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这仅仅只是开始。
卡莉丰还在调整思绪,试图重整语句,但佩图拉博的唇齿间已经弥漫起了血腥味。
一部分的他仍在这里,看着本该死去的亲人沉默不语,另一部分的他却已回到了那片活地狱,被血海所淹没,捆着他的锁链深深地嵌入血与肉之中,几乎成为一块新的骨头。
群魔啸叫,徘徊在他死去子嗣们的尸骸上行亵渎之举,为首者则轻轻低语......
“我们知道,无论如何折磨你,你都不会屈服。”它说,眼瞳像是由一圈又一圈的血管扭曲而成。“但又有什么要紧?暴力将使你低头,胜利已从你手中流逝。”
“不过,仅仅只是这样还不够——胜利者应当享有一切......”
硫磺与火焰的气息从它的喉咙中喷发,此物转身,短暂地离开了他,却带着一阵压抑不住的狞笑。它很快便回来了,带着许多具从尸山血海中捞出的破碎盔甲。
它们铁灰色的表面已爬上斑驳的铁锈,无论过去曾历经何等荣光,受过怎样精心的维护与期许,现在都已沦为虚无——它们本该成为穿戴者在死亡面前最坚固的盾牌,但它们失败了。
和他一样。
血焰燃起,将盔甲焚毁、熔烂。一只血腥的利爪探入其中,为其塑形。它的主人显然很清楚自己到底需要什么,不消片刻,盔甲的残片便在血焰中逐渐变作一把武器......
“我要为你的失败留下一点证据。”它狞笑着说。
血焰熄灭,它提着那把武器向他走来。武器本身平直而锐利,形似一把剑,只是通体滚烫的红,本应是剑尖的地方却扭曲到了极点。
所以,这不是一把武器,而是一把烙铁。
“阿博?”
钢铁之主平静地颔首,以示自己还在等待,右手却放了下来,摸了摸胸膛。距离那场失败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但这伤疤却似乎并未愈合......
有时候,他会生出点错觉,觉得它仍在发烫。
但现在不是感触旧伤疮的时候。
他抬眼看向卡莉丰,后者仍强忍着情绪,担忧地望着他,盘中餐食一口未动。
“为何不继续说了?”他刻意地问。
卡莉丰忽然间双眉紧皱,为这句话而生出纯粹的愤怒。佩图拉博毫不怀疑,她会在下一刻爆发......但是,今夜以来,他的预感头一次出了错。
卡莉丰的愤怒仅在下一个瞬间便彻底烟消云散,她的眼中再也不见半点对兄弟惨状的不忿与愧疚,她的唇也不再紧紧相抿。
在这一刻,她好似突然回到了过去,女僭主的责任从肩头卸下,基因原体亲人的虚名被抛之脑后。她已不再在乎自己身处何地,应当有何仪态。
此时此刻,她仅仅只是奥林匹亚上洛科斯城中僭主的女儿,在望着她的弟弟,她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
晶莹的泪滴滑落面庞,摔在洁白的桌布之上,那声响是何等轻微?但对佩图拉博而言不是这样,他超凡的听力在这一刻照常起效,使他将这声响完全捕捉。
他只觉得这声音仿佛炸弹在耳边炸响,炸得他头晕目眩,以至于他——钢铁之主——都不得不放下右手,紧抓长椅侧面以稳住自己。
他死死地咬住牙齿,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但炸弹仍在爆炸,更多的眼泪顺着那年迈、愚蠢且完全失态的女人的脸不断滑落,有几滴甚至落于他左手的手背之上。
他本该感到烦闷、厌恶甚至是憎恶,但他没有。他心中某处尚未被伤口愈合后带来的增殖组织填满的柔软之处以人类的本性发出了喊声。
那声音在他听来,几近呜咽。
佩图拉博如自言自语般开口:“别哭。”
长桌另一头的喧闹在此刻尽数消失,三名原体非常有默契的在这一刻齐齐停下了手中动作。
圣吉列斯早有预料一般的勾起嘴角,罗格·多恩似是赞同般地轻轻颔首,唯有白头的罗伯特·基里曼满脸困惑,本该送往唇边的白银酒杯也僵在空中,杯中的芬里斯蜜酒旋转不休,散发着刺鼻香味。
“怎么了?”他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酒杯,随后极其小心地发问。
“没什么,罗伯特。”大天使微笑着对他比出一个代表着‘继续’的手势。“你接着喝就好了,不必在意。”
“可是......”
