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奥尼德·希尔正在用拳头猛击一只恶魔的头部。
它是被怀言者们召唤出来的帮凶之一,身形巨大,且十分凶猛。它一经出现,便向着极限战士们发起了进攻——而那已经是四十五秒以前的事情了。
现在,它的身上满是拳头大小的空洞,且还在持续不断地爆发。血肉被打的破碎,就像是被人以暴力摔碎的水果那样四分五裂,汁水四溢。
但它始终未曾死去,为了保住阵地,希尔在二十秒以前做出了一个危险的决策。三秒以前,他成功地执行了它。
而此时此刻,他正在落地——从五米高的恶魔头顶垂直而落,并毫不犹豫地面朝下落进废墟之中,进行翻滚,躲进了半块石板背后,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又过两秒,有巨大的响声猛然爆发。
希尔爬起身,从腰带的磁吸扣上解下了他的枪。生物识别没有阻拦他取下自己的武器,动力甲仍然在稳固的运行,但他的头盔却已经破破烂烂得不成样子了。
一群在不久前运用亚空间邪术向他们发起突袭的怀言者是罪魁祸首。他的嘴巴里现在满是漂浮在空气中的尘埃滋味,这种味道已经彻底让希尔的舌头与嘴唇麻木。
他举起枪,朝着另外一群所谓的‘怀言者辅助军’肆意开火。没有纪律性或其他东西可言,只有最深刻的仇恨。
战争已经改变了他,但伊奥尼德·希尔也已经适应了这种全新的战争,甚至建立起了一个新的准则。
杀死一切敌人,用任何方法,不惜一切代价。
他打光子弹,将他们杀得七七八八。他们的鲜血在地面上开始明亮,被铭刻在皮肤上,却渗进了血肉乃至骨髓之中的八角星印记开始闪烁,黑雾袭来。
希尔知道,再过几秒钟,就又要有另一批恶魔从内冲出来了。他拔出腰间利剑,原体武备库的那把武器已经被他上交了,尽管基里曼认为这把剑应当留下来作为他的奖励,但希尔不想使用它。
这是一种奇怪的固执,出自他这样一个奇怪的极限战士,却显得非常自然。
动力剑的分解立场被启动,希尔朝着那团尚未定型的黑雾大步奔行而去。爆弹呼啸而来,打在黑雾之中,有人正在支援他。希尔朝着他的五点钟方向瞥了一眼,看见十几个雾蒙蒙的分散开来的蓝色。
于是他不再犹豫,转为狂奔,同时以剑刺向了黑雾之中。伴随着一声尖叫,一个还在凝固血肉与形体的恶魔尖叫着被他捅了出来——爆弹立刻袭来,打烂了它的头颅。
可这仅仅只是沧海一粟,还有更多的无生者正在从黑雾中涌出。于此同时,阵地的另一端也传来了某种巨大的噪音。
希尔一边挥剑和这些能够飞行的蝠翼恶魔搏斗,一边抽空观察了一下那边的状况。他本以为那会是某辆坦克爆炸的声响,但他没看见任何冒着黑烟的破碎机械,只有一个双眼散发着炽亮光辉的巨人。
那是他的原体,罗伯特·基里曼,而他正在和......
希尔看清了那个巨大的影子,于是,他的心跳忽然停跳了一拍,直到他听见罗伯特·基里曼平静的宣告。
“你重生多少次,我就杀你多少次,孽物。”
第十三军团之主冷冷地发出他的誓言,赤诚短剑凶狠地突入了洛珈·奥瑞利安的胸口。
皮囊被洞穿,其下流出的却并非血液,而是漆黑的胶质。大怀言者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
“你真的以为你杀过我吗,兄弟?事实上,你从未杀过我,哪怕上次你曾斩下我的头颅......你只是让我短暂地回到了诸神之中而已。马库拉格现在情况如何,我亲爱的罗伯特·基里曼?看来我还是取得了胜利。”
基里曼没有回应这句话,但是,任谁都看得出他现在已经怒极。
仿佛雷鸣般的鼓声自他的胸膛中狂乱的响起,他双眼中的光辉照得洛珈的皮囊透亮,其下的一切魑魅魍魉都无所遁形。
洛珈轻笑着挥动手中权杖,狂暴的力量不起眼地显露,尽管只有一瞬间,但也完全足够让基里曼后退。
马库拉格人阴沉地握住他的短剑进行格挡,反手便挥出一拳,统御之手残酷地打歪了洛珈的下巴。
血肉和骨头飞溅,漆黑的胶质却帮助着那本该飞出去的下巴歪歪扭扭地挂在了脸上,大怀言者脸上的笑容却依旧存在。
在这个古怪的笑容诞生之后,一股火焰从他身后浮现,并化作一头咆哮的猛兽朝着基里曼袭去。
马库拉格人看也不看,反手便一剑将它枭首,这一剑浑然天成,没有任何转折或铺垫,只是最为简单直接的一剑,却将那团火焰干净利落地一分为二。
