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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间幕:珍贵的未来(完)

作者:拿刀划墙纸 当前章节:14865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12:43

退役,在第三十个千年的帝国是一个非常奢侈的词语,通常情况下几乎没有人使用它,就算有,那也是用被帝国重新定义过的它的近义词——比如战死、牺牲、失踪等。

受伤将得到治愈,失去肢体将换上义肢,逃跑将得到来自身后的子弹......总之,无论如何,只要进入帝国军队服役,多数人能够得到的最好结局便是战死。

当然,只要基数够大,就总会出现一些意外。

立下巨大战功而得到一次‘许愿’机会却将它用在退役之事上的幸运儿;兢兢业业服役多年,货真价实熬到了所在部队退役年限的百战老兵;家族显赫,自身也能力过硬却在某场战役后被军务部亲自判定为‘不再适合战场’的贵族军官......

偌大的银河,总会出现一些特别的人——特别倒霉或特别幸运,有时候,这两者并无多大区别。

但是,在第三十八个千年到来以后,这种情况似乎有了改变,至少在军务部的规定中是如此。

每个打过至少一场战争的士兵都需要定期进行心理评估,以确认他们是否还能继续胜任自己的职责。若是被判定为无法再继续服役,那么便会被劝退。

对此不满者可以去向他的直属部队长官申请一次综合考核,只有通过考核,才能继续服役。

至于失败者,他们会和那些坦然接受了自己未来的人一起返回泰拉的军务部总部,以接受功勋评定,并得到后续安排。

去某个花园世界了却余生?在忠嗣学院内担任教官的职位?拿上一大笔钱去某些灰色地带大肆享受?

都可以,人人都能有自己的选择,帝国不做任何形式的阻拦,最多只是劝诫他们退役后做个良好公民,听不听全在他们自己。

有的人听了,从此做个富家翁,膝下儿女成群,庄园美酒,与伴侣携手安然辞世;有些人却偏要去追寻血与火——当保镖,当杀手,当雇佣兵......

就算某一日赤裸裸地死在肮脏的臭巷子口,酸雨从天而降滴进眼瞳,他们也认账。

可是,在这近万年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军务部能拥有如此底气?

人类自走出泰拉后就从未迎来过一个真正意义上和平的时代,战争是永恒不变的主旋律。时代更替,各种政体兴了又亡,却唯有这个庞大僵硬如一具巨大腐尸般的帝国敢于设立这种丰厚的福利制度——而且,无论它到底有多么好,对于帝国整体的军事力量而言,也始终是一种削弱。

答案要从573.M39开始说起。

在那一年,由掌印者亲自设计并推行的教育制度在默默无闻地运行了长达七个半世纪后终于现出了它的成效。

在政务院每五百年进行一次的数据总汇上,征兵处以其相较于五百年前几乎翻了十四倍的自愿申请入伍人数而吸引了所有时居高位之人的目光。

这种数字增长甚至已经不能用难以想象来形容,哪怕是某些人最为疯狂的梦境中,类似的事也从未发生过。但是,在那一刻,它偏偏就是发生在了现实。

于是这些有着鼎鼎大名并手握重权的人们开始追根溯源,最后,他们发现,那些自愿入伍、素质优秀并且身世清白的士兵全都源自一个七百多年前的计划......

它横跨太阳星域,朦胧星域与太平星域,所耗费的人力物力甚至大到被认为可以再造十艘帝皇幻梦号出来。

在这种不计成本、不计后果的投入之下,仅在计划运行的第一个世纪的末尾,它便成功建立起了一个巨大的、全新的教育网络的雏形。

一个星球,一所学校,免费招生,不计身份。

从入学到成年,衣食住行全都由帝国买单。师资力量分为两种,一种为当地有名的学者或老师,一种为掌印者亲自选人,军务部单独指派过去的军事技能教官。

此类学校不接受当地总督、星区总督甚至是星域总督的任何命令,其校长只需要对泰拉方面负责。

其防卫力量来源于太阳系内各个忠嗣学院每年的一千名优秀毕业生,以及当地防卫军中通过考核选取出的一万人,以及只接受军务部调遣的海军精锐力量在轨道之上的保驾护航......

七个半世纪后,这个计划的回报开始显现。

首先是辅助军与防卫军人数的极大增加,就连那些偏远的世界也可得到充足的防御力量,没有部队需要再去招收街头上的流氓与骗子,军队中的主体力量逐渐被一类全新的人所替代。

这类人身世各异,却奇迹般地受过完全相同的教育。

他们可以在见面五分钟后就迅速放心地将后背交给彼此,他们无需互通姓名便可通过对方的手势判断出对方的意图,他们可以在没有上级的情况下自行组织起斗志昂扬的队伍,并打出完全以严格标准执行的军事战术......

