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急嘛,广播节目都需要时间来插入广告,更何况你正在看的可是平行宇宙的故事......】
马格努斯忽然振臂高呼,兴奋地挥起了拳头。
“你这该死的东西!”科兹并不理会他的兄弟。他怒极反笑,高高举起右手,便要将录像带投向地面。
关键时刻,是一只洁白如凝脂玉般的修长左手阻止了他。
福格瑞姆严厉地握住他的手腕,问道:“你想干什么,康拉德?”
“我要砸了这个破玩意!”
“我不认为你能做到这件事。”仍然坐在座位上的费鲁斯·马努斯平静地说道。
他的话引来了诸多注意,科兹也是其中之一。诺斯特拉莫人仿佛一只野兽一般猛地转过了头,冷冷地凝视着他,目光中满是威胁。
费鲁斯眯起眼睛,右手开始有节奏地敲击左臂,金属碰撞之声不绝于耳。然而,这样的对峙并未持续太久,福格瑞姆伸出右手,不容拒绝地将科兹的脑袋扳了回来。
他得到一阵极具野性的低吼。
“怎么?你要咬我吗,康拉德?”福格瑞姆不以为意地问,然后便一把夺过了科兹手中的录像带,甚至还非常平静地朝他扬了扬。
“你可以试一试。”他这样说道。“我向你保证我会咬回去的,我当工人的时候就是这么对待那些不听我话的机械的。”
“那你知道我是怎么对待那些不听我话的罪犯的吗?”科兹冷笑着问,顺便抽出了自己的右手,将双手都隐没在了宽大的黑袍长袖之中。
“我没兴趣知道。”福格瑞姆说。
他转身,拿着录像带便走回了圆桌旁。康拉德·科兹佝偻起背,双手已经探出了长袖,尖锐到有些突兀的指甲在空气中闪闪发光。
他舞动起手指,悄无声息地跟上了福格瑞姆。彻莫斯人毫不在意地伸出手,将录像带扔回到了圆桌中央。至于科兹......
他安静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鲁斯朝他咧嘴一笑。
“闭嘴,你这条臭烘烘的狼。”诺斯特拉莫人头也不抬地说道。
“你也是,你也闭嘴吧,你这个努力装作不在乎的小白痴。”
鲁斯哈哈大笑起来,那张年轻而野性的脸上没有半点恼怒,反倒全是欢乐。他的话让科兹抬起了头,开始在碎发铸就的牢笼后方阴沉地窥视鲁斯。
“怎么?”芬里斯人轻笑着摊开双手,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你觉得我哪一句话说的有问题吗?”
“我要撕开你的喉咙,让你看见自己的气管......”
“而我会在那以前折断你的每一根手指,把它们插进你的嘴巴里。”
“我会让你在自己的鲜血中逐渐窒息,苦苦向我哀求解脱,但我不会对你伸出援手的,狼。”康拉德·科兹冷冷地收起他的双手,缓慢地摇了摇头。“我会让你明白何谓痛苦......”
“放狠话谁都会,小兄弟。”鲁斯再次大笑起来,而这就是他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在圣吉列斯十分不赞成的眼光中,芬里斯人明智地闭上了嘴。
光幕恰到好处地闪烁了起来。
【你们之间的争论还挺有趣的。】
“请你继续播放吧,叙述机先生。”罗格·多恩说。“我们今日都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能将时间完全浪费在这样的一场观影上。”
【怎么?你不觉得这个故事值得你为之浪费一整天的时间吗?】
“我没有时间浪费在任何事情上。”多恩平静地回答道。“我需要继续学习军事方面的理论知识,我的老师欧兰涅斯是个暴躁的中年男人,他不会喜欢我迟到的。”
【我建议你打他一顿。】
“......”
多恩沉默了,哪怕是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句话。而如果有人问的话,佩图拉博会说,他享受罗格·多恩无话可说的沉默。
但是,他现在更在乎另一件事——从光幕亮起开始,这个所谓的叙述机便一直在和他们进行沟通,且不论这其中有多少不敬,又蕴含了多少显而易见的嘲讽......
有一件事,是十分值得肯定的。
这个叙述机有自我意识。
它的一切行为都绝非所谓程序设定可以解释清楚的东西,它的每个反应、每一句话都充斥着一种轻描淡写的玩世不恭。佩图拉博厌恶这种态度,但他更想知道,这个所谓的叙述机到底是什么。
于是他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你到底是什么?”奥林匹亚人问道。
他慢慢地站起身,拔出了腰间的礼仪剑。它寒光闪闪,锋锐非常——是的,它的确是一把礼仪剑,至少对佩图拉博来说是如此。
他举剑,将它指向那卷黑色的录像带。
“解释,否则我一定会摧毁你。”
【我没有兴趣和你多费口舌,佩图拉博。正如你的兄弟罗格·多恩所说的那样,他的时间是很宝贵的。实际上,每个人的时间都是很宝贵的,我不想浪费你们共同的时间......】
“所以,你要继续播放了吗?”鲁斯哼笑着问。“我的意思是,那个故事的后半段呢?叙述机?那个叫做卡里尔的男人到底有没有起死回生,我们的父亲又对他做了什么?”
