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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除虫(二)

作者:拿刀划墙纸 当前章节:14782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12:43

卡里尔已经在这黑暗的第四十个千年活过了四个年头,很快便要到第五年。四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他的旅行方式足以让这趟旅程的宽度变得非常之夸张。

他和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从正派却傲慢无比且不知变通的贵族后裔,再到一群即将被送到刑罚军团的囚犯......

这些人来自银河各地,脑海中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念头与见闻,而且,要把它们挖掘出来并非难事。

通常情况下,只需要一顿饭,或是几句话,卡里尔就能成功地和他们聊上天。他借此知道了许多他过去从未有机会知道的事,而在这些事共同揭示了一个共识。

水是很珍贵的。

不止一个人这样对他说过,或是在无意间表达过。

贵族后裔会在餐桌上握着反光的餐叉面带微笑地提到他喜欢喝的一款纯洁之水,讲述它的味道,它那看似寡淡无味实则甘甜醇厚沁人心脾的滋味。

囚犯们会使用粗俗的语言发出嘲笑,他们中一个叫做凯奇的男人则顶着管教有力的短棍殴打告诉卡里尔,他这辈子只喝过带着臭的循环水,而且他已经不指望以后能喝到正常一点的水了。

如果说这是两个极端,那么身处中间值的帝国平民们——那些生活虽然困苦,却能够饱腹的人们——则告诉卡里尔,如果他们想喝水的话,就必须找净水行会。

是的,一个行会,一个在巢都内部专职控制各种水源的行会,从上巢到下巢,从循环水到珍贵的纯净水,每一滴水都处于他们的管辖之下。

没有人会愿意得罪他们,除非那人想渴死。而班卓-1号作为一个即将在未来的一个世纪或两个世纪以内完成巢都化的星球,它也已经有了净水行会的人员入驻。

他们的工作地点位于城区边缘,一座巨大的蓄水塔,几乎和山峰无异,而且,这仅仅只是地表露出来的部分。

它总共能储水数十亿吨,并直接连接到已经和班卓-1上的大半家庭关联起来的水循环系统......

但基因窃取者们已经攻破了这里。

卡里尔皱起眉,远远地看着那山峰脚下的一个巨大缺口,十根手指忽然齐齐地抽搐了一下。

和他一起蹲在一个巨大的空气净化器上的莱昂·艾尔庄森——或者说黎曼·鲁斯——低沉地叹了口气。

“我们赶过来甚至没花上三分钟。”芬里斯人如此说道。

卡里尔平静地摇摇头:“这就是它们的效率,一个从上至下的格式塔思维,由催眠、灵能和天生的精神网络共同构建而出。走吧,鲁斯,时间不等人。”

他张开双手,一跃而下。鲁斯以和雄狮如出一辙的方式咬住长矛,紧随其后地跳下了位于这个位于高楼顶端的沉重机械。

而当他落地之时,卡里尔已经不见影踪。班卓-1的居民们正在奔逃,本该快速响应的法务部却压根没有以他们一贯的风格开着悬浮车碾过天空。

站在人群之中,接受着人们的恐惧、膜拜、尖叫和崩溃,鲁斯沉沉地吸了口气。

他忽地发力,不过刚开始迈步便已经是狂奔的速度,数百米的距离眨眼便到。

莱昂·艾尔庄森百世以来未曾有丝毫懈怠的这具身体爆发出的力量甚至让鲁斯稍微有些讶异,但他很快就适应了这种他几乎已经忘却的感觉。

仿佛褪色般的淡金色长发狂野的甩动,酒神之矛在他的狂笑声中一并洞穿了四只纯血者,一种狂野的、有别于雄狮的杀戮技巧瞬间绽放于虫潮之中。

芬里斯人的笑声无有间断,伴随着纯血者们的嘶鸣与吼叫,共同谱成了一曲别致的杀戮之歌。鲁斯精准地将其捕捉,随后放声歌唱——或者说吼叫。

抑扬顿挫的芬里斯语自尖牙与利齿之间盛放,鬃毛舞动,长矛饮血......

两分钟后,舞蹈停歇,而入口处的纯血者们已经不再上前了。

鲁斯微笑着看着它们,歪了歪头,忽然开口说道:“嘿,莱昂,你应该知道我们要做什么吧?”