然后,便是真正意义上的捷报连传。

异形的威胁不再那般致命,尽管凡人与它们之间仍有差别,但新一代的士兵已经明白该如何对付不同种类的异形。混沌的鬼祟不再难以察觉,每个针对此类的快速反应部队中的士兵都是意志坚定、信仰虔诚之辈。

虽然他们依旧会付出巨大的代价,但起码他们不会像他们的前辈那样,在一无所知中迎来驻守世界的毁灭。

他们有了一战之力。

他们依旧是凡人,是血肉之躯。他们会害怕,会动摇,会因伤痛而一时驻足不前。但是,他们知道自己为何而战,因此他们总是会咬着牙继续前进,直到死去,或用自己的死亡组成胜利的注解之一。

过去,帝国军队中仅有很少的人明白这件事,多数人都是被迫入伍的平民或罪犯,在几个月的军事训练后被随机塞上一条船,最后扔进某个绞肉机似的战场里,默默无闻的死去,成为一个无人关心的数字。

他们手中握着枪,但心中没有。他们从未想过要去打仗,从未想过自己将面对此生从未见过的恐怖怪物......

而他们想这样吗?他们当然不想。是帝国严苛的法律、上级的辱骂与政委的手枪逼着他们不得不这样做。

若是运气好,活得久了点,说不定其中有些聪明人会自己参悟这一场又一场看不到头的血战的意义,可心中却仍然不服,直到被时间消磨干净这股郁气,或是在那以前就死去。

这样的制度与模式使得大部分帝国军队素质参差不齐,也造成了许多兵变,更是让一场又一场战争被拉长了尺度,升级了烈度。

而现在,类似的惨剧终于不必再有。

但是......

“为什么这件事要由我来做?”卡里尔极其诧异地问。

“就由你来做。”

宽阔而明亮的议事大厅之中,一个满头银发,且有着一张年轻面孔的高大男人面无表情地说出了这句话。

“为什么?”卡里尔再次重复。“最多还有五个月,前往索勒姆斯的远征舰队就该启航了......我应该去处理些更紧要的问题才对。”

“怎么?退役士兵们的去留问题难道不紧要吗?”

卡里尔微叹一声,表情也逐渐转为无奈:“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在乎。”马卡多冷冷地一笑。“你跟着他们的船回来,而我手边恰好无人可用,所以此事必须由你来做,没得商量。”

卡里尔沉默数秒,点点头,无可奈何地应下了这件事,并问起另一个问题:“你手边无人可用了?哑卫们呢?”

“都派出去了。”马卡多平静地说。“你不知道我近来有多么忙碌,光是联合舰队的回归我就前后处理了快两年,更别提你在彻莫斯干的好事了——哦,对了,还有那个根本闲不住的新任铸造将军。”

“贝利撒留·考尔?”卡里尔小心翼翼地问。

“是的,不然呢?”马卡多不耐烦地反问。“除了他还有谁敢不走程序就跑到后勤与研发部门进行对接,并直接扔出上万卷手稿?”

“他明明清楚这么做会让许多人的利益受到巨大的冲击,无数条由金钱和权力捆绑起来的链条都将为此而断裂,可他根本就不在乎......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力气才将此事平息下去吗?”

陪着笑,卡里尔举起双手比出一个古老的投降礼仪:“但是,我想,这对你来说应该并不困难?”

马卡多的额头上忽然鼓起两条青筋,甚至低吼起来:“不困难和要花费力气与时间去做是两码事!你和你找来的人都是一个德行,只会给我在节骨眼上找事情干!”

“我替他道歉......”

“有什么用?你在彻莫斯那儿额外消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卡里尔·洛哈尔斯......一整年应该由你处理的公务、会议、文件,全都算在了我头上!”

深吸一口气,掌印者平复一下心情,继续用平静的语气将这场只有他们两个人参加的会议主持了下去。

“总之,那群退役士兵的安置问题要从你这里走,也算是让你提前熟悉一下流程吧。这批人中有些会被返聘到法务部内担当调查员,因此,这事轮到你头上倒也不是全无干系。”

他说着,忽然发出一声冷笑:“劳神您费点心,大审判官,我替政务院、军务部和法务部的同僚们提前在这里谢过你了。”

卡里尔正襟危坐着连连点头,别说有意见,他现在甚至连个音节都不太想发出,以免招来更多埋怨。

而马卡多似乎对此早有预料,他从腰间抽出一块数据板,直接塞到了卡里尔手中。

“这又是什么?”卡里尔问。

他十分谨慎地将它放回到了桌面上,唯恐一打开会看见连篇文件直接跃出,糊在他的眼前。

“这是附带的工作。”马卡多面无表情地说。“贝利撒留·考尔的行为刺激到了火星上的某些人,上个月,他们联合起来搞了个武器研讨会,然后朝我这里递了一份计划书......”

