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
不管是天象大变之前，还是之后，张平安都没有来过这里。
来苗疆的这一路上，令狐冲没有了之前的兴奋劲，显得有些恹恹的。
张平安见他气息平稳，真气也是勃勃生机之势，便没有将这些放在心上。
这次去苗疆用了些时间，因为令狐冲动不动就犯困，一困就需要睡觉。
到了炼髓境，其实睡不睡觉都没有关系。
炼气大成的令狐冲说困，这就是件很奇怪的事，不过张平安见他一切安好，觉得应该是有什么说法，只要他一犯困，他们便停下来休息。
终于用了小半个月的时间，他们到了南荒的十万大山。
这里古木参天，藤蔓如龙，瘴气弥漫。
山林间潜伏着被邪异侵蚀的古老山魈、毒蛊异虫，甚至还有由整个部落怨气凝聚而成的什么祖灵邪影。
这些诡异借助地利，狡诈莫测，极难对付。
本来张平安准备出手，想让令狐冲稍微休息休息，没想到快到苗疆后，他便不再犯困了。
一路行来，斩妖除魔，览尽山河壮丽与疮痍，令狐冲的心境在不断积淀、升华。
但真正让令狐冲觉得自己在进步的是他的梦！
上次在济南府大醉一场后，他便开始做梦了。自从炼髓后，莫说做梦，他都很少睡觉了。
那些梦境在睡着的时候十分清醒，可一旦梦醒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过因为睡觉、做梦，让他自身剑意越发圆融。
那层通往炼意境的窗户纸已薄如蝉翼，只差一个契机。
看着令狐冲将这些玩意一一斩杀，张平安便彻底放心了。虽然之前变得贪睡，但整个人再没有别的情况，反而剑术和真气更加犀利了。
“前面就是苗疆了！”令狐冲看着前方说道。
“你来过这里？”张平安真是第一次来。
“我在梦里见过这里。”令狐冲想了想说道。“但无论如何我都不记得，梦里发生了什么。”
“别着急，你的机缘怕是就在这里。”张平安开口安慰道，“既然咱们都到这里了，就更不需要着急了。”
闻言令狐冲点点头…
一入苗疆，气氛陡然变得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甜腻而腐朽的气息，林木间、泥土下，到处可见色彩斑斓、形态怪异的毒虫蛇蚁，其数量之多、种类之繁，远超外界。
这些毒虫显然也发生了异变，体型更大，毒性更烈，甲壳上闪烁着邪异的纹路。他们俩默契的用真气包裹身体，让这些毒虫难以靠近。
但当张平安和令狐冲踏入它们的领地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沙沙沙——
无数毒虫仿佛感受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存在，非但没有攻击，反而如潮水般向两侧退避，迅速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道路。
道路尽头，通向一片被浓郁瘴气和古老藤蔓笼罩的山谷。
“这里有熟悉的感觉吗？”张平安看看山谷里问道。
令狐冲回忆了一阵后，“没有那种熟悉的感觉了。我梦里来的好像不是这里！”
“那咱们往里面走，去看看这里面到底是什么吧。”张平安果断说道。
两人警惕地沿着虫路向前。
越往深处，周围的景象越发诡异。巨大的蛛网如同幔帐般悬挂在古树之间，上面悬挂着干瘪的动物甚至人类的尸体。
奇异的荧光菌类散发着迷幻的光芒，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朽气味更加浓重。
终于他们穿过一道天然形成的石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却也更令人毛骨悚然。
山谷中央是一片开阔地，矗立着许多风格诡异的石雕和图腾。而在最中央的一座祭坛上，坐着一个人。
其实看到那些石雕和图腾后，张平安大概猜到这里是什么地方了。
这里应该就是五毒教。