大怀言者惊讶地看着这一幕,用燃烧着人类头骨的权杖顶端扶正了自己的下巴,将它黏合了回去。
属于洛珈·奥瑞利安的脸再次回归,他微微一笑,貌似享受般地扬起双臂:“兄弟,你似乎有所变化。如此一来,倒也不枉我为你所做之事。”
罗伯特·基里曼平静地看着他,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欠奉。他举起握剑的手,缓缓握拳,赤诚短剑在他手中被握得嘎吱作响,令人怀疑仿佛下一秒就该破碎。
正在他周围与怀言者的精锐拼杀的常胜军们也看见了这一幕,他们仿佛得到了激励,开始以更为勇敢的姿态作战。
洛珈·奥瑞利安疑惑地看着他,笑容头一次消失了。
“你......”他后退两步,放下权杖,将它灌入地面,从腰间拿出了一本鲜血淋漓的典籍,竟然试图翻阅。
“噢,这倒是有趣。”他喃喃自语。“我没想到居然会有这种事。”
基里曼的回答是一声响亮如雷鸣般的咆哮。
“为了考斯!”他冲向洛珈,雷鸣不断。“为了马库拉格!为了五百世界!为了泰拉!”
剑刃如流水般斩落,统御之手恰到好处地开火,拳击,将洛珈的脸变成一团血肉模糊的浆糊,或是打断他的某根骨头。赤诚短剑穿胸而过,基里曼拧转手腕,将创口扩大,手臂没有半点颤抖。
大怀言者吃痛地再次退后,右手却一把抓住了权杖。他还在尝试翻书,但马库拉格人没有给他这个时间。他发起了一阵仿佛要持续到时间尽头的可怕猛攻,洛珈却只能默默承受。
十几秒后,他方才略显迟钝地给出反应——伴随着亵渎的混沌之语被洛珈吐出唇舌之间,他们所站立的地面也忽然变成了一片咕嘟作响的沼泽。
基里曼从漆黑的淤泥中拔出自己的腿,没有任何动摇,只是继续朝着洛珈前进。
“我知道你都能做什么。”他一边走,一边平静地开了口。“你只能用戏法来为自己搏得几分最后的脸面,抛去这些可笑的障眼法,你便什么也不是,只是个在一瞬间就能被伏尔甘与佩图拉博接连战胜的东西。”
“低头用眼睛好好看看你自己,你真的以为自己是洛珈·奥瑞利安?他的权杖是用来砸碎敌人的头颅的,而非像你这样,握在手中,当做拐杖般支撑自己。”
“噢,激将法。”洛珈露出一个略显怀念的微笑。“无论是你,还是佩图拉博,似乎都有意使用它激怒我......但这次不会了,亲爱的兄弟,诸神已为我启示更多。我早已看见泰拉和你的未来,你终将死在我手中。”
“我会在那以前把你开膛破肚。”基里曼说。“我会拿你的头颅祭奠死去的所有人,真正的洛珈·奥瑞利安会为你的死亡放声大笑。”
‘洛珈·奥瑞利安’朝他眨眨眼,突然用一种截然不同的声音说道:“不,罗伯特·基里曼,他再也不能笑了。”
马库拉格人终于从喉咙里迸发出一声全然愤怒的低吼,却没有失去理智。
他调转统御之手,将它对准自己脚下和身边,下挂的爆弹枪开始连续开火,扫荡起了沼泽,将其中那些试图阻拦他步伐的东西统统打成了碎肉。
大怀言者再次张开双臂,并平静地开始在泥沼之上行走。他赤足走着,皮肤上冒着金光,淤泥不能沾染他的脚面,甚至不能对他的移动半点困扰。粗看之下,简直仿佛行于水面。
他低头看着正在越陷越深的罗伯特·基里曼,轻声叹息了一声,面上满是怜悯之色。
“战争已经进行到了这一刻,而你仍未看清一切的真相。”他慢慢地开口,世界仍然嘈杂,他的声音却压过了一切。
极限战士们有心救援,而怀言者们则死死地拖住了他们。受祝之子不计代价地跳入他们中央,以完全不顾生死的姿态开始战斗。其目的非常简单,任谁都能看得出来,马里乌斯·盖奇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第一战团长目眦欲裂地看着那个所谓的‘洛珈·奥瑞利安’从腰间缓缓拔出了一把闪着微光的匕首。
“我已经厌倦向世人布道演讲了,兄弟,这没有任何意义,反正你们也不会听。”他如是说道,表情在悲悯中也带着强烈的恨铁不成钢。
“哪怕真相已经冲到了你们眼前,你们也不听,而是愚蠢地为了一个世界上最大的骗子前仆后继,无意义地死去。如此之多宝贵的生命,就这样毫无价值的浪费。”
“难道你们真的以为他会为此感到哪怕半秒钟的悲伤?你们的生命本该用在更好的地方,如果将这些死者交给我,人类现在恐怕早已跃升至一个新的境界!届时,哪里还需要所谓大远征来重新唤起我们过去的荣光?”