“总之,有些新的辅助军武器已经进入原型试验阶段了。刚好,那批退役的士兵可以负责测试它们,以找到其真正的优点或缺点。比起一群整天走不出实验室的老家伙,我还是更相信这些才刚刚离开战场的人们,他们知道真正的士兵需要何种武器。”

“那我......?”

“你负责推行这件事——一整件事。从武器测验到走上生产线再到配发,每一个步骤,每一点细节,每一张文件,我都要看见你的印章,明白吗?”

大审判官向后倒去,靠在椅背上皱起了眉:“我来处理这种事是不是有些越俎代庖?”

马卡多没有说话,只是如他一般向后倒去,同样靠在了舒适的椅背上,脸上忽然生出一个微笑。这笑容切实地落入了卡里尔眼中,并让他瞬间后背一凉。

“不会。”马卡多轻柔地说。“因为你在两周前兼任了法务部的大法官,新武器的制造与发行都需要从你这里通过许可。”

卡里尔惊得倒吸一口冷气,甚至直接离开了椅子:“你——!我拒绝!”

“没有用的。”

马卡多伸手拿起那张数据板,点亮其屏幕,一份文件就此映入卡里尔眼中。那是一份就职文件,恰好被人翻到了末尾处,而他右手的大拇指指纹正悬停其上,闪着蓝光。

“恭喜你正式地成为一位大法官,卡里尔......”

马卡多哈哈大笑着站起身,一万年来,他鲜少像现在这样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而被他祝贺的对象却长吁短叹地坐回到了椅子上......

他的笑声回荡在大厅之中,越传越远,直到唤起一阵脚步声。

一个男人从光芒中走出,来到他们面前。

“如何?”他一出现,便迫不及待地对马卡多发问。“我的计划成功了吗?他有没有上当?”

卡里尔瞪大眼睛看向他。

马卡多平复笑容,缓缓点头。

男人开怀一笑,忽然举起右手,将一瓶酒展示给了他们。

“喝点吧?”他问。“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有点力气开门出来......”

卡里尔坐正身体,沉吟着开口:“可以是可以,但是,用什么做祝酒词呢?”

这个问题似乎难住了男人,他皱起眉,一时竟也想不出来,就连手上开酒的动作都稍微慢了一些——于是马卡多抢过他手中的酒瓶,凭蛮力拧下木塞,高声开口。

“不过万年!”

他喊道,然后仰头喝下一口,而后却忽然浑身一震。卡里尔转头看向男人,后者却只是微笑。

“怎么样?”男人问。“失去味觉后再尝到酒的滋味,是种什么感觉?”

马卡多没有回答,只是再次仰头......直到他面上涌起无法克制的红色,这畅饮方才停止。

“这酒叫什么?”他问。

“希望。”帝皇轻声回答。“我叫它希望。”

番外:禁书

埃拉托·哈尔肯觉得他几乎要犯心脏病了——或是已经犯了,他不得不捂着胸口缓缓坐倒在地,眼前事物渐渐模糊,耳边传来尖锐的鸣叫,犹如嗡嗡直响的电流声......

直到好几分钟后,这可怕的症状才勉强消失。他抬手抓住一旁书柜的侧面,费劲力气地将自己弄了起来,引起无数尘埃飘荡。在头顶电灯迷蒙的光线中,它们是那样显眼。

老哈尔肯不自觉地推了一下自己的眼镜,打量起四周。

他大概已经有三十多年没有下来过这里了,自打他的妻子、儿子与女儿全部去世以后,这里就被他封存了起来——连带着他们的东西一起。

对待死亡与离去,人与人有不同的态度。有些人会固执地将死者的东西放在原地,不准半点移动,但对于老哈尔肯来说,他宁愿让那些寄托着温馨与美好的东西在地下室里发霉腐烂,也不愿意再看见它们哪怕一眼。

但今天不同。

今天,他非得下来一趟不可,为此他甚至早在昨天就做好了准备。他去了一趟四条街之外的崔茜女士裁缝店,买了一套适合他如今身材的新衣服。

黑色外套,白色衬衫,棕色长裤......他结婚时穿的就是类似的一套打扮,奈何他胖的实在是太厉害,根本穿不上原先的衣服。好在那时候的皮鞋倒是还算合脚,除去大了一些以外没有任何问题。

新衣服花了他四十帝国币,这不是一笔小钱,但老哈尔肯根本就不在乎——他有一家旧书店,虽然早已托管了出去,也挣不了多少钱,但他自己一个人又能花多少钱呢?