他眨眨眼,整个人的神情忽然一变,雄狮悄无声息地归来。他放松手指,让酒神之矛自然地垂下,它颤动起来,发出阵阵嗡鸣,像是正在为接下来的杀戮而催促。

而雄狮无动于衷,只是深呼吸,脊背缓缓挺起......他抬起左手,扯下染血的骑士长袍,冷笑着将它扔到了自己脚下,长矛则同时划了一条线。不长,但很深。

“比你清楚得多。”在纯血种们的冲锋中,莱昂·艾尔庄森平静地低语。

他得到一阵愉快的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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蓄水塔的内部几乎和迷宫没有任何区别,它并不像是人们想象的那样,一进大门就能看见被装在巨大玻璃罐里的庞大水源。

不,事实并非这样,水是很珍贵的。

因此,净水行会为他们的每一个蓄水塔或类似的建筑都装上了大量的安保措施,并派遣重兵防守。

只是现在,前者已经被混血种们用命毁坏,而后者则早已成了虫子们的爪下亡魂。他们或许都是精锐士兵,但他们绝无可能在没有情报的前提下应付一大群基因窃取者的突袭......

因此他们全都死了。

在黑暗中,卡里尔凝视着他们的尸体,并继续前行。

无数个声音欢呼着他的回归,然后献上了更多需要被审判的东西。这个说它抓住了一个小偷,那个说它逮到了一个强盗......

卡里尔不厌其烦地听完每一个,然后再次给予许可:公正的审判。此事必须公正,的确,有些罪行不可赦免,但偷窃或没有伤害性命的抢劫就是另一回事了。

在它们的声音中,卡里尔一路向下,无视了所有的安保措施和地形区别,径直抵达了蓄水塔的最深处。

然后他走出黑暗。

一个庞大的东西迅疾地转过身。

它很高,甚至可以说比原体们还要高大。四只强壮的紫色手臂有两只异化成了锋利的骨刃,剩下两只则是更加残忍一些的利爪。厚重的几丁质甲壳覆盖全身,那流线型的肿胀头颅上镶嵌着两只闪光的漆黑眼眸......

它几乎没有任何情绪存在,但卡里尔依旧从精神网络中‘品味’到了这头危险生物的疑惑:它不明白卡里尔到底是什么。

它无法解析,脱离母巢后从基因深处得到的资料与知识中不包含它眼前这个生物的部分。

然后,它试图使用无往不利的灵能催眠他,但只是徒劳无功。

卡里尔没有理会这可笑的尝试,只是抬眼凝望。在族长身后,他看见了一个庞大的、拥有无数管道和缆线的,仿佛心脏一般正在跳动的机械。

它已经被族长切开了一道豁口。

卡里尔已经知道它要做什么了——它要把自己更改过的遗传物质投入其中,然后更改这个机械的运行规则。

族长并不像是它外表看上去的那样,只是一个冰冷的杀戮机器,它不仅于此。

这个生物非常善于学习,也善于从人类的头脑中挖掘出它想要的东西,一个又一个被它控制的人和被它杀死的人为它提供了这台机械的使用方法。

走到现在这一步,它只需要用利爪轻点几个按钮,就能让它的遗传物质在接下来的三十分钟以内通过遍布班卓-1的管道传递至任何一个还能使用的水龙头......

它原本不想这样做,因为它认为它的族群还没有准备好面对本星球的防卫力量,它的族群还没有达到可以呼唤母巢前来享用大餐的地步。

然而,自昨夜开始,再到今天,多个混血种所在的地下聚集地受到了袭击,这让它警觉了起来,它知晓了族群的暴露,于是它立刻决定,要加快进度。

卡里尔眯着眼睛,细细地咀嚼着这个生物的思维,罕见地感到一阵冲动——他想现在就把它杀了。

但他压制住了这种冲动,光杀死族长可能会让那些剩下的纯血种和混血种崩溃一段时间,但它们仍然活着,亟需被清洗。

而且,他有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尽管他没有对莱昂与鲁斯说,但他确信,后者恐怕已经猜到了......

在精神网络中,卡里尔开始牵引灵能,但目的不是为了杀戮,他甚至非常小心地把这种想法藏了起来。

灵能聚拢,使他的思维扩散,也让他短暂地‘看见’了精神网络,一张淡紫色的大网,好似突触细胞那样遍布球茎,但又有血管般的东西缠绕其上。

族长位于顶端,然后是卫队、主教和贵族们或地位优越或能力出众的混血种以及一众纯血种。在网下方,则是那些才被催眠感染不久的人类,以及一些混入人类社会的混血种。

这两者的精神还不够异化到足以并入精神网络的程度,肉体也同样如此,因此他们并不能像其他基因窃取者那样直接被族长控制......

