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震南找了个凳子坐下,开始熟练的砍着竹子。
家里的竹凳、竹椅都是他做的。
倒也不是青城派苛待他们,而是林震南觉得自己不做些什么,迟早会疯的。
他还记得那时候福威镖局正在大肆扩张的阶段,以前不能涉足的蜀中,他现在也终于能开设镖局了。
当时青城派的余沧海甚至都送来了一份贺礼。
本来不想搭理的林震南最后还是回了一份礼。他只是不想让面上太难看,这才如此的。
结果没等他们离开,天象大变了。
人不人、鬼不鬼!
镖局里的镖师变成了活尸,他们联手斩杀。那时候他们唯一担心的是在华山的儿子。
林震南有时候在想,自己是不是和蜀地犯冲啊。第一次让福威镖局经受灭顶之灾的是蜀人,这次来了蜀地他们夫妻差点儿成了活尸的口粮。
他们坚持了一个月后,终于再也无法坚持了。不说别的、粮食已经告急了。
结果余沧海和青城派宛如神兵天降!
他们来救下了镖局里剩下的活人。
林震南不明白余沧海为什么要这样做,当时他也没有时间询问,等他们回到青城山的时候,余沧海已经身受重伤了。
“为何要来救我们?”林震南还记得自己问这话时余沧海脸上的表情。
“你儿子饶我一命,今日我将这条命还你们了。”余沧海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林震南他们便在青城山住下来了,结果眼看着诡异越来越多的时候,有一天青城山神光大作。
那些诡异十分畏惧这神光,于是青城山在这乱世里有保存自己的力量了。
收回了思绪,林震南很快就做好了那张竹凳,他坐着试了试很满意。
“上次凌霄道长对我做的竹凳十分满意,这次做的都送给他。”林震南笑着对王夫人说道。
凌霄道长叫做张凌霄,他是青城派的外门弟子,以前一心都在修道上。
天象大变后,他也无心修道了。
青城山的庇佑神光就是因为他出现的,那神光认可他。现在这位张凌霄成了青城山真正的话事人。
他与林震南关系不错,有事没事就喜欢来听张平安的故事。
“夫君,你说、你说上次与那邪神战斗的人会不会是张盟主?”王夫人没忍住问道。
听到这话林震南一分神,他的手就被划破了。
上次张平安与邪神一战的景象也传到了这里,但他们只看到了那大巴掌和张平安的剑气。
他们不认得张平安的剑气,所以只能如此的猜测。
“有可能!”林震南开口说道。“张道长说了,那剑气煌煌,使用之人定是一身正气。
我觉得这世上能用这剑气的除了张盟主,我实在是想不到还有别人。”
“那、那你说平之是不是也、也活着。”王夫人说到这里的时候,脸上的泪水不断。
这段时间能支撑他们活下来的希望,就是林平之还活着。
但他们也见识了太多本来好好的人,突然就变成了活尸、诡异后,他们只是自己安慰自己的相信林平之还活着。
“即使那不是张盟主,平之也会没事的。”林震南正色的说道。
他们夫妻正聊着,一股浩瀚磅礴、堂皇正大却又带着一丝沉重悲怆的意志,如同温和的阳光,瞬间扫过青城山。
所有人都感到心头一轻,仿佛压在灵魂上的无形重担被移开了少许。
“这…这是?!”林震南猛地抬头,循着那意志的来源望去。
只见青碧霞光的边缘,苍穹之上,一道身影如同神祇般悬空而立。
那人一身朴素的衣袍,却一身的英武气,眼神深邃如渊。
最令人震撼的是,他双手虚托,竟托举着一座巍峨的、燃烧着淡淡玄黄光晕的断裂山峰!
“张盟主?!夫君我不是在做梦吧!真的是张盟主!”王夫人失声惊呼,认出了那道身影。
林震南扔下手中的竹凳,他一时间似乎有许多话,又不知道说什么,急得手舞足蹈。
青城山那边也有了反应。
见到有人搬山而来,大家也没有太过惊讶。这世道已经让他们不会再大惊小怪了。
张凌霄抬眼看去,“那便是张盟主?”