第二天一早,他早早地起了床,熨烫衬衫,整理袖口,擦亮皮鞋,直到确认一切妥当,他才搬来一把梯子,打开了自家的地下室。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涌出的空气并不臭,虽然的确盘旋着一股尘埃与腐朽的味道,却并没有什么异味。

他就这样小心翼翼地爬了下去,本以为不会出什么意外,却踩空了最后一脚,狼狈地摔了下去......再然后,便是他错以为自己心脏病发的那阵耳鸣与喘息。

你这没用的老家伙,连架梯子都使不好。

他在心中嘲笑着自己,慢慢地朝里走。

地下室并不大,却堆放了许多东西。坏掉半边门的旧衣柜,床脚塌了的一张单人床,布满裂纹的穿衣镜......以及许多只大箱子。

它们被塞得满满当当,又被绳子死死地捆住,不知道的人恐怕会以为这些箱子里关着某种怪物——只是,对老哈尔肯而言,事实倒也大差不差。

他刻意地没有去看它们,只是遵循着自己的记忆向最深处走去。

他没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它,一只白色的箱子。它的顶部被人刻下了一个大大的A·H,以及一个用淡黄色的蜡笔画下的滑稽笑脸。

老哈尔肯绷着脸从衣服的内兜中掏出一把折叠刀,割开了捆住箱子的绳子。绳子断裂时发出了一声轻响,随即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变成两截,激起更多尘埃。

他没管它们,甚至忍住了咳嗽的冲动,轻轻地用右手拂去了箱子顶部的灰尘,然后艰难地蹲下身,开始滚动那老式密码锁上的六个数字格。

769121,六个数字,他记得清清楚楚。密码锁啪的一声自动弹开,老式的机械结构在三十余年后也依旧可靠,他的手却仿佛灌了铅一般,停在箱子两侧的边缘,纹丝不动。

深呼吸。老哈尔肯对自己说。你能做到的。

的确如此。

箱子被推开,独属于旧书的气味扑面而来,打在他的脸上。那真是一股难以言说的力量,瞬间将他冲倒在地,犹如有人重重地朝着他的脸上挥了一拳。酸涩肿胀,苦楚异常。

直到好一会后,他才艰难地爬起身,开始翻找他要的那本书。

如果他没有记错,那本书是黑色的,四角有着金属包裹。就一本故事书而言,这样的**显然是很不寻常的,但是,抛开外表不谈,安妮的确很喜欢它。

老人翻找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看着眼前那本深陷于木箱深处的旧书,他不由自主地叹息了一声。

数分钟后,他带着书回到了自己的书房,而那里已经有人在等待了。那是个高大而极其强壮的男人,一头短发,紧挨着头皮,皮质外套的袖子被他的手臂撑得鼓鼓囊囊。

“......我想,您要找的书大概就是它,《贝尔洛斯童话故事集》的最后一册,是吗?”

老哈尔肯如是问道,并将书递给了那男人,浑然不顾自己浑身的灰尘,只是推了推眼镜。

后者伸手接过,却没有翻开阅读,而是用手指摸了摸旧书的封面,动作轻柔到甚至令人怀疑他是否对这本书怀有感情......

两秒钟后,男人点点头,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个算不上多友善的微笑。

“多谢你,埃拉托·哈尔肯先生。”他坐在椅子上说道。“这正是我要找的书——您要多少钱才肯卖它?”

老人摘下他的眼镜,疲惫地回到了他的书桌之后,一言不发,坐下时骨头嘎吱作响,仿佛刚打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他脱下外套,用衬衣的袖子擦拭着眼镜,低着头,沙哑地开口。

“我不想要钱。”

听闻此言,男人如条件反射般眯起双眼:“是吗?那您想要什么?”

“我只想知道您要这本书是为了什么,黑貂先生。”老人低着头说道,拿住眼镜的左手手指已经根根泛白。

带着一点不知道是不是装出来的,恰到好处的诧异,被称作黑貂的男人惊讶地摇了摇头:“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我是个收藏家,专门收集各种书籍——”

“——我不觉得你是个收藏家,黑貂先生,你手上全是老茧。”

老人放下他的眼镜,嘴唇颤抖,表现出了明显的害怕,却仍然坚持着将话说了下去。

“而且,这本书根本就没有名字,只是有人在第一页写上了贝尔洛斯著这句话而已......我刚才只是胡扯了一句。”

黑貂挑起眉,但没有说话。那本书在他的双手之间安然无恙地躺着,他的表情则逐渐归于平静。许久之后,他重新开口,而语气已和此前完全不同。

“这本书对你来说很重要吗?”他问。

“它是我女儿的遗物。”老人说。

黑貂沉默了一下,抬手将书放在了书桌之上,随后站起身来,伸出右手:“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伦塔尔·黑貂。”