“接着喝。”天使微笑依旧地拉起他的手。“听我的。”
他已经做到这份上,基里曼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好仰头喝下这杯珍贵的蜜酒......
然而,原体的味蕾相较于常人至少发达了数千倍,也正因如此,他品出了极其丰富的滋味。酸甜苦辣咸以及数十种完全不能够以‘味道’来进行分类的特殊刺激混在一起,均匀地在他的舌头上爆炸开来,并顺着滚进喉咙,落入胃中。
前半程时尚算正常,不过只是酒水的滚烫,可是,待它触底以后,那如岩浆一般的炽热却让基里曼瞬间倒吸一口冷气,竟涌起一股生吞冰块的渴望。
“好喝吗?”大天使颇为期待地问。“这可是鲁斯最后留下来的几桶酒之一,我们一直留着呢。”
基里曼原本还在犹豫,听见这话后立刻露出一个微笑:“很强劲的味道,不愧是鲁斯的手艺——等等,你要干什么?”
大天使笑着举起手中酒壶。
“再给你倒一杯,如何?难道你现在就不胜酒力了吗,罗伯特?”
“不,当然不,只是我——”
“——啊,我懂了。”天使挑眉,摆出一张恍然大悟的脸。“其实你并不喜欢蜜酒,对吗?唉,这倒也是,毕竟你平常喝的应该都是葡萄酒。只是可怜鲁斯的遗作了。”
基里曼深吸一口气,抬手抓住圣吉列斯手中酒壶,便要往自己的杯中再倒一杯。多恩却未卜先知般伸出右手,拦住了他,也将那酒壶从圣吉列斯手里夺走了,放在一边。
他略带警告地看了眼天使,又看了眼额头已冒出细汗的基里曼,终于忍不住摇了摇头。前者微笑入场,好似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而后者直到此刻才恍然大悟。
只是,他却并不生气,而是再度拿起酒壶,直接一饮而尽。半分钟后,他重重地放下那沉重的铜壶,高声喊道:“敬鲁斯!”
长桌那头的一对姐弟朝着此处投来目光,一个冷眼以对,一个泪眼婆娑。
-----------------
卡里尔低下头,看向手中名单,在确认无误后便将它递给了一名机械神甫。
后者的脸虽然已被彻底的机械机构替代,但那正不断缩放着的义眼却仍然以一种较为诡异的形式表达出了他此刻的高兴。
有趣的是,虽然他的脸被改造的较为彻底,声音听上去却依旧正常:“多谢您,大人。”
“小事一桩而已,用不着谢我什么。”卡里尔说,并与他握手。
神甫也不再多言,庄重地行礼过后,便登上了一架运输机。引擎轰鸣,强风吹起,卡里尔眯起眼睛,看着它逐渐起飞,并消失在天空中,终于长出一口气......
被某人从某位收藏家手中要回来的五万名护教军自此以后,便在如今的帝国中拥有了正式的身份——他这个大审判官刚刚签字盖章的那份名单已经让一份崭新的法律开始生效了。
但他其实很怀疑,这么做是否有必要?毕竟,无论怎么想,机械教也不可能放着这五万名来自过去的护教军拒不接受......