光幕闪动,画面再度亮起,并定格于一张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的脸,一张惨白的,满是鲜血的脸。
卡里尔·洛哈尔斯的脸。
但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他对面的那个巨人,一个遍体鳞伤,脑后披散着钢铁发辫,面孔扭曲如鬼怪的巨人。
“......这是怎么回事?”来自努凯里亚的基因原体疑惑地问道。
他得到的回答是康拉德·科兹的一声咆哮。
番外:圆桌观影(四)
努凯里亚人在听见那声咆哮后的第一时间就转过了头,但仍然只能看见一个一闪即逝的黑影。
他本以为这道影子会冲到他眼前,但他错了。它仍然固执地冲向了圆桌,却在中途就被另一道疾驰而过的白色虚影拦了下来。二者相撞,所产生的巨大声响令人耳膜升腾。
“你胆敢阻拦我?!”康拉德·科兹再次低吼起来。
“你似乎少上了几节礼仪课,兄弟。”圣吉列斯微皱着眉,如是回答。
巴尔天使的双脚并未着地,他轻轻地扇动着羽翼,悬浮在半空之中,可那双有力的臂膀却牢牢地抓住了科兹探出的双手,使他动弹不得。
“他来的那地方真的需要礼仪吗?”黎曼·鲁斯问。他脸上还挂着那副不怀好意的微笑。
圣吉列斯瞥了他一眼,便让芬里斯人再次闭上了嘴。
羽翼收拢,他缓缓落地。科兹抓准时机,忽然后撤了两步,力道之大甚至让地面破碎。
他想以此来破坏圣吉列斯的平衡,然而天使纹丝不动,双手好似由钢铁浇铸而成的雕像,原本极富美感的肌肉在此刻猛然鼓胀,迸发出的力量让他变成了一面难以被任何事物撼动的城墙。
天使摇了摇头,缓缓地将脸凑近了他正在龇牙低吼的兄弟,毫无畏惧地凝视起了那双漆黑的眼眸,并从中看见了自己面无表情的倒影。
“虽然那位录像带先生很没礼貌,兄弟。”他平静地开口。“你也仍然比它要过分得多,况且,它有一句话说得很对。这不过只是一个从未发生过的故事,为何你会如此在意?”
诺斯特拉莫人的脸上泛起一抹冷笑。
“你身处事外,当然可以毫不在意了,你这只高傲的家养之鸟。看看你,满身光辉......我应该对你下跪祈求原谅吗,大人?”
他满怀恶意地轻声回答,吐露出了冰冷的气流,那温度几乎要让人怀疑他是否还活着。
“所以,你为什么会那么在乎呢,康拉德?”安格朗插入对话,如是问道。
他慢慢地离开了自己的座位,遍布整个头顶的白色缆线正在稳定地输送着能够治愈屠夫之钉后遗症的药剂,他湛蓝色的双眼内满怀关心。
当然了,这种情绪是某人完全无法接受的。
“收起你那假惺惺的虚伪!”诺斯特拉莫人吼道。“别让我再看见你用那种眼神盯着我哪怕一次,否则我一定会把你的眼睛挖出来!”
圣吉列斯忽然发力。
“向他道歉,兄弟。”他严厉且无情地说。
“我可没觉得你们是我的兄弟。”科兹扭过头来,咧嘴一笑。“得了吧,少用那个词来称呼我。我们中注定有人背叛,掀起战火,焚烧帝国与银河。说不定那个人就是你呢,圣吉列斯?”
“够了!”圆桌旁传来一声怒喝,荷鲁斯·卢佩卡尔站起了身。“你未免有些太过任性了,康拉德!”
“总比你这个一句一个父亲的大号原体儿童要好得多。”挂着假笑,康拉德·科兹如此回应。
这句尖酸刻薄却又无从反驳的话让荷鲁斯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而始作俑者仍然没有满意,他索性转过头,假笑着扫视过了他的每一个‘兄弟’,那眼神相当冰冷。
他张开嘴。
圣吉列斯叹了口气,一道白光一闪即逝,他的一只羽翼在石室内掀起了一阵狂风,硬生生地让科兹将他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马格努斯。”他转头,看向他们中最富学究气的人。“请你用灵能拿点能对我们当前的局势起点帮助的东西来,好吗?”