他慢慢地靠近已经半边身体都陷入泥沼中的罗伯特·基里曼,将那枚匕首贴近了他的脖颈。
“再会了,兄弟。”伪物如是说道。“我会为你留出一个席位。”
基里曼平静地凝视着他,伪物眉头一皱。
淤泥爆发。
统御之手嗡鸣着震出泥潭,一拳便打碎了洛珈的头颅。沼泽狂涌,其中秽物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
“在你使用那些邪恶的术法以前,好好想想一件事!”基里曼朝着无首的尸体咆哮。“想想动力剑,想想动力拳套和它们的运行原理!想想人类从古至今握在手里的武器到底是以何种方式运作!匕首是可以被投掷的,你这蠢货!”
他眼中光辉大盛,泥潭开始融化,在极高的温度之下冒起了青烟,化作了漆黑的灰烬。马库拉格人就此轻而易举地脱困,他扔出赤诚短剑,将那扭曲的尸体穿胸而过。
短剑嗡嗡作响,庞然巨力穿透了长袍和胸骨,从后背穿出,带着尸体一同钉入了地面。尸体本已失去头颅,却在此刻爆发出了货真价实的尖叫。
诞生自亚空间内的蛆虫代替血液从血管中喷涌而出,四肢抽搐,权杖掉落在地,书籍封面上的人脸也一同哀嚎了起来,很快便彻底化作灰烬。
欧尔·佩松面带严肃地看着这一切。
“看来他不需要我们的帮助。”康斯坦丁·瓦尔多冷静地说,并迅速地评估起了战场的形势。“他们都不需要。”
他话语中的他们自然指的是极限战士们——在原体取得了胜利后,他们便再无任何需要担忧之事。
于是,战争之子们的毁灭本性开始在复仇欲望和高涨怒火的驱使下卷土重来,带着极限战士们横冲直撞。
尽管两方在高端战力上其实差距不小,一个受祝之子往往可以接连杀死十来名极限战士。但他们众志成城,没有半点畏惧,竟然硬生生地开始扭转局面。
“什么?”欧尔·佩松却皱起眉,显然对此有不同意见。“你在说什么?”
“他们不需要我们的帮助。”瓦尔多再次重复。“如你所见,罗伯特·基里曼和他的子嗣是勇敢无畏的战士,他们自有办法对付这些敌人,他们不需要一支两个人的援军。”
欧尔将视线移到了他手中的长矛之上。
“你想说什么?”瓦尔多问。
“你不觉得那位原体比起你才更需要这样的一把武器吗?”欧尔耸耸肩,如是说道。“你说这里是皇宫外墙,我虽然一辈子都没来过这地方,但至少我知道他的喜好。”
“能被称之为皇宫的地方一定大的惊人,如果他们要负责整个外墙,那他们就要面对难以计数的苦战。这把武器在你手里似乎不会再起到多少作用了,你要为我带路,不是吗?”
“所以呢?”禁军元帅一字一句地问。
“嗯,我的意思是——”欧尔斟酌着说。“——比起一名信使,一名战士倒更有资格拥有好的武器,你认为呢?”
禁军元帅转身就走,懒得面对这样的侮辱。链接之中,他的主君正在劝说他放下心中成见,以更平等更冷静的姿态去对待欧兰涅斯,或欧尔·佩松。
但瓦尔多始终咽不下这口气,且不提欧尔·佩松在他眼中到底有多么不知好歹,光是他曾背叛过人类之主这一件事,便已经让瓦尔多无数次地心生杀意。
......当然了,他没有注意到的是,他现在正在某种程度上小小地违背他的主君。人类之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不做任何反应,甚至隐有欢喜。
欧尔·佩松无奈地追上他,开始跟在他身后行走。要在已经成为废墟的皇宫外墙辨识出一条可以通往他们目的地的路自然是十分困难的,但瓦尔多知道更多事。
比如,在最开始时,欧尔·佩松距离他的目的地实际上只有三十分钟不到的路程。可是,他不能就这样轻易地抵达那里。至少在他挂在胸前的那块宝石真正成为‘宝石’以前不行......