卡里尔只能暂时地将这理解为一些政治上的需要,以及一个良好的开端。
须知,万事开头难,跟随着联合舰队一起回来的可不止有五百世界光复的捷报,还有一些足以使许多人不眠不休加班多日的复杂工作。
例如护教军们的回归问题,那一万名辅助军会被军务部如何安排,以及最为重要的——那一千名阿斯塔特今后的归属......
这些问题可不能小觑,虽说经由他处理可以让困难程度减轻许多,然而,种种文件、手续和大量的会议恐怕是免不了的。
卡里尔几乎都能预见到接下来的三天他会怎样度过了:没完没了的见面、开会,奔赴这头与那头,上穿梭机、下穿梭机......
还不如把我扔进兽人堆里。
他忍不住腹诽一句,手上动作却不慢,很快便从随身带着的一只公文箱中拿出了一块数据板,通过生物验证后,一份文件便跳了出来,来自政务院纹章在其标题之下闪闪发光,十分显眼。
他将其点开,一边读一边皱眉,不为别的,只为这文件中堪称粗暴的处理。
首先是那一万名辅助军,在尚未和军务部沟通的情况下,政务院内经由讨论得出的结论是将他们分散开来,送至各只部队的军事学院进行学习,而后结合经验、服役年限与战功进行授勋,再送至忠嗣学院中担任军事教官一职。
表面上来看,是非常周到的处理,一万人的部队听着大,实际上不论在什么烈度的战争中都只是九牛一毛,还不如让他们以这种方式继续发光发热......
但问题在于,这么处理显然没考虑过他们是否同意,而且——
数据板再次闪烁。
卡里尔眯着眼睛点开那提示,发现政务院又发来了一份新的文件,里头的内容粗略概括一下,可称之为对上一份文件的推翻与否认。
这封文件认为,应当将那些老兵作为军务部宣传部门的优秀典型来使用,这样传奇的万年老兵,让他们去忠嗣学院里带孩子简直是暴殄天物......
卡里尔忍不住笑了一下——真是活见鬼了,帝国最高级别的政务机关居然能前后脚发送两份意见完全矛盾的邮件给他,这简直是一个荒诞到不能再荒诞的笑话。
但他转念一想,这似乎也没什么可奇怪的,毕竟现在还只是商讨阶段,推翻彼此的意见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若是情况再激烈一些,说不定他们还会随手抄起一叠厚厚的文件,拿来彼此攻击。
唉。他无奈地叹息。人类就是这样,说好听点叫做智慧的大脑彼此碰撞,以闪光勾连闪光。说难听点,实际上就是谁也不服谁罢了。
总得有个拳头大的人,或最有道理的人。而且有时候,这二者并不冲突。
算了,让他们吵去吧,反正最后给我的执行文件一定有掌印者的纹章......
念及至此,他居然又笑了起来,且笑得十分愉快。这笑容毫无隐藏之意,清晰可见地落入了一个立于一旁的金甲身影眼中。
保民官拉·恩底弥翁沉吟一声,右手已抚上腰间双剑之一的握柄。
“可是有人要杀,大人?”他问。
“......如果你闲着没事干的话,何不回去找找老兄弟们叙旧,拉?何必在我这儿待着?”
“吾主有令,必须有一位禁军时刻跟着您。”
“康斯坦丁前不久发来了一封邮件与我讨论此事,他表达了强烈的毛遂自荐意愿......”
“那是他的事。”保民官目不斜视地答道。“我只知道,我一进入太阳系,主君便将此责任交到了我肩上。”
卡里尔抬头看他一眼,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最终,他的眼神定格于拉怀中抱着的头盔之上,那飘扬的红缨极其显眼。
他缓缓开口:“我现在是审判官,日后大概也大差不差,会以此身份行事。你明白吧,拉?”
“这是自然。”
“那么——”卡里尔斟酌着用词。“——拜托你试想一下,你,一名禁军,跟着我,一名审判官一起行动......”