赤红的马格努斯迟疑的举起右手。
圣吉列斯再次叹息。
他尽可能地保持着温和,问道:“什么事,兄弟?”
“可以是可以,但你要什么?”
“锤子。”阿尔法瑞斯幽幽地说。“或者一把剑。”
“剑我能理解,但是,你要锤子干什么?”黎曼·鲁斯兴致满满地问。
阿尔法瑞斯笑而不答,只是虚握起右手,比划了一个敲击牙齿的动作。
“能够让他暂时闭嘴的胶带就可以了,马格努斯。”圣吉列斯暂且无视了他们的动作,十分疲惫地回答道。
但马格努斯显然有不同的见解,他点点头,又过几秒,却还是迟疑地举起了右手:“呃,但是,就算是最高级别的胶带恐怕也没办法束缚住他很长时间......”
“你要是敢真的变一卷胶带出来我就杀了你!”诺斯特拉莫人咆哮道。“而且我会把你藏起来的每本书都烧干净!等着看吧,书呆子!”
鲁斯大笑起来,他举起右手,锤击桌面:“锤子——!”
阿尔法瑞斯点点头,赞同道:“锤子。”
在事态之外,费鲁斯·马努斯皱起眉,相当严肃地摇了摇头。他悄无声息地转过头,看向了那道光幕。其上居然也恰到好处地显现出了一行小字。
【你看我干什么?】
结束这场闹剧吧。美杜莎的戈尔贡在心底默默地想道。
【这的确是一场闹剧,但我为什么要结束它呢?】
我知道你可以,我请求你。
【我的确可以......但可以,和想不想,可是两码事。这可是一场难得一见的闹剧,由诸位伟大尊贵骄傲的基因原体亲自演出,岂能中途打断?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忽然间,原本安静地躺在圆桌上的录像带剧烈的颤动了起来,一阵堪称刺目的蓝光从中立即绽放,而当光芒散去,无论是圣吉列斯还是康拉德·科兹居然都回到了他们的座位上。
不仅如此,诺斯特拉莫人的双手与双脚甚至被一种散发着蓝色荧光的圆环束缚了起来。无论他怎样挣扎,也无济于事。
他显而易见地气疯了,额头上根根青筋暴起。他张嘴咆哮,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活像是一个优秀的哑剧演员。
而后,录像带内居然发出了一个声音,一个听上去好像时刻怀揣着轻佻笑意的男声。
“——你们还真是闹腾啊。”他如此评价道。
“它在说话。”佩图拉博眯起眼睛。“它果然有自我意识......一个憎恶智能吗?”
“不是哦。”录像带轻飘飘地否定了这个推测。“我的身份并不重要,我也建议你们不要那么放在心上。我们见面的几率小到荒谬,甚至小过一只蚂蚁在它的巢穴里画出了一副蒙娜丽莎。”
“你到底想干什么?”几乎一直保持着沉默的伏尔甘严肃地问道。
“我什么也不想干。”录像带说。“我只想请诸位静静地看完这个愚蠢的故事,不要再发生类似的事。你们知道你们的父亲为了这个机会付出了什么吗?友情提示,我可不是个多么好心的商人......”
不管原体们因它的话而产生了怎样的反应,光幕都再次闪动了起来。原先静止,甚至已经开始暗淡的画面再一次开始流畅地活动。
在画面中,面孔扭曲如恶鬼的安格朗以闪电般的速度探出了双手,一把掐住了卡里尔·洛哈尔斯的脖颈。双手青筋暴起,力道之大令人毫不怀疑他此刻的杀意。
受害者却无动于衷,显得并不如何惊慌。紧接着,一道金光忽然闪过,似是火焰,安格朗陡然嚎叫起来,他立即后退,甚至用双手插入了脑后那正在蠕动的钢铁发辫之中。
他的脸正在疯狂与痛苦之间来回转换,令见者心惊。
【快离开。】画面中的安格朗低着头,艰难地喘息着。【你必须离开......】
名为卡里尔·洛哈尔斯的男人没有回答,他的半身仍然隐没在黑暗之中。然而,就在这个瞬间,原体们都敏锐地发现了不对之处。
与还在诺斯特拉莫的时候相比,他变得太过高大了,甚至超过了不少原体......
【走啊!滚!滚开!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不,你需要的。】
卡里尔说,并开始缓缓地迈步,朝着前不久还试图杀死他的人平静地走去。安格朗再次愤怒地吼叫起来,然而,无论是谁,也能从那破碎的嚎叫声中听见一种不该出现的恐惧。
恐惧?为何恐惧?