这没有关系。

卡里尔将灵能和意识一并贴近族长在精神网络中的位置,和它接触,在它无法察觉的地方蚕食它存在的每一个细节,他以前从没做过这种事,因此必须面对面才有把握成功。

族长对此一无所知,现实世界中的时间甚至没有开始流逝,而它的意识体也同样呆滞,承受着卡里尔的‘咀嚼’。

然后,他开始回忆一个生物,一个曾经和他在索萨上战斗的生物,以及那生物头顶若隐若现的庞大虚影。他的意识体开始变得愈发冰冷,直至完全没有任何‘人类’的部分......

直到和虫巢意志再无区别——至少是看上去没有区别。

物质界中的时间悄然流逝,一秒钟,仅仅过去一秒钟,他的意识便悄然攀升到了精神网络中所有突触点的最上方。

他的权限得到了认可。

卡里尔睁开眼睛,看见族长正颤抖地跪地,猩红的长舌从獠牙密布的嘴中探出,跃动不休。虫族是没有情感可言的,它们直接受到虫巢意志的指挥。

族长却不同,它和虫巢意志断开了链接,作为一个单独的生物前往每一个世界上充当开路先锋。它有基本的情感,但并不多,而现在,它的情绪是喜悦,以及回归的渴望。

这里没有所谓的‘回归’,你也不配感到喜悦。

卡里尔深呼吸,然后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攥紧。

族长的身体僵硬了一刹那,随后便毫不犹豫地挥动骨刃与利爪,刺向了自己的头颅。

它的脑袋就这样变成了一滩浆糊,颅骨碎片飞溅着,尚未落地就被灵能控制住,然后碾成无害的灰烬。

一具巨大的无首尸体轰然倒地,引起一点震动,本该就此消弭,但这震动却在一张网中引起了剧烈的震颤。

从那些直面莱昂·艾尔庄森的纯血者,再到正对穷苦大众宣讲某种教义的教宗,又或者是正在酒宴上微笑的贵族,在这一刻,它们不约而同地开始执行一个命令。

自杀。

纯血者用爪子刺穿自己的头颅,教宗不假思索地拔出护卫的自动枪对准下巴扣动了扳机,正在品尝美酒的贵族忽然尖叫着跳上宴会桌,拔出腰间的礼仪用剑刺穿了太阳穴......

这突如其来的死亡从位于城区边缘的蓄水塔一直蔓延到达官贵人们的宅邸内,然后又一路向下,直达某个巨大的洞窟。

在这里,暗黑天使们正惊愕地看着一头又一头怪物自杀。

蓄水塔之外,莱昂·艾尔庄森叹了口气。

“我们都知道卡里尔·洛哈尔斯是个什么人。”黎曼·鲁斯在他耳边如此说道。

“是的,我们都知道。”雄狮握着长矛坐下身来,淡金色的长发在班卓-1号午后的阳光中变得愈发褪色。

十几秒后,他身后传来了一个平静的脚步声。雄狮没有回答,只是沉默。一阵微风袭来,没能吹散这浓郁的血腥味,也没能让雄狮转头。又过十几秒,他终于开口。

“......所以这一次,你又付出了什么代价?”他沉闷地问。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头。只是那只手并不像是他记忆中那样,带着死人般的冰冷,反倒非常温暖。

雄狮震惊地回过头。

卡里尔对他眨眨眼,微笑着耸了耸肩:“我说过,我现在只是个普通的灵能者......”

他拉开风衣,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大洞,忽然收敛了笑意。

“说起来,莱昂,你的船上有医生吗?我可能需要治疗。”

一滴鲜血从那狰狞的伤口处缓缓流出。

间幕:理性之锋号见闻(一)

药剂师卡德梅里满头细汗地握着一把银白色的特制手术钳,用它捻起了一片挂在骨头上的血肉。炽白色的灯光从他右肩甲临时安置的检视灯中亮起,照在了一个特殊的伤者身上。

在片刻的观察与检查结束以后,卡德梅里意识到,自己身为一个阿斯塔特药剂师,竟然对眼前的这个凡人病患束手无策。

他已经在暗黑天使内服役长达四十六年,听着似乎不长,但他从未远离过骑士团那些最高烈度的战争。他结束过许多兄弟的苦痛,也从死亡的手里抢回过许多人,从任何方面来说,他都是一个合格的药剂师,而且称得上优秀。

但是现在,他遇到了困难。他发现,自己过去学习并实践的那些医学知识在面前这个人的身上......非常难以起效。

首先,第一点,此人没有流血。

他有血管,血管里也有鲜血,他的心脏还在跳动,身体带着温度,胸膛上有一个恐怖的贯穿伤。这个伤口的位置和大小决定了一件事:他一定会在十几秒内就失去生命。

但他没有。他连血都没流。

他不仅没有,甚至还能安之若素地躺在医疗椅上和一旁的莱昂·艾尔庄森——即卡德梅里的原体——进行闲聊。

意识清明,口齿清晰,就算有一把手术钳正在他的血肉内探查也表现得非常冷静,和卡德梅里从前遇到的凡人伤者完全不同。

卡德梅里深吸一口气,放空了思绪。

他已经决定了,无论这诡异的情况到底是因为什么,他都要按照抢救重伤员的标准程序来对待这个特殊的病患......