“我可以潜行。”
“这和你是否潜行关系不大。”
“我也可以伪装。”
卡里尔情真意切地叹息一声,摆摆手,转过身,走向了停机坪上停泊着的一架穿梭机。拉快步跟上,黝黑的面庞上一片沉静,看似严肃,口中话语却显得轻快。
“那么,您是同意了吗?”
“我不同意又能如何?跟我来吧,接下来可是重头戏......既然你要跟着我,那么,拜托你替我想一想,那一千名老兵应该如何安置,如何?”
“送到前线去。”拉想也不想地答道。
“当我没说。”
卡里尔瞥他一眼,扶正宽檐帽,大步走入了穿梭机之内——只是,他并未想到,亚戈·赛维塔里昂与一众子团的战团长早已在此刻等候多时。
圣诞番外:战场上的帝皇升天节
379.M39,臭名昭著的‘叛乱潮’期间。
-----------------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福格瑞姆伸手握住他的剑——但是,请先等一等。
在它真的斩落某物或某人的头颅以前,请先看看它,看看它这粗糙的剑身,未经打磨的刃面,钝如训练用剑的剑尖......这样的一柄粗糙武器,也配被握在帝皇之子福格瑞姆的手中吗?
答案曾被很多人探询,而福格瑞姆几乎从不回答。
剑刃斩落,或者说砸落。
虽是一把如铁棒般的‘剑’,但福格瑞姆挥舞起它来仍别有一番精准与力量蕴含在其中,它将一颗头颅砸的当场从身体上离开、倒飞回去数十米。
它实则远在与那把钝剑接触的一瞬间就已被砸成一片湿热的血雾,但这并不妨碍其内碎骨如子弹一样四处撕扯更多血肉。
凤凰面无表情地举剑,再次下砸,然后下砸、下砸、下砸......
几分钟后,他身边就再也没有任何活物存在,只余一片血茫茫。残肢断臂飘荡在浸没过他脚踝的血流之中,本是残酷与恐怖的景象,却因他的存在而多出几分诡谲的美。
是啊,有谁能否认他的美丽?那闪光的银发,俊美的五官,匀称的肌肉......
若只有这些倒也无关紧要,充其量只是一具漂亮的皮囊,但他并不只有外在,他的内在与外在一样美丽,甚至早已超越。
不过,说来倒也有趣,每一个没有见过他的人都交口称赞他是多么俊美如天神,走过的路都会变成金子,饮过的水都会变成牛奶——但那些真正见过他的人呢?
他们都会忘记他的外在,转而被那种强大、纯粹且完全超然物外的意志力所俘获。
很少有人知道,这种意志力源自最极端的痛苦。
福格瑞姆缓缓收剑——或者说扛剑——随后便直接转身离开,丝毫不考虑这样做会让他那披肩长发染上鲜血。
若你也同他一样,在布鲁拉尔克斯二号这个世界上连续作战了整整四天,你也会懒得去计较这么多。
时至今日,这场战争已发展到了远远超出所有人预料的程度,恐怕就连它的发起者,那个据说同时蛊惑了超过三名星区总督的神秘叛徒也不可能提前想到这种事......
虽然此人的确手段不错,懂得在前期以寻求政治利益的幌子来掩盖自己真正所做之事,但是,仅有这些,是还不够的。
福格瑞姆停下脚步,抬起头,望了一眼布鲁拉尔克斯二号的天空。时值夜晚,他能清楚地看见绚烂夜空中闪过的每一颗流星,与聚散的爆炸闪光。
这代表海战仍在继续,整个拉尔克斯星区内仍然忠诚的全部海军力量正在竭尽全力地斩杀叛徒。相较于地面,他们的情况应该稍好一些,附近星区的平叛力量在六个泰拉时前便已加入了战斗。
然而,考虑到叛军手上掌握的三支舰队以及一整个铸造世界,这场叛乱恐怕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被彻底解决......