努凯里亚人叹息一声。
“他怕自己杀了他。”他说,语气非常干涩。
他凝视着那画面,双手已经不自觉地握紧。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时之间,他甚至有点不敢去看康拉德·科兹的方向。
然而,接下来,事情的走向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画面中,面对已经彻底发狂的安格朗,卡里尔·洛哈尔斯却根本没有反抗。他甚至主动张开双手,迎接了那满怀杀意的狂怒冲锋,任由自己被那双沾满鲜血的双手牢牢抓住。
然后,他只做了一件事。
他捧起了那张扭曲的脸,轻轻地拭去了他眼眶下的鲜血,仿佛在拭去泪痕。
安格朗愣住了,他无法理解这样的事。屠夫之钉的催促自然无有停止,它们在他的大脑内肆意钻探、破坏,迫使他额头的血管根根爆裂。
狂怒再次掌握了这具身体,安格朗本该握紧双手,彻底杀死卡里尔,然而,这一次,他的手指却没能产生任何活动。
不仅如此,他甚至没有办法转头。一双惨白的手按在了他的脸颊两端,迫使他动弹不得。
【又是你啊......】画面中的男人低声开口,嗓音轻柔,却有显而易见的怒火在其中沸腾燃烧。
光幕再次熄灭。
黎曼·鲁斯忽然甩出了一句芬里斯语,快速且冗长,声音极大。就算单从他脸上的表情来判断,这句话也显然不是什么好话。
无独有偶,罗伯特·基里曼也低声说了些什么,很快,整个石室内就响起了一连串的嘈杂声响。每个人似乎都对此感到了不满,在诸多原体之中,只有一个人没有发声。
为什么,是因为不想吗?
“你为何总是要在故事进行到最精彩的时候停下?”莱昂·艾尔庄森颇为不快地问。
“或许它就是故意的。”佩图拉博冷哼一声。“它就是想以此来观察我们的反应。”
录像带里的声音非常愉快地轻笑起来。
“我还没有那么无聊......实际上,这也是诸位唯一的父亲的要求。”它以一种非常令人不快的语气慢慢地说道。“但我又有什么办法呢?虽然我是个商人,可我还是很讲诚信的。”
“吾等之父的旨意?”洛珈·奥瑞利安忽然开始严肃地追问。“叙述机先生,他到底说了什么?”
录像带内传来两声低笑,画面黯淡,随后再一次亮起。
这一次,它同样显而易见地略过了某些事,因为画面中的安格朗已经出现在了一个相当先进的医疗室内,一个大大的蓝色U型纹章在墙壁上闪闪发光。
罗伯特·基里曼猛地皱起眉,心中有一千万个问题想要询问。他甚至已经站起了身,想要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然而,画面却没有再次停下,而是连续不断地播放了起来。
【那是七个月以前的事了,也是我来角斗场的第十六年。】
【我同意了,再然后,等我醒来的时候......欧伊诺茅斯就已经死了。】
【四百七十一,我杀了四百七十一个人,我只记得我杀了四百七十一个人。】
【审判。】
【大人......我叫做欧伊诺茅斯,我来自沙漠。】
【我叫阿卡尔,来自森林。】
【我叫米尔坎,来自雪山。】
【我叫雅尼奥,我在角斗场出生,我是角斗士的孩子。】
【我是安格朗的父亲。】
【还有我,我曾是他的兄弟。】
【我也是。】
【我是他的姐姐,我在他八岁时死去。】
【大人,我们是他的亲人。他曾无数次地拯救过我们,在角斗中,在奴隶主们的惩罚中......他拿走我们的苦泪,以他自己的鲜血来喂养我们。】
【他明明有无数机会可以逃脱,成为一个自由人,却宁愿待在角斗场内,只因为不愿看见我们死去。】
【他的善良让他被折磨成了一个怪物。】
【我们一直都徘徊在这染血的沙坑之中,我亲眼看着他破碎,我们都是如此,大人。】
努凯里亚人不可思议地看着画面,他已经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和画面中的那个人不同,他在角斗场内只待了五年不到,才刚刚被打上钉子三个月,便幸运地被帝皇找到了。但是,他的确认识那些虚幻的灵魂,每一个都认识......
他们的确都是他的亲人。
实际上,他们现在就在泰拉。他们和他一起乘船来到了泰拉,这也是努凯里亚人唯一的要求。
【停下吧,安格朗。这场角斗,我们和你一起打。】
光幕缓慢地熄灭,再一次,又一次。
“你......”努凯里亚人愤而起身,指着那卷录像带,手指颤抖,沉默不语。
“噢,相信我,后面的故事你不会特别想看的。”录像带里的声音慢悠悠地说道。“尤其是考虑到你的军团还在赶来见你的路上......”