单分子手术刀被他握在手中,填充物、消毒喷雾,愈合喷雾与缝合线则被医疗臂送到了一旁的一个小平台上。

卡德梅里握紧手术刀,像是头一次进行手术那样自己确认了一下手指是否稳固,这才下刀,他要切除伤口处的一些会阻碍缝合的血肉。然而,事情并未像他想的那样进行......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脆响,单分子手术刀就此折断。

药剂师愣住了,有那么几秒钟,他都处于思维飞速运转但身体却无比僵硬的状态。直到他的病患坐起身来,从小平台上拿起了一罐愈合喷雾,给自己的伤口喷了点药,他才缓过神来。

莱昂·艾尔庄森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脑海中有个声音正在放肆地嘲笑。

我早就告诉你,他只是在开玩笑,现在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兄弟!你的一个好儿子今天晚上要睡不着啦!

他本来就用不着睡觉,卡利班的骑士只冥想!雄狮在脑海里咆哮。

而在现实世界中,他却语气和缓地开了口:“......卡德梅里。”

“......是的,原体?”

“做得很好。”雄狮说。

他抬手拍拍药剂师的肩膀,无言地转身,带着人离开了医疗室。卡德梅里茫然地望着他们远去,得到了一个来自病患的歉意微笑。

当大门合拢几秒钟后,他方才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手术刀,一部分碎片正躺在他脚边,闪着微光。

......

......

“你不是说你需要治疗吗?”走在理性之锋号的甲板上,雄狮看似语气平常的问道。

“而我接受了治疗——至少是检查,那位药剂师显然判断出我需要进行手术。”卡里尔耸耸肩,胸前的破口仍然非常显眼。“所以,我的确需要治疗,除非你认为那位药剂师学艺不精。”

雄狮别过头去,不再说话,却又在行走十几步后忽然开口:“你变了,卡里尔。”

“愿闻其详。”

雄狮沉默片刻,缓慢地开口:“鲁斯说,他想请你喝酒。”

“我没意见。”卡里尔笑眯眯地说。“但我觉得我们最好回芬里斯去喝......”

雄狮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长矛一把甩给了他,自己大步走到前面去了。黎曼·鲁斯的笑声紧随其后地在卡里尔耳边响起,那是种发自内心的狂笑。

“看他那张脸,卡里尔!老狮子今天晚上要睡不着觉了!”

“但他不是卡利班的骑士吗?”卡里尔略有疑惑地回问。“他们一向都是用冥想代替睡眠。”

鲁斯的笑声戛然而止。

几秒钟后,他幽幽地说道:“有时候我真是搞不懂你们诺斯特拉莫人的幽默感......你也是,康拉德也是,亚戈·赛维塔里昂那个混小子也是,你们到底从哪学来的这种讲话方式?”

卡里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微笑。十来分钟后,通过下行的升降梯,他们抵达了第十层甲板。

雄狮将理性之锋号上负责给战团服务的凡人仆役和一些官员的办公室都安排在了这里,官员们多半来自太阳系之内。仆役们则不同,他们要么是战团的落选者,要么就是卡利班人的后代。

他们在一个大厅内来回徘徊,每一个人,无论男女、无论年轻或年老看上去都十分健康,但也十分忙碌。帝国最为推崇的石板计重方式显然给他们的工作造成了非常大的麻烦。

就算有手推车等一系列工具的帮忙,这件事也没有变得很轻松。不止一个人在看向那些石板的时候皱着眉,但他们并没有抱怨,或许是因为已经习惯,又或许是因为雄狮的到来。

这件事让他们倍感振奋与荣誉,每个人都放下了自己手头正在做的事,转而不断地对卡利班之主行礼。就算他已经走过了他们,这些人也仍然在无声地行注目礼。

但是,对卡里尔就不太一样了,多数人都无视了他,少数人看他的目光则非常不友好,里面甚至充满了嫉妒。

卡里尔有点疑惑,直到鲁斯告诉他原因。

“这些人很单纯,但也很死板,卡里尔。他们将服务战团和雄狮视作一种同样能为帝皇尽忠的方式,他们很狂热的,而你现在恰好抱着这把矛。”