凤凰继续行走,大步搅乱血河,而地面隐有震颤。
不远处的平原处传来巨大而嘹亮的响声。炮弹坠地,巢都倒塌,原本被赶到野外生存的辐射变异生物有的饱餐一顿,有的被两方完全不同的枪火打成粉碎。
战争机械们昂首阔步,在这巨大的血肉磨盘中以抵死相拼的决心彼此碰撞,人性摇摇欲坠,生命变为数字,一切,都正在朝着一个福格瑞姆非常熟悉的方向缓缓前进......
他熟悉它,但他再也不想看到任何一个世界遭逢那种厄运,哪怕只有百分之一。
彻莫斯人不自觉地握紧剑,某种久远而黑暗的冲动恰逢其会地归来,死死地抓住他的心脏......
它本该成为蚀骨毒药,在这瞬间让他走上一条他曾行差踏错过的路——如果他没有亲自以双手将它扼死的话。
他沉着脸,停下脚步,钝剑从肩上滑落,砸进血河,染红小半甲胄。鲜血顺流而下,福格瑞姆沉默不语地抬手抓住腰间头盔,收拢银发,随后缓缓戴上。
战术目镜那冰冷的分析视角在一瞬间接管了正常的视野,通讯频道内的消息如流水般倾泻而过......
看着那不断的捷报,凤凰总算稍微平静了些许。
他和他的军团来到布鲁拉尔克斯二号是为了追杀此次叛军势力中的二号人物,一个被叛军方提拔上来的所谓元帅。此人过去不过只是个普通的少校,上任多年无功无过,个人作风也算不上干净。
福格瑞姆看不出那叛军的首领为何要让他来做军事方面的总管人,但他并不在乎,只要杀了此人,便可在士气上给予还在负隅顽抗的叛徒们重重一击。
思索着这些事,他愈发平静,原先那阵黑暗的冲动总算彻底地安静了下去。然而这一切感触,都在他步入一处阵地时被彻底驱散。
三十二分钟又四十八秒以前,他在得到补给后离开了这里,以大叛乱后的帝皇之子们惯用的战法去阻击一小股试图从侧面偷袭的敌军。
那时,这阵地上还有两个步兵团正坚守在原地,他们原先收到的战术任务是驻守阵地,但他们并不满足于此,在此基础上又将战线推进了数公里方才肯罢休,直接将这平原上僵持不下的局面打开了一个弥足珍贵的口。
只需要再坚持几个小时,等到机械化部队抵达,这里的胜利便唾手可得。
然而现在......这里只余破碎的尸体,甚至比起他刚刚制造出的那一片恐怖景象更为惨绝人寰。
福格瑞姆阴沉着脸步入其中,试图依照尸体拼凑出证据。凭借一直以来的经验,他很快就知道,袭击者必定生性残忍、手段酷烈,且此物并不像多数混沌之物一样喜好食人饮血。
他将目光转移至地上弹壳,两挺被扭曲成团、其上却并无任何抓碰痕迹的重爆弹机枪在泥土中映入眼帘。
凤凰弯腰将它们拿出,细细端详,眉头愈发紧皱——恶魔们身负混沌邪力,这并非秘密,然而它们得到力量的方式也是束缚它们自己的枷锁。
按理来说,一个如此残忍,且以正面突袭杀光了整个阵地的东西并不应该有此手段才对......
正想着,一阵毛骨悚然却从他背后升起。
凤凰双眸微眯,不急不缓,如未卜先知般向右歪头躲过某种锐利之物的戳刺,紧接着右手一抖,手腕旋转之间,那把钝剑竟似活物般向后击去,灵敏得仿佛他正握着一把刺剑。
沉重的打击感自手中传来,福格瑞姆屈膝回身,自然地旋转了一圈,左手搭上钝剑末尾,再次发力,狠狠一斩......