张平安和林平之来青城山的时候,他没有见过,但还是有别的弟子见过的。
“是的,掌门!”他身旁的弟子不由得感慨。“这位张盟主还是一如既往的强大啊。”
“各位!我乃华山张平安,来此没有恶意。”张平安的声音传来。
众人都听的一清二楚。
林震南竟然开始呜咽,王夫人反而没有之前那么激动了,她和丈夫抱在一起,看着宛如神灵降世的张平安。
张平安的目光穿透空间,落在林震南夫妇身上,微微颔首。
他托举着衡山残峰一步踏出,如同山岳挪移,带着无匹的威势与沉静的悲悯,缓缓飞向青城山。
巨大的山影,在青碧霞光的映衬下,投下令人心安的光明。
衡山残峰被张平安找了地方放下。
落下时直接砸死了不少的诡异和活尸,然后他直接到了林震南夫妻跟前。
看着张平安御空而来,他们夫妻完全能接受了。
“平之很好,华山那边不少事情,我又赶时间便让他留在来华山。不然他也要跟随的。”张平安一开口便是他们夫妻最关心的事情。
“平之没事!”他们夫妻喜极而泣。
张平安也不着急,等着他们发泄自己的情绪。
这时候远处一人赶来了。
那人穿着一件道袍,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神光。
“久闻张盟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凡。”来人正是张凌霄。
张平安抱拳还礼,就冲青城山照顾了林震南夫妻,他也要记人家一个人情。
再说现在这种时候了,只要愿意保护百姓,抵御邪神。张平安自然不会找他们的麻烦。
林震南这会情绪已经彻底平复,他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听到余沧海为了救他们,丢了自己的命。
张平安多少有些唏嘘,当年自己带着林平之来了青城山,当时杀不杀余沧海,张平安全由林平之的心意。
他最后没有杀余沧海,没想到因果循环,最后保住了他父母一命。
“这位是张道长,他现在是青城山的掌门。保护青城山的神光,便是由他掌控。”林震南开口介绍道。
一番交谈下来,张平安对这张凌霄的观感极好。
张凌霄本就对张平安十分敬佩,今日听了他天象大变后的作为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张盟主,请上我青城山饮杯山茶吧。”张凌霄邀请道。
上次自己和林平之是打上山的,这次不一样,于是他们,还有林震南夫妻一起去了青城山。
青城山,主峰幽邃。
张凌霄在前引路,林震南夫妇与几位核心弟子跟随在后。
这些弟子就是想看看那搬山而来的张平安还是当年那样吗?
事实证明与当年一样!
沿着被岁月和青苔浸润的石阶向上,越靠近峰顶,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古老而浩大的无形威压,便越是清晰可感。
这威压并非邪神的污秽混乱,而是一种堂皇正大的审视与守护意志。
它如同无处不在的水银,沉甸甸地浸润着每一寸空间,作用于灵魂深处,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敬畏之心,仿佛行走在巨人的殿堂之中,自身渺小如尘。
修为稍弱的弟子,面色发白,步履艰难,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以往他们走到这里就停下来了,但是今日想看看张盟主能不能上去,这才一直跟随。
林震南夫妇亦感呼吸滞涩,如同背负了无形的重物。唯有张凌霄,因得神光认可,行动间虽也恭敬,却并无太多不适。
张平安则完全不同。
他神色平静,步履从容,仿佛那足以压垮寻常高手的沉重威压只是拂面的微风。
但他体内的玄黄剑气,却在这浩大神威的刺激下,如同被投入熔炉的百炼精钢,无声地沸腾、奔涌起来!
这股神威,对他而言,是磨刀石!