“他们恨不得替你来做这件事,你知道吗?说真的,我们要不打个赌?这里至少有超过三百个人愿意替你扛起这把长矛。”

卡里尔无声地叹息起来,加快脚步,追上了雄狮。

几分钟后,他们拐进了一条长长的甬道,这里并不如何宽敞,如果雄狮着甲的话,他是不可能走入这里的。

墙壁由花岗岩制成,悬挂着多面战旗,但都不是阿斯塔特战团的旗帜,而是属于凡人军团的旗帜。卫队与海军,两个彼此对立相看两厌的系统如今顺贴地待在一处。

卡里尔放慢脚步,开始辨认它们。他能认出来的旗帜并不多,比如著名的卡迪安突击军,莫迪安铁卫等。但是,多数旗帜都是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说过的。

帝国广阔,有多少人曾在这些旗帜之下舍生忘死的战斗?他们又付出了何等牺牲,取得了何种荣耀,才能把自己的旗帜悬挂在这里?

雄狮停在甬道尽头,伸手敲了敲那扇木门,门后传来了一个冰冷到近乎有点不像是人类的声音。

“请进。”

雄狮回过头,对卡里尔笑了笑,脸上有种不同寻常的神情。那是一种属于好事之徒的表情,更应该出现在鲁斯身上,而不是他。

卡里尔挑起眉,看着他推开门,门后摆着张桌子,桌子后坐着一个军官,他的脸起初板的像是块石头,正专注地看着自己手里的一份文件......

但他显然是个很机敏,或者说很警惕的人,一秒钟都不到的功夫,他便意识到门口没有脚步声,于是他迅速抬头,看见了雄狮。

此人立刻站起身敬礼,制服笔挺,天鹰在军帽中央闪闪发光。

“午安,大人。”

“坐下吧,谢法。”雄狮对他点头。“我有个人要给你介绍。”

他没有选择走进办公室,而是直接侧身,让卡里尔出现在了那名为谢法的军官的视线内。

后者微微一愣,表情忽然一变,介于严肃与茫然之间。紧接着,他抬起双手,似乎是想要行礼......

但他终究没有这么做,而是紧抿嘴唇,右手翻转,一枚徽章就这样突然地出现在了他的手指之间。

卡里尔瞥它一眼,禁不住哑然失笑。

“审判官?”他问。

谢法迅速点头。

卡里尔抬头看看雄狮,把长矛甩给了这个正在无声微笑的巨人,走进了办公室之内,甚至还不忘关门。但雄狮并没有离去,甚至没有感到生气。

他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点非常明显的笑意:“我们待会再见,卡里尔。记得把那位老水手也带上。”

“在哪见面?”

“你自己找找吧......”雄狮如是说道,笑着远去。

卡里尔回过头来,看向那位站得笔直的审判官谢法,叹了口气。

“坐下吧,谢法...上校?你在军务部内也有任职?”

“是的,先生,才刚上任一个月。”

谢法说道,随后一丝不苟地坐下了。他声音沉稳,双眼目视前方,好像在看着卡里尔,又好像没有。眼神专注,但没有落点。

“一个月?”

“我被掌印者指派了一项任务,他要求我在银河范围内召集一些有能力的罪犯,并将他们召入我手下组成一个新的刑罚军团。为此我必须拥有军衔,否则会在手续上遇到相当大的困难。”

“此任务要求我将那些罪犯带往银河各处最危险的战区,并再次进行筛选。掌印者希望用这样的方式选取出一批最强悍的人渣,然后由我带领,前去执行那些近乎自杀式的任务。”

“如果死去或是完成了任务,那么他们便能得到一张赎罪令,帝皇将赦免他们的罪孽。”

卡里尔沉默数秒,问道:“你对此没有疑虑吗?”

“没有,先生。”谢法坚定地回答。“能够被选入刑罚军团的人全都罪有应得。”

我对此持保留意见......卡里尔想。

他眼前浮现起那个叫凯奇的男人,在管教把他打的鼻青脸肿以前,卡里尔已经和他谈了很久。

他是个前士兵,因为杀了上司而来到这里。理由很复杂,但他毕竟杀了人,因此他并不冤屈。但和他同行的人还有一个叫弗兰克的前中士,以及一个叫伽柏的牧师。

弗兰克来自一个农业世界,因什一税应征入伍,从农夫到士兵,再到中士。他本应前途光明,直到他在一颗名为幸运二号的行星上和叛军作战。

在那次战役中,弗兰克和他手底下的士兵在长达一个月的作战时间内从来没有吃饱过,于是他带着人去质问上头的军官,却发现他们正在帐篷里吃炖牛肉,喝白兰地。

弗兰克向他们讨要补给,军官们再次拒绝,于是他手下的士兵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他们抢走了军官们帐篷里的所有东西。