禁军元帅思考着这些事,却忽然握紧了手中长矛。他警惕地将欧尔·佩松护在身后,日神之矛化作一道辉光向前递出。
在猛然袭来的漆黑浓雾之中,一只巨大狰狞的利爪被他瞬间洞穿。然而,长矛终究无法产生足够的反作用力来阻挡它,巨爪来势不减地命中了瓦尔多,将他狠狠地击飞了出去。
欧尔·佩松微微一愣,便看见黑暗中探出了一只巨大多毛的兽首,它咯咯直笑,口吐人言,脸上明明还有剑痕,却表现得满不在乎。
“萨姆斯!萨姆斯来咯!”它狂笑着咆哮。“你好啊!欧兰涅斯!”
它知道我的名字?!
欧尔·佩松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却已经没有更多时间来思考。他的本能再一次开始运作,迫使着他低头翻滚,躲过了恶魔的另外一次挥击。
禁军元帅则在此刻挥舞着一把长剑回到了战局之中,表情没有半点动摇,仿佛始终如此。恶魔在黑暗中开始朝他们步步逼近,极具压迫感,却又在关键时刻突兀地停下了脚步。
它咕哝着低下头,身躯僵硬地看了眼仍然卡在利爪间的长矛。一双缠绕着诺斯特拉莫精金特有闪电纹路的双手握住了它,沈的面容在黑暗中惨白的泛着光。
“你想跑到哪里去?”他冷冽地问。
恶魔咧嘴一笑,在它身后,属于安格尔·泰的咆哮声也立刻传来。
“为了奥瑞利安!”
番外:一位父亲的一万年
首先到来的是黑暗。
永远都是黑暗。
没有视觉、听觉或触觉可言,实际上,这里什么东西也没有。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但这不过只是一种错觉。没有呼吸可言,我早已死去,我是一片旧日的残响......
自我意识是最大的谎言,就像自由意志的骗局,是人类进化中的一个偶然错误,一个偶然出现的美好幻觉。
它太过美好,以至于所有人都试图沉溺其中,进而蔓延成网,密密麻麻,连接起无数人,每一个网眼中都有一颗参天巨树,结出了丰厚的果实。
但我不存在,从来都不存在,只有谎言和骗局。
我死了,死在最后一场战斗中......那真的能被称之为战斗吗?或许更应该称之为一场早有预谋的自杀才对。
这场自杀起源于三个固执、偏执且愚蠢的人之间的无数场谈话,我们做过很多预案,有些方案偏激,有些方案平稳,但只有这个最后真正被落实。
其实他们两人都很清楚,选择权一直在我手上。若我选择生,我就可以一直活下去......
但若我选择死呢?
我试图微笑,可惜我做不到。
回到正题上来。
那么,你是谁?我为什么要和你交谈?啊......我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我只是在自言自语。
我只不过是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一个占用着偷来身体与名字的窃贼。我是残响,是幻觉,也是盯着黑暗喃喃自语的疯人。
我死了,但我不会将那件事称之为牺牲,我不想让自己听上去像是个所谓的英雄,或死到临头终于做了一件好事的人。
是我让整个银河燃烧。
多少人为此而死?
比如这个人,努米纳斯第六十一连的军士赫洛克。你瞧,他就在黑暗里待着。
你看见他的脸了吗?你当然看不见,你只能看见一片血肉模糊。
他是考斯人,考斯在极限星域内的奥特拉玛五百世界,那是一片安定、富庶且繁荣的星区。在我们所生活的世界里,这真是罕见的奇迹。
有个喜好数据和理论分析的人将这五百个世界治理的很好,他和他的儿子们都是我生平仅见的好人,他耗费毕生精力,试图让所有人吃饱、穿暖,且活得有尊严。
这三个条件说出来并不难,但是,如果你有一本人类的历史书,你会发现,在历史上,从来没人做到过这件事。
他只差一点就成功了,就像他的父亲。
唉。
回到正题。
努米纳斯是考斯的一个省,赫洛克军士来自这个省的辅助军,即奥特拉玛保卫军......
他是个忠诚的军人,忠诚于考斯、忠诚于奥特拉玛、忠诚于帝国、人类和帝皇。他活了四十五个年头,一直是个好人。
然后他死了,死因很复杂。
有人趁着他还活着的时候剥下了他的脸皮,斩断了他的手脚,并用一根长长的旗杆从腹部将他贯穿,把他举了起来。
旗杆是从背后穿出的,这件事很残忍,但只要挺过最开始时的几分钟,就不会再有痛苦。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让他陷入了休克,直到凶手强制将他唤醒。
于是赫洛克军士清晰地感触到了自己现在正在经历的事,他能用内脏触摸到旗杆粗糙的表面,以及凶手举着他行走时带来的晃动。
他很痛苦,一个人能经历的最残酷的酷刑也不过如此,但真正痛苦的事还在后面,因为凶手举着他走出了他被行刑的地方,让他看见了自己的家乡正在火焰中熊熊燃烧的模样。
这份痛苦让赫洛克军士真正地陷入了疯狂,这就是他的真正死因,不是失血过多,也不是活活痛死,而是疯狂。
然后,他找到了我。
准确地来说,不是他找到我,而是我找到他。
......
