岩石如同酥脆的饼干般层层碎裂,然后再掀起。那笼罩无字碑的浓郁金光都被这狂暴的能量撕扯得剧烈波动。
石敢当只觉一股难以想象的锋锐与沉重,顺着斧柄狂涌而来。
那并非纯粹的肉身力量压制,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碾压。
他引以为傲足以承载泰山的石斧罡气,竟被那凝练到极致的剑气硬生生从中剖开!
嗤啦一声!
如同裂帛!
厚重的石斧罡气被暗金琉璃剑气一分为二。
剑气余势不衰,带着斩断因果、净化诸邪的煌煌天威,狠狠撞击在石敢当横挡在身前的巨大斧面上!
铛!
这一次是震彻灵魂的金铁轰鸣。
石敢当如遭雷击,雄壮的身躯剧震。
脚下咔嚓一声,坚硬的玉皇顶地面被他踩出一个深坑。
他双臂肌肉贲张到极限,古铜色的皮肤下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死死抵住斧柄。
那柄黝黑的巨大石斧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斧面与剑气接触处,竟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却触目惊心的裂痕。
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从裂痕中逸散出来。
“吼!”石敢当发出一声痛楚与暴怒的咆哮,双目赤金,疯狂催动泰山地脉之力,试图修复石斧,反压回去。
然而张平安的剑意已攀至巅峰。
他眼神锐利如开锋神剑,心念所至,那道抵在斧面上的暗金琉璃剑气骤然爆发。
“破!”
剑气核心的暗金熔岩轰然炸开,化作千百道沉重锋锐的剑气洪流。
剑气表面的琉璃净火则如同燎原之火,瞬间蔓延席卷,破灭与净化,两种力量完美交融,形成一股湮灭一切的洪流。
咔嚓!
轰!
那柄陪伴石敢当、承载泰山之力的黝黑巨斧,再也承受不住这内外交攻的恐怖力量,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轰然炸裂。
无数黝黑的碎石裹挟着浓郁的金光,四散飞溅!
石敢当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猛地倒飞出去,砰地一声重重撞在身后那散发着金光的无字巨碑上。
巨碑金光剧烈摇曳,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石敢当喷出一口带着浓郁金辉的鲜血,气息瞬间萎靡下去,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他败了!败得如此彻底!
赖以承载泰山之力的石斧,竟被对方一剑斩碎。
但他脸上除了喜悦没有别的东西,
张平安缓缓收回手指,指尖暗金琉璃光芒流转,周身剑气渐渐平息,但那开天辟地般的锋锐意志却仿佛烙印在了玉皇顶的空气中。
他并未追击,只是平静地看着面露喜色依靠在无字碑上的石敢当。
石敢当剧烈喘息着,抹去嘴角的金色血渍,看向张平安的眼神却显得有些简单,佩服和感激。
“俺输了。”他声音沙哑,带着山石摩擦般的粗粝,“泰山之脉归你了!
俺能感受得到,你是好人,救过许多人。
俺不成,没有你厉害。只能留在泰山上,哪里也去不了,救不了人!”
他抬起手,按在身后剧烈波动的无字碑上。
随着他的动作,笼罩巨碑和整个玉皇顶的浩瀚金光开始剧烈波动,一丝丝凝练无比、蕴含着雄浑大地意志和堂皇正气的金色气流,如同百川归海,缓缓朝着张平安流淌而来。
就在这地脉转移、心神激荡的瞬间,石敢当的意识仿佛被这磅礴的地脉之力裹挟着,沉入了一个更深邃、更古老的层面。
他的双眼骤然失去焦距,瞳孔中倒映出无数破碎而宏大的画面,仿佛亘古的记忆碎片被强行塞入脑海。
张平安最后留手了,并没有伤他性命。
“啊!”石敢当发出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颤抖,额角青筋暴起。他断断续续、如同梦呓般嘶吼出声,声音里充满了巨大的惊骇与悲怆。
“看到了!俺看到了!天裂了,黑色的爪子,好多眼睛在笑!在啃我们的世界!
神仙!好多神仙!他们在云后面看戏!冷漠像看蚂蚁窝被水淹!
只有一个人,披着黑甲拿着剑站在一个好大好大的门前面。一个人挡着那些爪子和眼睛。
血流成了河,门在抖,他快撑不住了。
那人在嘶吼!在质问!他问真武大帝,为了这一方小世界,值吗?没人帮他!没人!!
值吗?!!”
石敢当最后一声嘶吼,如同受伤野兽的悲鸣,充满了无边的愤怒与绝望,在金光摇曳的玉皇顶上凄厉回荡!
随着这声嘶吼,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一软,彻底昏厥过去,倚靠在无字碑上。
而那蕴含着泰山浩瀚意志的地脉本源,再无阻碍,化作一道纯粹的金色洪流,汹涌地涌入张平安体内。
石敢当那充满绝望的嘶吼,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画面感。
天裂黑爪,窥视的眼睛,冷漠旁观的神仙。
独自浴血死守天门的男人!
结合张平安知道的,他明白这应该不是他前世的世界,而是一个类似的小世界。
这小世界应该是真武大帝的。
所以当邪神入侵时,其他的仙神才会如此冷漠,袖手旁观。那以一己之力,在守护这小世界的家伙是谁?
张平安缓缓闭上双眼,感受着体内三岳地脉奔涌咆哮、最终渐渐归于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浩瀚的平静。
一股难以言喻的明悟涌上心头。
唯有更强的力量!
方能在这诸神博弈、邪神窥视的残酷棋局中,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一切。
泰山之重,嵩山之韧,恒山之净,如今尽归己身。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他睁开眼,目光投向昏厥的石敢当,又望向无字碑上依旧残留的淡淡金辉,最后,那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云层,投向了不可知的、危机四伏的天穹深处。
前路似乎更加清晰,却也更加凶险莫测了。但他既然决定留下来了,那便就要守住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