老人伸手与他相握,对方手掌心的粗糙更加确定了他的猜测。

回到椅子上,黑貂再次开口。

“根据调查,你的家人都丧生在了三十五年前的那场起始于曼尔德工厂并蔓延至大半个城区的大火之中,你当时因要看顾书店而活了下来。”

“这三十五年来,你因过度悲痛而表现出了一定程度的逃避倾向,你不再去书店工作,而是将它以一定的价格交给了你的一位朋友看管。”

“每年你都会收到一笔营业额,约占书店全年总收入的百分之四十。因此我不得不说,你的朋友是个好人,哈尔肯先生。”

老人张开嘴,然后又闭上,被白发与皱纹掩埋的眼睛忽然迸发出一阵怒火。他什么也没说,但黑貂也不需要听见。

“很愤怒吗?我向你道歉,但这是我工作中的必须一环。实际上,我正是因为做了调查,才会采取这种方式和你见面,并提出交易......现在,我想将它更新一遍,以一种你能听得更明白的方式讲出来。”

他前倾身体,双手手指交叉,搭在膝盖之上,双眼越过书桌直视着老人。那姿态犹如一头亟待捕食猎物的野熊,而且,他的强壮也的确配得上熊这个比喻。

“你的朋友科尔尼先生已经老了,他的儿子还在服役,想来退役之后多半也不会替他父亲扛起看顾书店的责任。你们两人又都太老了,无人可识,无人可用,你们没时间去找出一个合格的接班人,将这间从你们爷爷那一辈就存在的古老书店传承下去。”

“而按照维莱因的法律,任何闭店超过两年的店铺都将被收归公有。如果你同意将这本书卖给我,那么,我会给你一笔钱,这笔钱多到足以让你从政府手里买断这间店铺今后的产权,并让它至少在未来两百年继续正常的运营下去。”

“不仅如此,它甚至还能让你和你的老伙计在生命的最后时光度过一段相当不错的日子,这个交易如何,哈尔肯先生?”

老人舔了舔他的嘴唇,无力又紧张地带上眼镜,右手不自觉地握住了椅子的扶手。

他的确老了,但还没老到无法思考的地步,这个半个月前突然冒出来的叫黑貂的家伙所说的话句句属实,每一句都戳中他的痛点。他怎么会不知道科尔尼这些年来默默的付出?

他将书店甩给他其实也是有自暴自弃的心态包含在内,可那固执的家伙却一声不吭地接手了这门他完全不熟悉的活计,一干就是足足三十五年,甚至还把每一笔账都给他算的清清楚楚。

除了他该拿的那一部分,其它钱他一分都没动。而且,他所得到的报酬也根本算不上多——这年头喜欢读书的人本就不多,会专门跑来书店买书看的人更是少数。

科尔尼本可以给他的家庭更好的生活,如果他没有被书店拖住的话......

但是,那本书——

他眼前忽然浮现出安妮的脸,那样美丽,看见他时永远带着笑。她很喜欢读书,经常求着他给她找一些新书来看。

她不喜欢书店里那些沉闷的书,她更喜欢一些有活力的、拥有美好结局的书。而那本正安静地待在他书桌上的旧书,曾是她最喜欢的一本。

只是,现在回忆起来,哈尔肯却发现自己居然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地读过它,最开始只是因为工作繁忙,但后来......

他用力地握住扶手。

“你可以慢慢考虑,哈尔肯先生。”

黑貂坐正身体,不急不缓地说道。通过语气与身体语言,他传达出了一个极其简单明确的意愿:我对这本书势在必得。

老人无力地松开手,向后陷去,像一个病人那般虚弱地开了口:“可以,我可以把它卖给你,但我想在那以前读一读它。”

黑貂忽然冷冷地看了过来,那种眼神是哈尔肯这辈子从未在任何人身上看见过的。

它死死地刺入了他的心中,刺得他呼吸为之一滞,就连思绪也瞬间停止......而后袭来的,是深沉的、支离破碎的恐惧,将他的理智冲成大块大块的碎片。

老人吓得缩进他的椅子中,脸色瞬间煞白。

但黑貂没有做其他任何事,他只是站起身,并说道:“你的要求很正当,但恕我无法同意——等等,什么?”

他忽然皱起眉。哈尔肯畏惧又困惑地看着他,而黑貂的脸已经扭曲成一种不该出现的模样。

他威胁人的样子像极了一头熊,现在呲牙咧嘴的模样却和一匹狼没什么两样,可他的眼神里却没什么冷意。

相反,老人甚至只看见一种他非常熟悉的无奈。这发现让他立刻怀疑起自己是否已经疯了......他怎么会在这种人眼睛里看见这种情感呢?