那东西被他击中了,但后退的却是福格瑞姆自己。他头盔下的脸已变得极为严肃,不为别的,只为他眼前此物是个完全陌生的恶魔。
它身上没有四神走狗们的特征,亦没有披挂那独此一家的晦暗怒焰。实际上,它看上去更像是一团难以描述其具体形状的黑影,有着沥青一般的表面色泽。
看似不起眼,却足以让福格瑞姆感到针扎般的刺痛。
危险,极其危险......但是凭什么?
这样强大的恶魔现界需要依托足够的死亡和够格的仪式场,此次叛乱并无太多混沌之力掺杂其中,其烈度也并不算高——这样的一头怪物,凭何挣脱现实帷幕的束缚,来到布鲁拉尔克斯二号的地表之上,进行屠杀?
难不成它身后也站着个偏心的神不成?
福格瑞姆只觉得一阵荒谬,可手上动作却不慢。
他一面通过神经连接给正在地表上进行分散作战的寥寥两百名军团战士们下达了警惕恶魔的指令,一面提剑向前,立刻准备应战。
谁知那恶魔竟然好似失去了战斗的欲望一般,四散化开,如一张布满经络、血管、白骨与密密麻麻漆黑眼眸的巨网,随风而去。
凤凰有心再追,但他心里也清楚,莫说追捕追得上,就算追上,也不一定就能占据上风......
他只得目送它离去,末了再摘下头盔,愤怒而又自制地深呼吸。
但是,今日似乎注定是个不凡的日子,又或者是那还无法得知存在与否的造物主存心要与他开玩笑......再一次的,在几乎没有察觉的情况下,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福根?”
“......”
凤凰沉默地回过身去,看见一张苍白且熟悉的脸。
-----------------
“我们是追着它来的。”科尔乌斯·科拉克斯如是说道。
他似乎已经很久没与人讲话了似的,声音干涩无比,短短一句话竟停顿数次,仿佛很不习惯......
“它?那个恶魔?”
群鸦之主点点头,从那斑驳而饱经风霜的战甲右肩下取出一物,递给了福格瑞姆。
而凤凰却直到将它拿在手中时,才看出这是一张卷曲起来的羊皮纸卷,鲜血凝固而成的硬质外壳把它染成了一种暗淡的黑,也成了一种天然的伪装。
他抬头看向他的兄弟,在得到后者的二次允许后,方才用手指敲碎那坚硬的血垢,随后将其缓缓摊开。
毫无疑问的是,无论是从尺寸还是其上字句的大小来看,这张羊皮纸的书写者都是一名凡人,而他所写之事其实也非常简单。
他首先自我介绍了一番生卒年月,姓名,家世,随后立即转进到了重点......
这个名为拉维尔·丹特的贵族以极其详实的语句描述了一番一个被他称作为‘群鸦之影’的恶魔的真容,尽管其中不无夸张之意,但仍然让福格瑞姆明白了真相。
彻莫斯人难以置信而又悲哀异常地抬起头,看向他苍白且沉默的兄弟。
“是真的吗,科拉克斯?”
后者无言地颔首。
“这......”凤凰深吸一口气。“我只知道你音讯全无,这么多年以来,这样的事...你为何不来找我们?父亲呢?你有没有问过他?”
他已经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让自己没有继续问下去。然而群鸦之主却依旧像是被这几个问题打的不知该如何自处,他沉默许久,仿佛佩戴了一张面具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一抹僵硬的苦笑。
“他找过我,但这是我的命运。”他沙哑地回答。“至于你们......就像我说的那样,这是我的命运。这头恶魔是我罪孽与无能的结晶,它必须被我亲手所击碎。更何况,你们也并不好过,不是吗?”