而弗兰克没有阻止,因为他实在是想不通饿着肚子的士兵要怎么去攻打敌人在冰原上的堡垒......他因抗命和袭击长官而被判处进入刑罚军团。

至于那位牧师伽柏,他和弗兰克有点相似,都是忤逆上司,区别只在于他是在大庭广众与六位帝国卫队的军官面前这么做的。

他质问他的上司——即一位主教——为何要处决那些在叛乱中保护了他宫殿的人,而他得到的回答是主教的咆哮。

因为他们还不够虔诚!

然后,伽柏为此被打断了腿,扔进了监牢,又因为在监狱里表现出的战斗力而被选入刑罚军团。

“先生?”

“没什么,谢法上校。”卡里尔朝他笑笑。“只是想提醒你,凡事皆有例外,有些人不是杀手或变态,只是单纯地因为他们在错的环境下做了正确的事,才被惩处......”

“你还年轻,试着早点理解这件事吧。”

他起身离去,木门合拢,他踏入黑暗,在理性之锋号的左侧登舰甲板上找到了老水手哈依德。

后者正拘谨地待在一个临时会客室内,面前摆着一杯花茶,一份报纸和一本杂志躺在旁边。而哈依德既没有喝茶,也没有看报纸或杂志。

他只是在沙发上坐得笔直,双眼一片茫然。卡里尔在门边现出身形,随后轻轻拉开大门,做出一副刚走进来的模样,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老水手转过头去,在看见他的第一刻便脱口而出一个问题:“先生!您这是把我带到哪儿来了?!”

“理性之锋号。”卡里尔说。“暗黑天使战团的一艘战舰。”

间幕:理性之锋号见闻(二)

凭着习惯,哈依德开始深呼吸。

将时间倒推二十年,回到他刚刚入伍的那个下午......

烈日炎炎,征兵官在他们耳边大喊着军纪要点,老兵们抱着双手站在不远处,满脸冷笑。而他们刚刚结束完负重跑,浑身大汗,头脑发昏,又渴又饿。

哈依德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坚持下去到那天晚上的了,他只记得有个站在他身旁的半大小子一直在念叨一句话。

“深呼吸,保持平静。”

此后二十年,这句话一直跟着他,直到现在亦是如此。他深呼吸了两次,然后就重归平静。忽然之间,班卓-1号上落魄窘困的老水手消失了,另一个人取而代之。

卡里尔看着他,等待着他发问。但哈依德没有这样做,他只是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脚后跟习惯性地并拢了一瞬......

他站在原地,站姿挺拔,就算穿着破烂,人们也会下意识地认为他是个军人——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哈依德再次深呼吸,当最后一口空气被他呼出,他的右手也缓缓抬起,敬了一个礼。

“我不是你的上级。”卡里尔尽可能温和地告诉他。

哈依德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下,等待后续的命令。

卡里尔叹了口气,说道:“和我来吧。”

他们就此离开这间小小的休息室,转而一路向上。

这趟旅程对哈依德的膝盖来讲并不如何友好,在地面行走和在一艘战舰里行走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体验,再好的船也免不了突如其来的震荡或颠簸,哪怕它们停在近地轨道或船坞里,根本就没有动。

哈依德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要怎么在船上保持平衡,但他错了,他根本就没有忘记。

这种由习惯铸就的本能反应从骨髓深处涌出,不仅让他在或拥挤或宽阔的走廊里走得飞快,甚至还让他短暂地无视了自己的身份。

他又错了。好像,在那场战争结束以后,他就总是做出错误的选择......

恍惚之间,哈依德甚至以为这不过只是另一次在船上的等待。很快,他和他的兄弟们就要坐运输机前往某颗星球的地面执行任务。

他们是突击连,从来走在最前面,从来都是第一把尖刀。有时,就连阿斯塔特都没有他们快。

他想到这里,然后居然真的遇见了一群阿斯塔特。他们穿着黑色的盔甲与骑士罩袍,带翼的头盔被抱在臂弯里或挂在腰间,每一张脸都很是无情。

哈依德控制住自己,低下头,站在一边,想等他们离去,然而,他们没有这样做。

“大人?”

哈依德听见其中一人如此开口,声音里甚至有点迟疑。他抬起头来,果不其然地看见他那神秘的雇主正在与那群暗黑天使交流。

“有什么事吗,阿兹瑞尔?”