但是,半分钟后走入书房内的一位女士却让他意识到,自己恐怕没有疯。

这位女士非常瘦,披着一件黑色的长袍,样式考究,质地精美,只是穿在她身上多少有些怪异。最根本的原因便是她那异常的瘦弱,明明是穿着长袍,她的肩膀却仿佛两把匕首一般挑起了它。她有一双棕色的眼睛,其凝视幽深而锋利,犹如手握尖刀。

黑貂走到她面前,发出一声叹息,姿态非常无奈。

“你这么做不符合规矩。”

女士看也不看他,便直接答道:“我还用不着你来提醒我什么是规矩——而且,骑士们已经同意了。”

黑貂闻言,神情反倒显得更严肃了:“什么?他们怎么会同意这种事?”

女士终于看他一眼,但没有说话,只是大步来到书桌前方,将一枚徽章展示给他。

“我是赛拉诺·范·德尔莱夫,来自审判庭,是一名审判官,那个蠢大个是我的随从。我们是为了这本书而来,埃拉托·哈尔肯。”

老人看看她,又看向那徽章与黑貂,沉默了许久,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想看这本书,是吗?”那位女士平静地问,并伸手将它拿起。“按理来说,这种事是不被允许的。但你读过它,虽然没有细致地读过,可你一定翻阅过它。”

“我,我......”

“无需说谎,埃拉托·哈尔肯。”

她举起书籍,将它倒了过来,随后摊开,放在了老人面前。

“我给你一个下午的时间。”她轻声说道。“读完它吧,就像你女儿那样。”

我女儿?我女儿怎么了?哈尔肯很想将这个问题问出口,但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而是直接转身走出了书房,甚至不忘伸手拉走远比她高大强壮的那位黑貂。

而现在,书房内便只剩下了哈尔肯一人。

他沉默地看着眼前这本被倒置过来的书籍,心中隐约有种鬼祟的直觉在跳动......许久之后,他抬手翻过空白的扉页,或者说曾经的最后一页,看见了这本书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页。

而那些倒过来的文字竟然正在书页上如活物般扭动,以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形式变成了一个全新的故事。他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浑然忘了呼吸,而这故事的第一行字已经冲入他的眼睛。

【我叫贝尔洛斯·冯·夏普,是第八军团的记述者。长久以来,我都在与夜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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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完全不合规矩!”

焦躁地来回踱步着,伦塔尔·黑貂表现出了极为明显的愤怒:“你怎么能让一个平民阅读那本书?暗影骑士们又怎么能同意这种事?”

“他们就是同意了,黑貂。”

眯着双眼,赛拉诺·范·德尔莱夫从长袍的袖中拿出了一根香烟,叼在嘴中。黑貂满面怒火地走来,掏出火柴帮她点燃。

烟雾萦绕,女审判官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耐人寻味。黑貂低头瞪着她,像是正在等待一个解释。

“好吧,别那么看着我,听着,我的仆人,骑士们同意这件事的最大原因,其实就在那位老人自己身上。”

“第一,他已经没多少天可活了。第二,三十五年前的那场大火另有隐情,它并非单纯的事故,而是有人蓄意纵火。第三,埃拉托·哈尔肯的女儿很聪明,她早就发现了那本书隐藏起来的秘密,她把那些故事读了一遍又一遍......”

“在那场大火之中,她依照着书中的某些情节,唤起了一股她不该唤醒的力量。”

黑貂瞳孔一缩,压抑着怒气继续开口:“怪不得我用自己的权限在维莱因本地政府里查到的资料多有删减......你怎么不在我和他谈交易的时候把这件事告诉我?诚心想看我出丑吗?”

赛拉诺·范·德尔莱夫摘下那香气特殊的香烟,将它轻描淡写地用手指捻灭。

“是的。”

黑貂闻言,面上的愤怒却诡异地稍微平息了下去,却仍然忍不住出言反驳:“但是,就算这样,这也仍然不合规矩。”

“但没有违反律法。而且,那次火灾之所以没有蔓延到整个城区,正是因为那女孩的勇敢。骑士们告诉我,她以自己的灵魂为代价得到了力量,杀了罪魁祸首,为她的母亲与哥哥和那些无辜之人报了仇。”

她往前几步,来到老人家中阳台的边缘,凝视起暗影骑士母星的夜空,缓缓地摇了摇头。

“让他读吧。”犹如自言自语一般,赛拉诺·范·德尔莱夫如是说道。“反正他也没有几天好活了......至少让他可以在死后去往安息墓园里,和他的亲人们见上一面,这样也没什么坏处吧?”