我是谁?
很好的问题。
你瞧,我还记得这件事,可惜之处在于,我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声音,没办法向你介绍我自己。我忘记了......很多事。
不过,就像赫洛克军士的死因一样,这件事的起因同样也很复杂。
从本质上来说,我记忆的缺失起源于人性的流失。而人性是一个很复杂的概念,它包含了许多事,且没有办法被直观地看见或触碰。它不存在,但也确确实实地存在。
我从未真正地看见过我自己人性的真实模样,它们的外在显露只是一片又一片正在碎裂的冰川,不过,现在不是了。可是说来也奇怪,我本该不会再感到任何情绪,诸如悲伤或遗憾......
或许这也算得上是一种惩罚,为我所做之事。
扯远了,我又将话题推进到了一个新的地方。我已经没有办法长久地保持自我和注意力,真遗憾,我曾经是个很专注的人,可以连续地花上十几年,只为了做成一件事,尽管我最后失败了。
但是,从某种角度上来讲,我其实也成功了。
可惜......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
这里只是黑暗,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包括我,我也不存在。
我的确很想念他们。
啊,谈谈诺斯特拉莫吧?对,谈谈它,再来一次,我需要一点东西来支撑自己。
对于诺斯特拉莫,我最早的印象是一个水坑。
酸臭的雨在被腐蚀的石砖内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坑洼,刚好足够被当成一面满是波澜的镜子使用。如果光线足够好的话,我或许当时就能从里面看见我的脸。
而当时的光线并不好,诺斯特拉莫永远处在黑夜之中,没有所谓白天的说法。绚烂的霓虹灯与探照灯将天空变作了另外一面奇妙多彩,却又无情沉重的镜子,沉甸甸地压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它把他们压得喘不过气,把他们从人变成野兽......
我还记得我当时的感觉,冷,然后是疼,锥心刺骨的疼。
我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疼痛,那是我第一次拥有‘感触’,于是我开始在黑夜里嘶声喊叫起来,用的是诺斯特拉莫语,一种嘶嘶作响的古怪语言。
我后来才知道,最开始创造并使用它的人其实是一群艺术家与诗人。不过,在我所身处的那个时代,使用它的人已经从美好和希望的创造者变成了他们的对立面,变成了一群堕落而无知的毁灭者。
痛苦却不自知,杀戮,作恶,却不为任何东西,仿佛本能。
而当时,我什么也不明白,只知道捂住疼痛的地方拼命地吼叫。我并不是黑夜中唯一发出怪声的人,还有其他人也和我一样在黑暗中大喊大叫。
有些人是为了宣泄情绪,为了从药物带来的迷幻快乐或谋杀后的可怕快感中清醒过来,但另外一些人,只是因为痛苦。
我当时并不痛苦,我还没有那种概念,我只是......难过。
我花了一点时间清醒,有些记忆涌进了我的脑子里。
大概可以被分为两份,一份是一些混乱的剪影,比如蔚蓝的天空,白色且柔软的云层。这一份很混乱,直到现在,我也不能确定它到底来源于谁,或来源于什么。我觉得,它其实只是一种倒影。
但另一份就并不如何温柔了,这份记忆的主人叫做卡里尔·洛哈尔斯,也就是......
我?