“我只是归队。”被称作阿兹瑞尔的巨人干巴巴地说。“没想到会在路上遇见您,因此我想——”

“——道歉?”他的雇主问。

“是的。”

哈依德听见一声轻笑,他有点困惑,这哪里好笑?

疑问诞生,然后立即消弭,因为他看见他的雇主从怀里掏出了一枚完整的爆弹,并交给了那个暗黑天使。

“没必要道歉,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事情。但是,就像我说的那样,你会需要它的——从法理层面来说,我现在为审判庭做事,而你对我开了火。所以,你得写上许多份报告了。”

哈依德听见一声吸气。

“......我明白了。”

动力甲再次开始发出嗡鸣,哈依德低下头,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他们的离去,心下稍安:他的雇主果然来自审判庭。

意识到这件事后,他心中一直存在的疑虑终于消弭了许多,但他还需要确认一件事,于是,在他们即将踏入下一个转角的时候,哈依德开口了。

“大人。”

叹气,但没有不耐烦——哈依德看见他的雇主转过身来,语气依旧温和:“什么事?”

“您是一位审判官吗?”

他的雇主点点头,用上了审判官们特别喜欢的模棱两可,和他当年所见如出一辙:“可以这么说,哈依德。”

“那我就当您是。”哈依德点点头。“所以,您其实是在和暗黑天使们合作?来班卓-1号也是为了某种调查任务?”

卡里尔眯起眼睛,忽地露出了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哈依德读懂了他的潜台词,但他依旧坚定地说了下去:“我明白,我的问题很可能让我被处决,但如果您是追着那件事来的话,恐怕我帮不了您。”

“为什么呢?”卡里尔轻声问道。

哈依德不再回答了,但仍然站得笔直。

卡里尔笑了笑,说道:“实际上,我对你口中的‘那件事’一无所知,哈依德。”

“帝国庞大且僵化,审判庭也同样如此。此时此刻,就在我们谈话的这几分钟内,全银河各处到底有多少个审判官正在活动?他们每年要处理多少事情——或者,让我换个说法——每年到底要死掉多少个审判官?”

“我只是凑巧来到班卓-1而已,并非你所想的那样,追着某件事紧紧不放,但既然你提到了......”

他停顿片刻,看见哈依德的脸逐渐变得紧绷。

十分钟后,他们来到了一间书房门前,大门敞开,无人站岗守卫。房间内摆放着许多排巨大的书架,有些空空荡荡,有些却摆满了书。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书架并不如何精致,表面斑驳,形状粗糙,有的地方甚至未经打磨,还能看见毛刺。

哈依德被带着走入其中,他的步伐很谨慎,他的雇主却像是在由书架构成的丛林之间漫步。这里非常安静,哈依德几乎只能听见脚步声与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们一直走到书架与书架的尽头,才在这里遇见了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巨人。

哈依德的头脑忽然变得一片空白,从心底生出了一股跪拜的冲动,如果不是那双深绿色的无情眼眸已经望了过来,令他浑身僵硬,哈依德一定会这样做。

那双眼睛很快便移开了视线,它的主人则从一张椅子上缓缓地站了起来,好似褪色般的淡金色长发如猛兽的鬃毛般披散,茂密的胡须几乎遮住了下半张脸,但仍可一窥那坚定的线条。

而那双眼睛......

王座在上啊。哈依德在内心喊叫着,追随着那双眼睛,从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战战兢兢、满头大汗的凡人,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这粒尘埃正在面对整个银河间最为尊贵的那批人中的一个,这件事让尘埃感到难以呼吸,感到自惭形秽,感到无地自容......

他甚至有种流泪的冲动,悔恨于自己今日没有翻出压箱底的军装来。

然后,那巨人唤出他的名。

“哈依德下士。”莱昂·艾尔庄森平静地说。“终于等到你了。”

“什,什,什么?”哈依德艰难且口齿不清地询问,表现得像是失去了语言能力。

刹那之间,这个老兵身上的平静便彻底消失。此时此刻,他就像是每一个正在面见神明的虔诚信徒那样,下巴颤抖,脸颊紧绷,眼睛里有泪光正在打转。

卡里尔移开视线,没有让自己再看下去。他明白,这就是信仰的威力。当一个宗教被推行了一万年以后,这就是他们会得到的结果......

他明白,理解,但他很难完全接受。

雄狮走近哈依德,语速缓慢地开口:“或许你已经知道了我是谁,但是,出于礼仪,我还是要向你介绍我自己——我是莱昂·艾尔庄森,基因原体之一。我一直在等你,下士。”

“等我?”