转过头来,她忽然展颜一笑。伦塔尔·黑貂不受控制地移开视线,瓮声瓮气地表达了别扭的同意。

“如果上面问罪下来,我是不会再帮你写报告的。”

“你可以试试看。”赛拉诺·范·德尔莱夫皮笑肉不笑地说。

番外:一卷灵能录像带(一)

795.M31

西吉斯蒙德面朝下地摔在一条血河之中。

几秒钟,或几个世纪以后,他才握紧双拳将自己撑起。

他感到疼痛,以及痛苦——他觉得,这就像是有人用细小的、带着铁钩的刀刃刺入了他的每一寸皮肤,然后用一根铁丝将它们绑起,束缚在他的三颗肺上。

只要他尝试呼吸,这些倒钩便会开始折磨他,而且它们并非死物。他每呼吸一次,它们就欢呼雀跃着尖叫一次,深入他的血肉,刮擦他的骨头,将漫无边际的痛楚变作无边巨浪,将他吞没。

但是,如果仅仅只是这样,对西吉斯蒙德而言,它们还不配被称之为痛苦——还记得吗?那些东西是活着的,而且它们会说话。

他每呼吸一次,每移动一下,每强迫他的身体运作一秒,这些倒钩便会对他的心低语。

罗格·多恩死了。它们说。

那口吻既不阴沉,亦不可疑,而是一种兼具笃定与信心的语气,其中充满力量。

西吉斯蒙德知道,它们没有说谎。

他缓慢地站起身,随后又弯下腰,伸手在已没过小腿的鲜血中找寻武器,他运气不错,只第一下就用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坚实可靠的握柄......

可这感触却让他恍惚了一下,直到身体本能地带动手臂,将那把剑从中拖出,他才意识到自己右手的手甲已经消失不见。

而前臂处鲜血淋漓,一道狭长可怖的剑伤从手腕上方一直蔓延到小臂外侧靠近肘部的地方,皮肉翻卷开来。

血早已不再流了,被染成粉红色的骨头在其中若隐若现,犹如大海被分开后裸露的海床。

这伤口是从何而来的?

他努力地回想起来,同时深一脚浅一脚地开始前进。

他已无力将剑举起来摆出任何待战姿势,只能用双手拖着它向前走。血沫自他脚下缓缓荡开,剑刃在他脚后滑动,将这条河流从中一分为二。

几分钟后,他总算想起来了——他小臂上的伤口来源于一头恶魔,极其野蛮,极其强大。他那时已经和它鏖战许久,但仍然势均力敌,且仍有余力将这局面继续维持下去,可是......

啊。西吉斯蒙德黯然叹息。

现在,他把一切都想起来了,而其中最为关键的一点——即导致他落败的唯一原因——也同样如此。

罗格·多恩的死讯。

西吉斯蒙德开始倒推他的记忆,以确保他对这件事的概念没有被混淆......

要做到这件事并不容易,可他心如铁石。常人在这一颤栗的事件面前会退缩,会恐惧,会止不住的动摇,而他什么感觉都没有,他只是简单而迅速地做完了这件事,并再次加以确定。

是的,罗格·多恩已死。

他回想着那一刻,眼前闪过一把斧头——巨大而血腥,黄铜做底,点缀着白骨,斧面上布满锈蚀的痕迹。

它残酷地咬过了他的喉咙。

在那战场的中央,在那一刻,从罗格·多恩喉咙处喷涌而出的鲜血飞溅得几乎有数米之高,甚至遮蔽了他的脸。

紧接着,他便重重倒下,再无声息,徒留群魔狂笑,叛徒高呼,以及帝国之拳们的咆哮。

在那一刻,多恩之子们的血与心都被这不可言说的巨大冲击而紧密地联系了在一起......哪怕是西吉斯蒙德,也能直观而近乎透明地看见他兄弟们心中的所思所想。

他知道,在那一刻,帝国之拳们全都疯了,但他没有。

他依旧站在原地,脚踏尸群,坚守阵线,和那头名为斯卡布兰德的恶魔相互争斗。

只可惜这并未持续太久,他苦心维持的阵线很快就彻底告破。本该在防御工事内战斗的罗格·多恩子嗣们全都冲了出去,向着他们的基因之父狂奔,弃责任于不顾。

于是群魔一拥而上,将他围困,而那大魔则狞笑着抓住了机会,挥出一斧,试图将他置于死地——如果不是他早有准备,恐怕此刻右臂上的那道伤痕就将移位到脖子上了。

所以,为什么呢?西吉斯蒙德疑惑地问自己。

为什么我可以在看见多恩倒下之后依旧保持理智?为什么我能不受这血脉联系的影响?难道我并非多恩之子?