凤凰只思索了不到半秒钟,便决定说谎。
他故意地勾起嘴角,以过去最经常使用的那种骄傲却不傲慢的笑容为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增添了几分可信度。
“我已和过去大不相同了,兄弟。”
面对他刻意为之的俏皮话,科尔乌斯·科拉克斯仅仅只是投以一个平静的凝视。直到福格瑞姆面上的笑容逐渐变得僵硬,他才终于给予最后一击,使这谎言彻底破碎。
“别骗我了,福根......我在亚空间内追猎,这不假,但那恶魔总会被相似的悲剧与血案吸引,而我们也是。它与我们是一体两面的,这么多年以来,它已吞噬了许多无辜之人,而我也走过了许多世界。我知道,你对彻莫斯进行了改革,但你军团的补员还是极其艰难——”
“——没有这回事。”福格瑞姆低声反驳。“只要你同意,帝皇之子会竭尽全力帮助你。”
“福根。”
“......”
“看着我,福根。”
科尔乌斯·科拉克斯抬手,抓过他兄长尚有人类体温的双手,贴在了自己胸前业已模糊的天鹰之上。他漆黑的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福格瑞姆,其内倒映出那张脸......
“拜托你告诉我真相。”群鸦之主轻轻地扔出请求。“你这次来处理这场叛乱,带来了多少人?”
“......两百人。”福格瑞姆痛苦而又诚实地回答。
“你的军团一共有多少人?”
“四百一十七。”
科拉克斯许久未曾再开口,而福格瑞姆甚至已经不敢再去看他——要如何形容彻莫斯人现在的感受呢?老实讲,他自己恐怕也说不清楚。
在这个瞬间,他既有一种痛处被戳到的愤怒,也有一种终于将真相吐露的痛快......然而更多的情绪,却还是愧疚。
昔日曾无力战斗、形如废人之时,是群鸦之主耐心地劝说他、帮助他。实际上,若无他的帮助,福格瑞姆恐怕早已死在那名为复仇之魂的恐怖宫殿之中。
然而现在,科尔乌斯·科拉克斯正需要帮助之时,他却无力提供任何力量,甚至还被对方一眼看破。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长叹一声,终于扔下那毫无意义的所谓兄长自尊,自责又痛苦地开口。
“我曾经堕入疯狂,是父亲用他最后的一点力气救了我,但他也无力再做更多。我的血为此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改变,基因改造手术变得很困难,多数预备役甚至会在接种阶段就因各种副作用而死,能挺过来的人百不存一。”
“为了避免这样的惨剧再发生,索尔亲自向我请求,让他来主导此事。他做得很成功,至少比我好得多,但我们还是......”
凤凰止住话音,双手已经颤抖起来,他不知道要如何再继续下去了。
这些年来,他努力地想要证明帝皇之子仍然是一支高效、迅速且有力的打击力量,而那些承载着他的血挺过地狱般考验的孩子们并没有辜负这份信任。
可是,他们凭什么要承担起这沉重的信任与前辈们的荣誉?要知道,他这个基因之父并没有给他们什么......
接种初期,他们就要承受数不尽的幻觉侵袭,为此甚至会心脏停跳。就算能靠着意志力挺过去,因他的无能与愚蠢而变质的血液也会给这些孩子带来数不尽的痛苦。
接种完毕以后的每一场手术,他们都必须眼睁睁地看着药剂师将自己剖开,感受每一点痛楚......
他的血让使用麻醉剂的惯例成了奢望,也让这些孩子早早地沉默寡言,而他们甚至还总是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
他们明明经历了百倍于旁人的苦痛,却无法像其他阿斯塔特一样。彻莫斯的修道院,总是空空荡荡。
为了维护所谓帝皇之子的荣光,他们付出了多少?
福格瑞姆闭上眼睛,痛斥自己的无能。他并不知道,科尔乌斯·科拉克斯正在斟酌两件事。
其一,乃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战略情报。但其二......他认为现在还不是时候,而且此事也未曾向帝皇求证,但他实在无法眼睁睁放着这样的福格瑞姆不管。
就算是虚假的希望——
康拉德·科兹的旧日幻影闯入他眼前,带着微笑。
——也仍然是照亮黑暗的一抹光啊,是不是,科拉克斯?