啊,我的名字。
真怀念,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称呼过我了。但是,正如我此前所说,这个名字是偷来的。
卡里尔·洛哈尔斯早已死去,就像所有枉死者一样,他被我找到了。我还记得那个交易,彼时,我尚未拥有完整的自我意识,他是第一个幸运儿,和我进行了交谈。
不过,我其实并不认为他真的能幸运到那种地步,我是一种......世界运行的底层规律,本不该拥有自我意识,也不该将目光停留于诺斯特拉莫。
卡里尔·洛哈尔斯告诉我,他愿意付出一切,来进行复仇。
我询问对象,按照惯例,他说出了一些名字,满脸的狰狞。
他用复仇凶灵这个名词来称呼我,似乎将我当成了一种流传在星海间的古老传说。几十年后,我方才意识到,人类在迈向星海的同时,也将一些不该带走的传统带到了各个世界上。
开枝散叶,追求进步和新事物固然是人类的天性之一,但人类也是固执己见,且维护传统的。他们什么传统都想维护,自然也包括这种极其糟糕的。
后来,我开始使用这个名字,以及这个称号。
我还记得我起初的想法——复仇的方式多种多样,我没有必要将事情完全诉诸于暴力,一定有种办法可以减少流血的频率。
最开始时,我打算用稍微温和一些的方式来完成这场复仇。
可惜之处在于,我终究不是伸冤人,只是无数个偏激的复仇者之一。我没有办法让人们意识到他们所身处的处境到底有多糟糕,而且他们完全值得拥有更好的东西。
没有人愿意听一个底巢的疯人在矿洞里的低语,也没有人敢于和他并肩而行,共同抵抗一切。我是有些失望的,可我见得越多,就越能意识到这个世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一个人类所生活的世界不该是这副模样。
我开始愤怒于随处可见的罪恶,这是我堕落的开始。
我选择了另一条路,并决定从一而终,锻炼杀戮的技艺。我做起这件事来浑然天成,手熟到甚至不需学习便能自如地找到人体的要害。大概有几个月的时间,我都沉迷于杀戮带来的复仇快感,并开始渴求更多......
直到那一天,我猛然惊觉。
杀死这些人有何用处?
一群主动投向恶面的无知者,出生在地狱中,耳濡目染,被迫食人。罪恶已经犯下,却根本不知这名为罪恶,而是将这当成一份工作,一份足以谋生、带来食物、远离寒冷,并获得尊严的工作。
我回到了矿坑里,出于寻求安慰的心理。
我杀了太多人了,矿工们能看出我的不同,但他们还是在那个晚上接纳了我这个出现又离开,然后再次出现的‘同事’。
一个叫哈坎的人将自己省下来的一点食物递给了我,他以为我是饿的发抖,所以想用这点食物来安慰我。可是,我其实只是愤怒而已。
愤怒于这群终生生活在矿洞底层,没有呼吸过半口干净空气,从未直起过腰走路的人......愤怒于他们的善良和逆来顺受,愤怒于压榨他们的矿工和奴隶主,愤怒于贵族,愤怒于整个世界。
我吃完了哈坎给我的食物,也陷入了狂怒之中。我是来寻求安慰的,因为他们是我在诺斯特拉莫唯一见到的‘善良’,我希望他们能给我一点坚持下去的力量。
而我没有得到这种力量,只有愈发冰冷的狂怒。
如无意外发生,我会在那一夜从奴隶主开始杀,并一直杀到我将整个世界变作血海为止。但哈坎和我说,他们在矿洞的底层发现了一个孩子。
他当时虽然使用的是‘孩子’这个词,但说起话来也显得犹豫。我没有放过这个细节,开始思考到底是怎样的孩子会出生在矿洞里。
于是一切顺理成章,就像每个故事内应该有的转折一样,在矿工们的指引下,我在矿洞深处发现了一个熟睡着的孩子。
他很高,手脚都很长,哪怕是蜷缩着身体躺在泥巴里和老鼠作伴也显得巨大。但真正吸引我的是他脸上的那种神情。
不含半点杂质,既没有被罪恶浸染带来的疯狂,也没有被压迫者们仿佛天生般的麻木与疲惫,而是一种全然的纯粹。
这种神情只属于孩子,因此,尽管他高大、异质,我也立即认定,他就是个孩童。
同时,我还意识到,他不是诺斯特拉莫人。那么,他来自何方?我思考着这个问题,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他带回了我的庇护所。
这个孩子当时还不会说话,只会装模作样的喷出嘶嘶声。我意识到他有点怕我,因为我是半强制性地将他带回来的。
毫无疑问,这是一种错误,我开始督促自己转变心态——在这片地狱里,这或许是唯一的一块宝石,错过了,就再也不会有。
我当时还不知道他的身份和力量,只是觉得,我有义务将这样的一个孩子教养长大。
以正常的方式,而非诺斯特拉莫的方式。
于是我蹲下身,开始和他道歉。
在刚开始的几秒钟内,他还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于是我开始重复道歉这个单词,反复强调,并直视他的双眼。
在嘶嘶作响的声音里,他就这样学会了诺斯特拉莫语的第一个单词,并立刻开始无师自通地学会其他所有单词。
他开始询问我是谁。
老实说,最开始的时候,我不想告诉他。
卡里尔·洛哈尔斯这个名字若是从最古老的诺斯特拉莫语进行直译,并将贵族们安置在其中的隐喻完全剔除干净,那么,这个名字大致可被翻译为:手染鲜血的处刑人。
这不是个好名字,但我终究是要告诉他的,隐瞒和说谎都不是正确的对待孩子的方式。如果我是他,我想被欺骗吗?我当然不想,将心比心之下,我将这个名字告诉了他。
他开始复述,并从蜷缩在墙角的状态逐渐转变为半蹲。我注意到了他看似瘦弱的身体上均匀分布的肌肉,出于对人体解剖学的了解,我立刻发觉,这个孩子的肌肉分布绝非自然。
那是一种专为猎杀而设计的肌肉,每一块都绝非自然能够诞生,至少,在人类的身上不可能自然诞生出这样的肌肉。
我开始产生疑问——他真的只是一个孩子吗?