见到祭坛上坐着的人后，张平安算是确定了心中的猜测。
因为祭坛上的那正是五毒教教主蓝凤凰。
但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娇媚泼辣的苗女。她的下半身不再是双腿，而是变成了晶莹剔透却带着诡异粉紫色纹路的蜘蛛腹部。
连接着八只锋利如矛、覆盖着细密绒毛的蜘蛛步足！
她的上半身虽然还保持着人类的形态，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血管呈现出淡淡的幽蓝色。
“这就是你的机缘？”张平安忍不住问道。
这俩人之前认识吗？
因为张平安的存在，让令狐冲莫说和蓝凤凰了，和任盈盈都没有多少交集。
“妹子！”令狐冲脱口而出。
叫出来后，令狐冲都显得有些意外。
“我、我什么叫她妹子！”令狐冲看着张平安问道。
这个问题还是和岳灵珊自己去解释吧。
蓝凤凰的面容依旧能看出昔日的艳冶，甚至更添了一种非人的、妖异的美感。
眼角微微上挑，涂抹着深紫色的眼影，嘴唇鲜红如血。
十指指甲变得尖长，闪烁着金属般的幽光。无数细小的、色彩斑斓的毒虫在她发间、手臂上爬进爬出，却显得异常温顺。
她整个人，仿佛成了一只成了精的人面毒蛛，美丽、危险、令人不寒而栗。
听到令狐冲的那声妹子，蓝凤凰的脸上露出了嘲讽和戏谑的笑意。不得不承认抛开蓝凤凰的身体，只说那张脸比以前是漂亮了许多。
“谁是你妹子啊。”蓝凤凰嘲讽的问道，最后伸手往下一指，“莫不是她！”
张平安与令狐冲一起看了过去，只见在祭坛下方，平放着一具栩栩如生的石像。
那石像的容颜绝美，正是日月神教的圣姑任盈盈。
张平安以前自然能感受到任盈盈的好感，但他当时顾不上那些儿女私情，最后俩人也就各奔东西了，此时看她成了一块石头，心里多少有些唏嘘。
任盈盈还保持了生前最后一刻的神情。
“盈盈！”
令狐冲看到那石像，如遭雷击，失声惊呼，但他很快又觉得不对劲。
“小师叔…”令狐冲有些迷茫的看着张平安。“我想起我做的梦了！梦里、梦里没有你！”
梦里尘封的记忆与情感如同决堤洪水般涌上心头，这让他一时分不清真假。虽然他多少清楚那是梦，但此刻见到任盈盈如此凄惨的模样，仍是心神剧震。
张平安大概明白了。
“梦里掌门师兄死了吧！
你和任盈盈笑傲江湖去了，而华山派却没落了是吧。”张平安轻声问道。
“对、对！灵珊死了，师父杀了师娘，我、我、我杀了师父！”令狐冲感觉自己快分不清什么是梦、什么是真的了。
蓝凤凰缓缓抬起头，她的眼睛不再是人类的瞳孔，而是如同最上等的黑曜石，深邃、冰冷，又带着一丝疯狂的意味。
她看着令狐冲和张平安，嘴角勾起一个妖异扭曲的笑容，声音沙哑而缥缈，带着奇异的回响。
“两位来我这里发疯，是不是有些过分了。你们的气血真是强大，如果我能吃了，对我真是好处极大。
张平安！我记得你叫张平安！你若是愿意留下，我可以让你活着！”
她的情绪似乎极不稳定，时而怨毒，时而妩媚。
怨毒是对令狐冲！
妩媚自然是对张平安！
“别闹！没看见我这里还有事嘛。”张平安开口说道。
但是他的气势瞬间爆发，整个祭坛摇晃不止。蓝凤凰现在没有多少人性，更多的是诡异的本能控制着自己。
见到如此恐怖的气势，她被吓得尖叫一声，一时间竟然也不敢再开口了。
于是张平安终于能腾出手，看看令狐冲的麻烦了。
啪！
“你是不是和田伯光交朋友了！”
张平安的治疗办法很简单，先给个大逼斗再说。
啪！
“你是不是和向问天那人渣做朋友了！”
啪！
“你这蠢货是不是被方证和冲虚当枪使了！”
“小师叔，那、那都是梦啊！”
你看！
这不是很快就分清楚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了嘛。
令狐冲看看石化的任盈盈，又看着半人半蛛、显然也已被诡异深度侵蚀的蓝凤凰，再想到这一路走来所见到的天下疮痍、众生苦难。
还有那宛如真实的梦境，无数画面、情感、感悟在他心中交汇、碰撞。
对梦境一切的释然、对现实的悲悯、对邪异的愤怒、对守护的决意。