努凯里亚人深吸一口气,十分严肃地说道,甚至轻微地鞠了个躬。
“我请求你继续播放下去,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录像带却丝毫不为所动,它反问道:“这个故事对谁不重要呢?看看坐在你斜对面的那个说不了话的人吧,他都没什么意见呢——噢,对不起。”
蓝光一闪,康拉德·科兹以震耳欲聋的音量咆哮出声:“继——续——放——!”
“真的吗?”录像带满是怀疑地问。“你难道不该让我退回到之前吗?难道你不好奇卡里尔·洛哈尔斯是如何回到现实世界的吗?”
“无需多言,这定是父亲的伟力。”洛珈·奥瑞利安十分崇敬地说道。
他对录像带所使用的形容词浑然不觉,只有少数人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个词所代表的意思。
回到现实世界?佩图拉博深深地皱起眉。
“别让我再说第三遍,你这个应该烂在臭水沟里的机器。”康拉德·科兹喘着粗气,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倒的确去过臭水沟之类的地方,但那是一座城市的下水道,而且还是酒后误事。不像你,黑漆漆的小蝙蝠,你可是在臭水沟里长大的呢。”
在康拉德·科兹的嚎叫声中,黎曼·鲁斯忽然一本正经地凑近了圆桌。
“说实话,叙述机先生。”他慢慢地开口。“你知道一件事吗?”
“什么?”
“你在性格上的恶劣程度几乎比我们加起来都要可怕了。”芬里斯人敬畏地说。
“多谢夸奖,但是,为了反驳你对我的污蔑——”录像带大笑起来,光幕随后亮起。
画面飞速闪过,哪怕是以原体级别的动态视力,也根本没办法从这样的急速中寻见半点有用的讯息。数秒钟后,画面方才逐渐缓慢,变得逐渐能够被看清,声音也再一次出现。
【活下去,卡里尔·洛哈尔斯,你与我之间的盟约尚未燃尽。】
【我是努凯里亚的安格朗,我是来杀你们的。】
画面变幻,扭动,并最终定格于一具躺在颤抖的午夜幽魂面前的骸骨。它被灰烬彻底覆盖,冒着青烟,不见半点血肉,只有惨白的、无尽的灰。
画面再次定格,熄灭。
“——怎么样?”录像带饱含期待地问。“我的性格一点也不恶劣吧?”
番外:圆桌观影(五,暂完)
一时之间,石室之内再也没有任何人说话了,只有死寂般的沉默一点点地蔓延。结果固然震撼,但那些闪烁不断连续跳跃的画面却将过程统统略过了,简直像是刻意为之。
费鲁斯·马努斯深深地皱起眉。
“父亲到底要求了什么?”他沉声问道。“你多次提到交易、要求,你还自称是一个商人......那么,将这些重要的发展一一略过,其实是他的要求吧?”
“答对了。”录像带说。“当然,我个人也出了一点点的力,另外,你们有听过震撼教育这个词吗?”
话音落下,费鲁斯尚且来不及回答,便看见那漆黑的光幕忽然亮起了一道剧烈且璀璨的蓝色光辉。
紧接着的,是一阵强烈到令人无法理解的抽离感,没有疼痛,却怪异到仿佛货真价实地死过一次。待到这种感觉和光芒完全消失,费鲁斯眼前的世界已经发生了彻底的变化。
他闻到一股极其强烈的臭味,嗅觉细胞立刻捕捉到了空气中的各种信息素,他的大脑则将其一一拆分。带有强烈污染的化学品,迷幻剂,鲜血,尸臭,生活垃圾......
费鲁斯·马努斯仰起头,看见一片被霓虹灯照的五光十色的奇妙天空,以及好似正在永无止境落下的酸臭之雨。
他眼前世界的速度被放缓了,雨滴在他的眼中泛着绚烂的光,却又污浊到令人无法理解。他原本是想要躲避的,可是,这些雨却径直地穿过了他的身体,沉重地砸向了地面,摔得粉碎。
“这是怎么回事?”有人低声问道。
费鲁斯回过头,看见罗伯特·基里曼。
“你认为呢?”他抱起双手,如是问道。
“我认为这是一种......特殊的,身临其境体验。”基里曼皱着眉回答道,过于年轻的脸上正泛着货真价实的困惑。
他绕过费鲁斯·马努斯,在污浊的小巷内四处走动了一下。
寒夜的冰冷真切地降临到了他的皮肤上,他从未闻到过的恶劣气味则紧随其后,几乎让马库拉格人作呕。
他过于敏锐的感官在这个时候发挥了他并不希望它发挥的作用,然而,在小小的失态后,基里曼迅速地给出了第二个结论。
“你看,气味和温度都货真价实,但是,没有触觉......”