随后,他告诉我,他饿了,并问我要不要吃老鼠。
......
这似乎是我保持专注最久的一次。
在这片黑暗里想要保持自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永远在侵蚀我编造出的这个谎言,以及卡里尔·洛哈尔斯这个名字所代表着的一切。
我不能逃避,甚至不能退缩,因为这片黑暗就是我自己。
我只能待在这里,并聆听、观看所有人的故事。我已经讲述了赫洛克军士与卡里尔·洛哈尔斯两个人的故事,而这里永远都有新故事可讲,比如......
啊,就拿他来说吧。
你看得见吗?就在黑暗那边,那个新访客,穿着阴郁的蓝色盔甲的那一位。
他叫阿莱尼安,来自午夜之刃的第一连。他的死因很简单,死于真空带来的缺氧和失温。
他和他的兄弟们为了执行一项任务横跨了半个黑暗的银河,只为了在群星中找到千百片盔甲的碎片之一。他找到了,但也为此付出了代价。
舰船受创,虚空盾被混沌之力轰击穿刺,随之而来的舰体损伤将他吸了出去。在死前,阿莱尼安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是紧紧地握住双手。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脸孔结冰,并彻底死去。
九十二个泰拉时后,他们从黯淡的群星中找回了阿莱尼安的尸体。他们设法打开他的双手,拿走了一块黑色的甲片。
为了做成这件事,阿莱尼安最后被安葬在石棺中的尸体有了些改变,他原本的双手被一对后天制作的金属臂替代了,因为如果他们想要拿到甲片,就必须敲碎阿莱尼安的双手。
他握得是如此之紧,以至于如果不动用暴力,就绝对无法拿走甲片。在做这件事的时候,阿莱尼安一直在看着他们,准确地来说,是瞪视。
他在死前刻意地设计了这个表情,似乎是想以此来威慑那些可能抢走他尸体的敌人。而当时,他的尸体周围没有敌人,只有他的兄弟们。
我能听见他们在默哀。
我也在为他默哀,哪怕到现在也是。
阿莱尼安......是为我而死。
他本不必死在这样一场愚蠢的袭击中,就像其他无数人一样,是我导致了他们的死亡。因此我应当待在这里,接受这份虚无的惩罚,直到我最后的人性也被消磨殆尽,并回归原始。
但是,在这以前,我会记住每一个人的脸。
他们不是来找我的,而是来寻求复仇的神祇。在这个时代,已经几乎没有人知道我的存在了——但我还是必须记住,只有我可以听,只有我会听。
而我必须听。
......
似乎又过了一段时间,我还待在这片黑暗里,没有任何变化。有时候,我会产生幻觉,误以为自己还身处诺斯特拉莫,或燃烧的泰拉。
和大部分人不同,我有两个家乡,但这两个家乡其实都不属于我,而是来源于我脑海中的记忆。
我还记得泰拉破碎那一日的感觉,感觉就像是做了一件很糟糕,很糟糕的事。而你却无能为力,因为你必须这样做。
在那个瞬间,仅在破碎的那一刻,就有三千七百二十六万零九千八百二十三人死去。
此后的每一秒,死亡都只多不少。
我想起我的朋友们了。
尼欧斯,马卡多......他们是叫这个名字吗?
马卡多暂且不谈,但是,尼欧斯......这倒真奇怪,我还能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他。
不是帝皇,不是人类之主,而是我的朋友尼欧斯。木匠与泥瓦匠,喜欢创造远胜于毁灭,对农业非常精通。
他在经受折磨,我认为他所受到的折磨远胜于我,因为我能听见那些隐约传来的尖叫声,他的尖叫声。
时间在我这里不存在意义,但在他那边,所流逝的每一分和一秒其实都远胜永恒。
他一直在尖叫,痛苦不已,通常来说,人所能感受到的痛苦应当在某个阶段被转变,因为人类的神经系统迟早会学会适应。而他不同,我猜想,这应当是因为我们正在经历的事。
如果我还拥有视力,说不定,我就能看见他现在的样子。
如果计划一切顺利,那么,他现在应当已经成了一具金色的骸骨,坐在一座破烂的王座上,维系着整个泰拉,同时还要抽出手来支撑起另一件事。
比如,一具失去灵魂和自我意识的身体,一具属于神明的身体。
我的身体。
我们取巧了,一如既往。最开始,是马卡多提到的这个空当。他总是很聪明的,唉,马卡多......你还好吗,老朋友?我希望你还好。
我也希望我还有视力和听觉,至少有一个吧?我想听一听他们的声音,或看一看他们现在的脸。我想,我应当会看见一个王座,由禁军拱卫,其中能有多少是我所熟悉的人?