哈依德嘶哑地问,他更加震惊了,像是快要晕倒。卡里尔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安慰地摇了摇头。

“是的。”雄狮颔首。“你有所不知,但我们的确曾经见过。还记得蠢渔夫之家里的那个怪异老人吗?在寒冷的天气里也只穿着一件长袍的那个老人?”

“那个人就是我,只是用了一点伪装的手段。为此我要向你道歉,我并非有意欺瞒,只是当时有事情要处理,才不得已而为之。现在,下士,让我们来谈谈你在酒馆里曾经提到过的事情。”

他抬起左手,手掌翻转,手心向上,五指并拢,如一把利剑般指向了一把椅子。

“坐下来,下士,然后让我们好好地谈一谈你的荣誉到底是被何人所窃。”

哈依德依言照做,只是,他仍然有点不敢相信......他刚刚是从雄狮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点愤怒吗?一位基因原体,为他——为一粒尘埃的遭遇而感到愤怒?

末日守卫七十七团第二十三连的下士拘谨且酸涩地坐进了那把椅子里,身体僵硬。

他的雇主站在一边,背靠着书架,表情平静,双手抱胸,右手食指不断地敲击左臂。雄狮则背着手留在了原地,哈依德听见,他在深呼吸。

片刻之后,雄狮如此开口,他以肯定的语气说出了一个问句:“你参加过索维特之战。”

哈依德赶忙回答:“是的,大人。”

“叫长官。”雄狮说。“接下来,我要求你对我保持完全的诚实,而我也将对你保持完全的诚实。你能做到吗?”

“......我能,长官。我对帝皇起誓。”

“很好,下士。那么现在,告诉我,当哈迪兰兽人的第二战斗群逼近索维特的时候,你当时所服役的末日守卫第七十七团第二十三连收到了什么命令?”

哈依德深吸一口气。

冷静下来,保持平静。那个早就死了的半大小子在他的心底缓声发出安抚。深呼吸,哈依德,深呼吸。

哈依德再次深呼吸,然后他开口:“在它们快要降落的时候,我们才收到命令,而那个时候已经来不及再做部署之类的事情了。为了争取时间,我们被命令前往降落地点和它们作战。”

“你对此没有怨言吗?”

“我是突击连的一员,长官。”哈依德坚定无比地回答。“每一个突击连的成员都是自愿加入的,我们从不惧怕死亡,我们永远奔赴死亡。”

“很好,下士。你们抵达那里花了多长时间?”

“三十九分钟,长官,我记得清清楚楚。”

“你们是如何进入战场的?”

“空降。”

哈依德如此说道。他握紧了拳头,牙齿紧咬,一种赤裸裸的仇恨从他脸上诞生。

“时间紧急,战况等不得我们建立起防御工事,而且,绿皮们也同样不会等待。因此我们分成了两批,六个突击连留在降落地点外围挖掘战壕,另外六个突击连则进行空降。”

“我们打了那些绿皮杂种一个措手不及,长官。它们没想到有人居然比它们还疯狂,起初很顺利,我们直接在丛林里用了喷火器,我和我的连队把它们打得溃不成军......”

“但是,人人都知道,你不可能在和绿皮的战斗里胜出。我们不是阿斯塔特,没有办法把它们赶尽杀绝。”

“很快,我们就被包围了,但我们也为后方争取到了时间。我们的装甲连已经出发了,我们只需要再坚持一会就能撑到胜利来临。”

“但你们没有。”雄狮低沉地说。“十二个连队,一万两千人的精锐士兵,打到最后,阵亡率却高达百分之八十三。”

哈依德苦涩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雄狮,然后又赶快低下头,声音愈发沙哑:“我们没有办法,长官。”

“那群绿皮总能找到办法突破我们的防线,而且,如果说我们是不怕死,那它们就是在找死。”

“我们用爆弹把它们打成筛子,用喷火器把它们烤熟,用手雷、用刀子甚至用牙齿和拳头......但它们就是不退缩,不逃跑。我们真的已经——”

“——我明白。”雄狮说。

他声音里隐含的怒火终于完全显现,那无法压抑的巨大怒气让哈依德颤抖不已。即使他心里清楚,这不是朝着他来的。

“有关索维特之战的战报,其实我已经在你来以前翻阅过很多次了。我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了下来,和你刚刚所说的事情完全吻合。只是,我仍然不明白一件事,哈依德。”

“长官?”

雄狮放下双手,走到下士身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是谁把你的名字从存活者名单里划掉了?”

哈依德沉默良久,最终,他吐出一个名词。

“审判庭。”

卡里尔原本即将再次落下的食指忽然悬于半空之中。

间幕:理性之锋号见闻(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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