是淬火池!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高踞于青城之巅的存在,其意志如同巍峨不动的神山,其气息如同浩瀚无垠的沧海,其力量如同运转宇宙的法则。
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便自成一方天地,万法难侵,诸邪辟易。
这并非刻意的攻击,仅仅是其存在本身所散发出,如同恒星引力般的自然辐射。
越是靠近峰顶那座古朴庄严的道观,这威压便越是凝练、厚重。
当张平安踏入道观大门,看到那座被供奉在正殿中央的神像时,那股源自灵魂层面的压力瞬间达到了顶峰!
神像并非金身,而是由一种似玉非玉、似陶非陶的奇异青石雕琢而成,历经岁月,古朴沧桑。它塑造的是一位宽袍大袖、面容清癯、目光深邃仿佛能洞察古今的老者形象。
正是青城山供奉的祖师。
神像端坐,双手虚抱,仿佛怀抱乾坤,又似在炼制着什么。
一股磅礴、古老、带着大地厚重与造化玄妙的意志,如同沉睡的巨龙,盘踞其上。
它安静,却重逾万钧!
它平和,却不容亵渎!
嗡!
张平安踏入大殿的瞬间,仿佛触动了某种无形的界限。那沉寂的神威猛地苏醒过来,如同实质的海啸,轰然拍向他的神魂与体魄!
这不是攻击,是考验!是排斥!
是对凡俗踏入神圣领域的本能反应!
张平安身形猛地一沉,脚下坚硬的石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瞬间龟裂。
他感觉自己的骨骼在咯吱作响,血液的流动变得滞涩,灵魂仿佛被投入了万载玄冰之中,要被冻结、压碎!
体内的玄黄剑气受到前所未有的刺激,轰然爆发。暗金熔岩般的沉重意志奔涌咆哮,琉璃净火熊熊燃烧净化心神,泰山般的堂皇正气巍然挺立。
三岳本源之力在神威的重压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融合、淬炼!
张平安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开锋神剑,他没有后退,没有屈服,反而猛地挺直了脊梁。
一股同样浩瀚、同样不屈、带着开天辟地般锋锐意志的玄黄之气,从他身上冲天而起。
无形的碰撞在大殿内发生!
空气发出低沉的爆鸣!
供奉在神像前的长明灯火焰剧烈摇曳,几乎熄灭。
林震南夫妇和那些弟子,根本无法进入庙中,他们退到了半山腰。此时因为对抗气息,感觉到强大的压迫感,他们脸色煞白,几乎喘不过气来,急忙往山下走去!
张凌霄眼中精光爆射,他身上神光大盛,竭力稳住大殿内摇摇欲坠的空间。
他本就是想邀请张平安上山来瞧瞧,哪里想到竟然会出现这种情况。
张平安屹立如山。
他周身玄黄光芒流转,如同披上了一件厚重的神甲。
那来自神像的万钧重压,被他以自身那同样源自大地、同样承载守护、同样追求道之极致的意志,硬生生扛住了。
这不是力量的比拼,而是意志的淬炼!
是道心的砥砺!
神威如磨盘,碾压着他的每一寸精神,每一缕剑气。
玄黄意志如精铁,在重压下反复折叠、锻打、提纯!
每一次对抗,都让他对自身力量的理解更深一层。
每一次碰撞,都让他那触摸到炼意门槛的感悟更加凝练、纯粹!
三岳的意志在神威的压迫下,不再是泾渭分明的三条河流,而是开始真正地交融、汇聚,朝着一个更宏大、更本源的意在蜕变。
那是守护神州、承载万灵、破灭诸邪、开辟生机的无上剑意!
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转瞬又被体内的高温蒸发。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如同两颗燃烧的玄黄星辰。
张凌霄震撼地看着这一幕。
他深知神像威压的恐怖,即便有神光护持,他也绝不敢如此正面硬撼其锋芒。
而张平安,竟在以凡人之躯,对抗着这源自仙神遗留的浩瀚意志,甚至在借此淬炼自身。
时间仿佛凝固。大殿内只剩下那无声却惊心动魄的意志交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纪。
那来自神像的磅礴威压,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并非消失,而是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