还有那一路览尽山河、剑试天下所积累的磅礴剑意！
他体内的真气不受控制地疯狂运转起来，周身散发出凌厉无匹的剑势。狂风凭空而起，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发丝狂舞！
“凝神静气！意守丹田！看来这里真的是你的机缘。”
张平安立刻出声提醒，同时上前一步，玄黄之气隐隐散发，将蓝凤凰可能带来的干扰隔绝在外。
令狐冲猛地闭上双眼，整个人进入了一种玄而又玄的状态。
他不再压制体内奔涌的力量和纷杂的念头，而是以自己参悟的无招胜有招为根，将其引申至意境层面！
“你这人很爱自由！可谁都爱自由！谁都不想要什么束缚，谁不想笑傲江湖呢！
但你是华山弟子，你被你师父、师娘养大，深受华山的恩情。
你有自己的责任！你要有担当！
你想像梦境里那样嘛？笑傲江湖？无拘无束？”张平安感觉令狐冲多少差点儿意思，于是又帮了他一把。
“我不想，小师叔！我是华山弟子，我要像你那样！像师父那样！”
很好，没提你师叔祖。
他确实不是很好的榜样。
令狐冲说完，他的意念仿佛化作了一柄无形之剑，在体内纵横驰骋，梳理着奔腾的真气，斩断着心头的迷惘与执着。
过往的潇洒不羁、如今的华山责任、对岳灵珊的爱、对师父师娘的敬、对天下苍生的怜、对邪异妖魔的怒。
所有这些情感与领悟，如同百川归海，最终汇聚、升华！
现在他令狐冲追求的不是什么逍遥于天地，而是有守护之责的剑！
是随心所欲不逾矩的剑！
他的剑意，不是风清扬那般纯粹斩断虚妄的风。
而应是让这世界重新自由的剑意，却亦可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但前提是要化狂暴雷霆诛灭邪魔后，再去自由！
“我明白了。”
令狐冲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神光湛然，再无半分迷茫与躁动，只有一种勘破迷雾后的清澈与坚定，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与洒脱。
因为自由，所以不自由！
因为不自由，所以自由！
他周身澎湃的剑势骤然内敛，并非消失，而是与天地间的某种韵律达成了和谐的统一。
他仿佛站在那里，又仿佛融入了四周的风、周围的草木、甚至这片诡异山谷的气息之中。
无需言语，张平安便知道，他成了！
令狐冲于此情此景之下，心有所感，豁然开朗，一举踏入了那玄妙的炼意境。
他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妖异的蓝凤凰和石化的任盈盈，轻轻叹了口气，随即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他缓缓抬起手中之剑，剑身嗡鸣，仿佛在欢庆主人的突破，一股磅礴浩大、却又带着逍遥自在意味的剑意锁定了蓝凤凰以及她身后那更深沉的邪恶源头。
蓝凤凰顿时发出了刺耳的叫声。
太恐怖！
这两个家伙都太恐怖了！
她知道自己逃不了，于是她准备孤注一掷的反抗。
令狐冲有心要解决她，但张平安开口了。
“你去收拾那诡异的源头吧，将她留给我。”
“好的。”令狐冲身法一动，便从这里消失。
“张平安，别杀我！我刚才就准备留你一命了，好不好！”这诡异也是能软能硬。
“你吃过人吗？”张平安看着她问道。
答案其实很清楚了。
这时候后面传来一道炫目的剑光，紧接着便是一声凄厉的惨叫，炼意境的令狐冲着实有些强的可怕。
那诡异的源头被令狐冲解决后，任盈盈的石像直接就碎了。
“你吃过人吗！”
“吃、吃过…”
张平安沉默不语，蓝凤凰发现自己拼死一搏的勇气都没有了。
她其实只记得张平安这个名字。
但别的一切早都忘了…
当剑气穿过她咽喉的时候，她才恍惚间想起，许多年前她见过那一身英武气的男子。
那一见，便记了好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