他一边说,一边跺了跺脚,那个正被他踩着的水坑内没有传来半点波纹。
为了增加这个说法的可信度,他又将手伸向了墙壁,同样的,那被腐蚀的粗糙石块也同样没有阻拦到他。罗伯特·基里曼的手顺畅地穿过了墙壁,带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体验。
费鲁斯·马努斯走近他,将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但我可以触碰到你。”
“是的。”基里曼转过身,他的表情开始变得越来越严肃。“那个东西到底做了什么?其他人呢?”
费鲁斯仰起头,再次看了一眼天空,一个黑影恰好在此刻掠过,并迅疾地疾冲而下。黑袍鼓动,一张满是恶意的脸在黑暗中苍白地显露。
“你们好啊。”康拉德·科兹怪笑着鞠躬问候。“欢迎来到诺斯特拉莫,如何,对这里的环境还喜欢吗?”
“不怎么喜欢。”费鲁斯说。“你是一个人?”
“当然。”诺斯特拉莫人深吸一口恶臭的空气,笑容开始变得越来越大。“而且来得比你们都要早,我已经逛遍了这个巢都......”
“所以?你发现了什么吗?”罗伯特·基里曼询问道。
科兹没能来得及回答,世界的声音在这一刻静止了,只剩下一种似有若无的残酷尖叫声,从他们头顶传来,连续不断。三位原体非常有默契地在这一刻抬起了头,望向了上方。
随后,一个声音于他们心底响起。
【做的不错。】录像带懒洋洋地说。【请稍作等待,我换一下场景......】
璀璨夺目的蓝光从他们眼前毫无征兆地再一次爆发了,然后,那种剧烈的撕扯感便第二次涌了上来。
费鲁斯咬紧牙齿,竭尽全力地抵抗起了它。当然,他的抵抗毫无任何作用,光辉大概持续了几秒钟,便自然而然地消散了。
此时此刻,他们眼前的景色又变了模样。
他们出现在了一座奢华的大厅之内,哪怕已经在泰拉生活过一阵不短的时间,费鲁斯也短暂地被那种阴郁且迷乱的华丽迷惑了一刹那,随后,他立即闻到了一阵强烈到骇人听闻的血腥味。
“帝皇在上......”罗伯特·基里曼喃喃自语起来。“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地狱吗?”
康拉德·科兹以咆哮般的声音反驳了罗伯特·基里曼的话。
“不!”他残酷地大笑起来。“这里是诺斯特拉莫!”
费鲁斯·马努斯没有说话,只是开始观察周围环境。他看见许多具尸体,遍及整个大厅,每一个人的死法都残酷无比,然而,从那些大块的、零碎的肢体中,费鲁斯却看出了一种诡异的慈悲。
“真是高效且仁慈啊。”科兹啧啧称奇起来。
“......你在说什么啊?”基里曼难以忍受地皱起眉。“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和疯子有什么区别?这些尸体有哪一具是完整的吗?”
科兹低笑了起来,他蹲下身,伸出一根锐利的食指,用它精准地在尸体堆中指出了一个人的三块部分。
“好好看看,富家男孩,你知道你口中的那个疯子杀他用了几刀吗?答案是一刀。他的左手、头颅和上半身都是被同一刀斩断的。再看这一具,同样是一刀,洞穿了心脏。然后是那一具,斩首......”
科兹的笑声开始变得愈发可怕。
“你明白了吗?”他微微抬起头,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的兄弟。“凶手根本就没有任何要凌虐他们的想法,他们的尸体之所以七零八碎,只是因为他们没有乖乖地等死,试图反抗而已。”
“真是心慈手软啊,如果换做我来,这些该死的银翼腐尸会全都被剥皮后吊起来,我要让他们活生生地在疼痛中死去......”