群鸦之主伸手摸摸武装带的侧面,咬肌绷紧了,大理石雕像一样的脸庞上逐渐涌起波涛。
“听我说,福根。”他缓缓开口,先前的干涩已不见影踪。
福格瑞姆困惑地睁开眼睛。
“你因我的到来而痛苦,我不喜欢这样。你不必为我的遭遇而悲伤,我的军团仍在,我的正义也仍在——你也一样,世人皆知帝皇之子的高尚与强大,不是吗?你已经做到了你能力范围内的最好,你的子嗣们也是......所以,不要再自责些什么了,我们都只是尽人事而已。”
他顿了顿,眼睛忽然一亮,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他说。“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福格瑞姆微微一怔,紧接着迅速反应过来——他忍不住笑了,为自己曾沉沦在这场战争中而笑。
“我怎么把这件事忘了?”他低声说道。“今天是帝皇升天节啊。”
“是的,帝皇升天节......我想告诉你两件事,福根。”
“什么?”福格瑞姆不解地问,为他突然的严肃。
“第一件事,是关于你正在处理的这场叛乱的。就像我说的那样,我是被召唤而来——复仇与正义,人们总是渴求这二者。亚空间是个超越了现实与理性的地方,而我在里面待了太久,以至于我能隐约知道一些你们无法知道的事......”
他极其认真地看向福格瑞姆的双眼。
“那个叛徒,发起这场叛乱的那个叛徒——”他缓缓地说。“——他是为了我正在追猎的这头恶魔而来,他想用计谋与俗世的野心遮掩过去......你知道他是谁的,对吗?”
福格瑞姆沉默,随即不发一言地颔首。并非他不想满怀恨意地吐出那杂种的名字,只因他不能。
那名字早已成为一个咒语。
“很好,所以接下来,我希望你把地面交给我们。他不在地表,正在冷眼旁观......找到他,杀了他,福根。”
如此有诱惑力的建议,彻莫斯人却根本不为所动。再开口打破沉默时,他的语气已经变得冷冽。
“你们?”他提出一个疑问。
面对这个问题,科尔乌斯·科拉克斯轻轻地笑了。苍白而干净的脸上再无冰冷的漠然,只余昔日曾身而为人时的一种温暖。
他扬起斗篷,暗影如活物般扭动、四散。就这样,数百个影子在这阵地上逐渐人立而起。每一个都高大异常,猩红的目镜森然无比、杀意凛然。
“我们将猎杀此处的一切叛徒与邪秽。”群鸦之主抬起手,双爪绽亮寒光。“而你只需做你该做之事,福根。”
面对此景,彻莫斯人无奈地笑了。
“看样子我别无选择了。”他轻声说道。“只是,科拉克斯,你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没有半点隐瞒,群鸦之主立刻全盘托出。
“很简单——数十年前,我曾在夜曲星上被召唤过一次,我见到了伏尔甘。他对我说,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离开他的家乡了。我问他为什么,他告诉我,他正在锻造一件非常重要的宝物,以至于他不能离开半步。”
福格瑞姆扛起剑,通过神经连接向他的子嗣们下达命令,而群鸦们则逐渐化为影子消散。
但科尔乌斯·科拉克斯的声音还在回荡。
“我感到困惑,因为他的锻炉早已熄灭......但他告诉我,他早已建造一处新的锻炉,那锻炉在他的心中。于是我问,他在锻造什么?”
“伏尔甘说,荷鲁斯。”
-----------------
319.M39,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的‘叛乱潮’在两百众帝皇之子与原体福格瑞姆的剑下被终结,阴谋最终被揭晓,叛乱的源头是叛逆艾瑞巴斯。
值得一提的是,叛乱期间,在布鲁拉尔克斯二号上的士兵们于战后提交了许多有关于超自然实体‘猛禽’与第十九军团原体科尔乌斯·科拉克斯的目击报告。
无论报告如何,描述如何,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一个词。
“永不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