我不清楚,但我希望我能看见康斯坦丁·瓦尔多,而并非他的塑像,或看见一个陌生的禁军元帅。
然而,这不过只是希望罢了。我其实很清楚,若我拥有视力,我会在第一时间看见自己的尸骸,被一把短刀钉在王座背后。如果我这么做,我们苦苦维系的谎言便将毁于一旦。
那个神被蒙骗了,代价则是我的沉沦,而我不能醒来,否则祂便将一同醒来。
......我很抱歉,康拉德。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我是一个只会道歉的父亲。但你做得很好,无论是在哪方面,你都做得比我强得多。
......
必须暂时忘记,不能提起这个名字。
锚点......
赛维塔里昂。
是的,赛维塔里昂,西亚尼,范克里夫,费尔,里希特纳尔......
我记得所有人,我在自言自语吗?是的,我在自言自语。我在——
我憎恨这一切。
我憎恨这个黑暗混沌的银河,我唾弃那些邪恶的伪神。我要斩下祂们的头颅,将一切都化作灰烬。
纳垢,你该死,你和你腐烂的身躯都应该被我烧成灰,你那腐朽的神国应当被我摧毁,焚尽。我要破碎你的一切,我要让你成为道路旁的一颗无关紧要的杂草,这是为了莫塔里安,我要杀了你......
还有你,色孽,你这放浪形骸的畜生,毫无理智可言的下贱者。伤害你等同于让你感受欢愉,我理解,我明白,因为我尝试过。我伤害到了你,可你还是觉得愉快。
没有关系,这次不会了,这次你真的会死。超越一切带来的极乐会让你快乐那么一刹那,但随后而来的就是真正的恐惧,你不会再能感受到任何东西。
我会将你大卸八块,将你的每一寸神识都埋藏在我的荒原里,让无数死者用怨念浸透。除了空虚以外,你将失去一切。
然后是你,奸奇。你这虚伪的信徒,骗子之神,谎言之神。你自以为是站在一切的顶端俯瞰所有人,伤害每一寸人们挣扎出的希望让你感到很愉快吗?
我要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我会剥夺你的一切然后将你的头摁在你的那口井里,去观察你想要的一切东西吧,去成为全知之神,然后在那随之而来的寂灭中哀嚎着恳求解脱吧。
马格努斯和他的儿子们会为此感到愉快,在泰拉上而死的人会为此感到愉快,古往今来每一个曾被你影响过的悲惨之人都会为此感到愉快。
我们将一起唾弃你,我们将把你高高吊起,直到你的羽毛被阳光晒成灰烬。
最后是你,恐虐。
你没有荣誉,你只是个懦夫。
你会死,但你会死的毫无价值,你不会死在战斗中,而是死在刺杀里。开始等待吧,等待我斩下你头颅的那一刻......
还有,还有——还有这个世界......啊,每个人都在互相憎恨,每个人都想杀了对方,每个人都在无意识地恳求我将刀刃塞进他们手中。
那就来吧,仇恨的螺旋已经播下,早已成型。来吧,来吧,来吧。
让仇杀成为世间的主旋律,去杀死父亲,去杀死母亲,去杀死儿子,去杀死女儿。还有你们,异形渣滓,我厌恶你们,但复仇一视同仁。拿上刀去杀死人类吧,以仇恨铸就鼎炉,以刀刃烹煮鲜血,杀光他们,杀光所有伤害过你们的人,去——
——“不要这样,吾友,快清醒过来。”
......
......
是谁在说话?不,他是什么时候对我说的话?是在刚刚吗?时间...时间过去了多久?
时间过去了多久?!回应我,回应我!不,说句话吧,谁都好,谁都可以......
让我死吧。
太折磨了,对不起,抱歉,但是我已经无法承受。我推动巨石,到达山顶,我忍受折磨,蔑视空虚。我以为自己可以坚持,但我其实不能。
每个人......每个人都正在对我尖叫他们的故事,他们的苦难。我想回应,我真的想回应。我必须挣脱出来然后帮助他们去做完他们没能做到的事,我要让施暴者得到惩罚,我......
......
我还能坚持。
你是对的,我还可以坚持,是的,是的。我还能再坚持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