他狞笑着站起身来,在罗伯特·基里曼那难以解释的复杂眼神中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另一阵惨叫从他们右边传来,那是一条幽深且黑暗的走廊。科兹眯起眼睛,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径直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他脚下所踩的血泊没有半点波动,衣袍也没有被那些尸体牵绊住哪怕一次,好似一个鬼魂。
费鲁斯·马努斯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仍然处于不适之中的罗伯特·基里曼。
他平铺直叙,毫无感情地开了口。
“你最好学着习惯。我理解,你来自一个文明而进步的世界,和我们中的大多数都截然不同。但是,如果你不想被那个轻佻的白痴再次找到嘲讽你的机会,你最好短暂地将文明的外衣扯下来。”
他说完,便立刻迈步跟上了康拉德·科兹。罗伯特·基里曼再次深吸一口气,也跟上了他的背影。
他们就此步入那条幽深的走廊,其内一片黑暗,没有半点亮光。康拉德·科兹在前方轻轻地哼着歌,貌似很愉快,甚至还伴有偶尔间断的跳跃之声。
行走大概持续了五分钟左右,惨叫声始终未有间断。最终,当他们成功地走出那条长廊,他们所看见的是另一个更加奢华、也更加血腥黑暗的大厅。
一个男人正在此处进行杀戮,不,或许不能这样形容,因为大厅内已经没有其他活人存在了,仅仅只剩下一个披着丝绒披风的女人。
除了这件衣服以外,她的身上便只剩下了一件连体的肉色皮衣。马库拉格人定睛观察了数秒,脸色便再度变得难看了起来。
“你知道你都做了什么吗?!”那女人朝着那个浑身鲜血的男人咆哮道,手里抓着一把尖刀,正朝他扑去。
“我当然知道。”男人说。“让你的家族成为历史,让你们成为历史......不然呢?”
话音落下,闪躲反击便紧随其后地到来,一气呵成。他躲过了女人的刀刃,又揣折了她的肋骨,让她倒在了地上。随后,他便走近了那个女人,双眼之中竟然亮起了莹莹蓝光。
他们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已经看过了这部分的故事,但是......对于罗伯特·基里曼来说,当他真的身临其境后,这个已经看过一次的故事似乎又变得有些不同了起来。
他皱起眉,找寻起了康拉德·科兹的身影。他在那个男人的不远处发现了他,科兹正蹲在一地的尸体中,非常专注地凝视着男人的脸。
他想干什么?一个疑问从马库拉格人的心底升起。
“告诉我真相。”卡里尔·洛哈尔斯冰冷地拽起那个女人,如是说道。
他的动作非常粗暴,被灵能带来的冷意正在迅速地蔓延。女人呆板地张开嘴,开始回答他的疑问。康拉德·科兹却在一旁摇了摇头,语气幽幽地开了口。
“你真是愚蠢啊。”他貌似感叹地说。“你以为午夜幽魂是什么?一个由诺斯特拉莫贵族制造出来的实验室杂交种?”
卡里尔·洛哈尔斯对他视而不见,只是在得到那个残酷的回答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摇了摇头,然后开始询问另一个问题。
科兹冷笑起来。
“延长寿命?基因缺陷?不,不,真正有缺陷且短命的人是你,卡里尔·洛哈尔斯。”
“你的身体正在被你的灵能压迫,你的灵魂也正在被诺斯特拉莫吞噬。你已经自身难保,为何不运用这份力量去坐上高位,成为贵族们的一员?”
“这样,至少你还能多活个几十年。为什么你要做这些事?为什么,你要那样地教导他......?”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正在深呼吸的男人面前,居高临下地凝视起了他。
“愚蠢。”他冷冷地说。“诺斯特拉莫不会对任何人有任何怜悯,你一死,它就会开始折磨他。等他疯掉,你的死亡就将变得一文不值,你的一切都将随着他的疯狂而沉沦。”
他残酷地大笑起来,浑然不顾他兄弟们那略显诡异的眼神。费鲁斯暂且不论,基里曼却在再三的犹豫后开了口:“康拉德......”
“噤声。”诺斯特拉莫人头也不回地说。
基里曼第三次深呼吸,保持了他的理智,并十分有礼貌地拒绝了康拉德·科兹的噤声‘提议’。
“不,去你的,你这个没礼貌的混蛋。”
科兹慢慢地转过头来,身体仍然保持不动,他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基里曼,双手已经慢慢地缩回了袖子里。
马库拉格人将这再明显不过的威胁抛之于脑后,他迈步,走到了那审讯现场的附近。他用手指向卡里尔·洛哈尔斯眼中的蓝光,开始了他的第四次深呼吸。
在平复心情,整理措辞的同时,他也努力地学着适应起了这个屠宰场的味道。康拉德·科兹平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接下来将要说出口的话,仿佛一个即将做出裁决的法官。
然而,罗伯特·基里曼的一切努力都在两秒后化作了无用功。
一阵剧烈的蓝光从卡里尔·洛哈尔斯的双手与那女人接触的地方陡然升起,将他的咆哮声淹没。
房间忽然陷入黑暗,一阵又一阵令人不安的呢喃声开始出现,然后是足以冻住原体们的极寒之冷意。在这样可怕的体验中,他们听见了一阵如同雷鸣般的战吼声......