他停下脚步。

或许是被这问题困扰到了,又或许是因为他听见了一些声响——总而言之,西吉斯蒙德停了下来。

然后举剑。

一把斧头从他右侧袭来,链锯旋转,被他以剑刃卡住。被混沌赐福过的诅咒武器拥有着远超正常链锯武器的性能,使这把链锯斧居然可以和他手中的动力剑互相角力。

火光四射,西吉斯蒙德沉肩发力,于常人完全无法察觉到的一瞬之中抓住了一个难以形容的机会——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不过只是手腕微微一抖,带动剑尖忽然地一晃,那把链锯斧竟然就打着旋从一只手中飞上了天空。

其主人布满刺青且满是鲜血的脸上涌起了一阵愕然,而这就是他最后的表情。

以最轻柔的幅度,最微小的力气,西吉斯蒙德疲惫地向前一步,刺穿了此人的心脏,然后拧动手腕,回身旋剑。鲜血飞溅,重物落地,未能出口的尖叫声化作充满不甘的叹息缓缓消逝。

他默默地转过身,换个方向,继续行走。

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他知道这一点——没有根据,没有理由,他就是知道。

不过,又一个怀言者,他想。而且似乎是个精锐,那把斧头很不寻常,他的脸也没有退化或异变的痕迹......

这群叛徒退至恐惧之眼中已有近千年之久,相关报告从未中断,这些珍贵却不详至极的记录揭示出了一件使人不安的事:怀言者们正在越来越堕落。

就拿此战以前最近的一次报告来说吧,四十二年前,一位海军舰长在他的报告中写道,他觉得怀言者们的战士看上去几乎没有人样了,哪怕是那些没有与恶魔结合的人也是如此。

然而,刚才那个死在他手下的叛徒的脸却依旧属于人类,不存任何变异的迹象。他的盔甲也是如此,除去老旧以外,仍精心地维持着军团时期的最后一点荣光。

因此,他恐怕是个活得很久的怀言者。

很好。西吉斯蒙德感到一丝慰藉。总归是多杀了一个该死之人。

他继续向前,在这片黑暗而血腥的空间中毫不动摇的独行。他知道,周遭黑暗实际并非真实,不过只是受到混沌之力的影响从而暂时受到了扭曲罢了。

他的兄弟们必定还活着,还在战斗——但他们就算都死了也无所谓,西吉斯蒙德冰冷地想。

他还活着。只要多恩之子仍有一人屹立,战争就没有结束。

可他无法满足于此。

‘尚未结束’这种自欺欺人的说法,如何比得过‘争取胜机’?

他冷静地思考起来。

首先,战场共有两处。一处在他们的城堡之中,第七号要塞,另一处则在第四军团负责驻守的第四号要塞之内......

作为尚未完工的要塞长城中,一左一右地护卫住破碎泰拉的两个重要节点,这两座要塞已历经千年风雨。在此之前,莫说真正意义上的进入,帝国之拳与钢铁勇士甚至从未让任何一头恶魔靠近过太阳系的边缘。

只可惜,任何堡垒或要塞都会从内部被攻破。

一天以前,伴随着星炬光辉的动摇,以及那些划过天空的黑色火雨,恶魔与叛徒们终于再次进入了人类帝国的腹地深处。这次现世极为突然,完全没有任何征兆可言,几乎等同于混沌之力直接撕碎了帷幕。

而西吉斯蒙德明白,这一荒谬的说法实际上与事实并无多大区别——他又怎会不知道那场划过他们所有人头顶的漆黑火雨到底是何物呢?

只是,这样突然的袭击直接让正在太阳系内外来回巡逻的强大舰队失去了原本的作用,若是常规战斗,山阵号与帝皇幻梦号甚至可以让敌人死在看见星炬光辉的前一刹那......

至于现在,就算舰队已经回航,恐怕也没有多大用处。

两座要塞现已沦为人间炼狱,不管派遣多少有生力量进入其中,也都只是徒劳,只会让人类之主手中珍贵的货币被白白地浪费——和身处帷幕动荡区域的恶魔们打拉锯战?

那还真不如进入破碎泰拉,等待神诞之刻的来临,成为这场永恒之战的援军。

因此——

西吉斯蒙德缓缓地止步。

——若要塞的情况糟糕至无法挽回,舰队的指挥官应当立刻下令,轰炸第七号要塞并将其彻底摧毁。如此一来,敌军便无法再出现,自然也就不可能对星炬厅造成威胁。

这是完全值得的牺牲,若舰队的指挥官是西吉斯蒙德自己,他会在观察情况后毫不犹豫地发布这样的命令——但是,现任的指挥官绝不会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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