然后黑暗褪去,蓝光熄灭,转变为猩红的烈焰,开始熊熊燃烧。
卡里尔·洛哈尔斯颤抖着跪倒在地。
康拉德·科兹猛地转过头。
他走近几步,走到几乎要和那个人进行贴面礼的地步,专注且癫狂地凝视起了他,袖口处弥漫出鲜血。
“为什么下跪?”他面容扭曲,声音轻柔地询问。“你做了什么,蠢货?你对自己做了什么?灵能反噬?这就是你死亡又被救活的真正原因?”
“我认为不是。”
一直保持着沉默的费鲁斯·马努斯终于缓慢地开了口,他指向那正在燃烧的猩红烈焰,罗伯特·基里曼凝视其上,竟从其中看见了一个庞大的黄铜阴影。
这本不该对他的心智产生什么动摇,然而,那东西被包裹在黄铜盔甲之下的少许真实却被另一种蓝色的光辉巧妙地撕开了一个裂缝......
于是万千怪物手持斧刃,身披残甲,狂吼而来,满面鲜血,却仍觉不够。
罗伯特·基里曼脸色苍白地倒退一步。
“那是什么?”他问。
没有人回答,回答的东西不是人。
你在何处?那东西问。
出来——面对我,拿走你应得的荣誉。我感受到了你的愤怒,我知道你想让世界燃烧......那就来吧,力量,祝福,刀刃,盔甲,所有的这些东西,我都可以给你。
让他们在惨叫声中忏悔!让世界燃烧,用杀戮带来胜利!
“是谁?!”有人在黑暗中咆哮起来。“是谁在说话?!滚出来!”
无人回答,于是这个人便转向了正跪倒在地的卡里尔·洛哈尔斯,朝他扑了过去。
他显然忘记了自己无法触碰到任何东西,那试图搀扶的动作没能起到任何作用。他的手指透体而过,并最终落于空气之中。
于是他直起身,执拗地重复,做起了无用功。他脸上的疯狂肉眼可见,那种难以形容的极端与复杂甚至让基里曼产生了一点不寒而栗。
他不禁开始思考——康拉德·科兹,究竟为何会如此激动?
“不要听那东西的话,不要答应任何许诺,坚持下去......”诺斯特拉莫人低沉地说,仍然在重复地做着根本不可能有任何结果的工作。
他当然不知道那在火焰中出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但是,只要还抱有理智,就一定能本能地察觉到那东西可怕的真面目。
他一遍遍地尝试着,一遍遍地试图让卡里尔·洛哈尔斯站起来,却根本没起到任何作用......真的吗?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卡里尔抬起手,扼住了自己的咽喉,他未曾说话,声音却开始在黑暗中响彻。
我还能坚持,我必须坚持......
“是的!”康拉德·科兹咆哮。
此时此刻,他的声音竟然和那个东西的许诺声重叠在了一起。
世界忽然转变,那被黑暗包裹的血腥屠宰场悄然而逝。阴郁且正在落雨的天空取代了奢华的天花板与燃烧着蜡烛的金色吊灯,一处空旷的废墟就此缓缓浮现。
唯一不变的地方在于,四周仍然具备很多尸体。它们无声地伫立在雨中,模样可怕,占据了废墟的每一个角落。
卡里尔·洛哈尔斯从他们面前缓行而过。
康拉德·科兹喘着粗气,立即跟上了他的步伐,他的两个兄弟彼此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他们首先看见一个失去了皮肤的孩子,她呆呆地仰望着名为卡里尔的杀手,然后问道:“替我们复仇?”
“我会的。”卡里尔说。
然后是一个被压在废墟下的工人,他的脸上满是灰尘,瘦的仿佛一个怪物,正在咳血。
“替我们复仇。”
“我会的。”卡里尔蹲下身,直视着他,缓缓点头,方才离去。
一个被吊在电线杆上的女人说:“你没必要做这些,你不属于诺斯特拉莫。”
“但我看见了一切,我无法忍受。”
“你不属于这里。”女人重复,肿胀的眼球看上去仿佛都要滑出眼眶。“你是一个鬼魂,你没必要为了素不相识的人受苦。”
“或许吧。”卡里尔说。
“你没必要做这些。”女人再一次重复,于是卡里尔止步。在原体们的凝视下,他仰起头,给了那被吊死的女人一个坚定的拒绝。
“不,有的。”
“但那个孩子呢?”眼见劝说无果,女人忽然转变话锋。“他要怎么办?”
“......他会找到自己的路。”
无数多的死者,无数多的鬼魂,此时此刻,他们尽数凝望了过来。哪怕知道他们大概没办法察觉到自己的存在,罗伯特·基里曼也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看向费鲁斯·马努斯,后者那严肃的表情说明了他大概也不怎么好受,但康拉德·科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