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电流声嘶嘶作响。
“解析。”罗伯特·基里曼说。
他是在神智清明、头脑清晰的情况下给出这个命令的,而正在马库拉格之耀号主舰桥上工作的这批船员与他共事的时间最少也有三年之久,他们之间的默契无与伦比。
事实证明,任何人都可在他的领导下成为一个极其高效系统的一份子。
然而,在‘解析’一词于他口中缓缓落地整两秒钟后,舰桥上却是死一般的寂静,这高效的系统突然间就出了错,竟无人执行他的命令。
“大人?”终于,一个官员小心翼翼地开口。“您确定吗?”
“解析。”
基里曼不厌其烦地重复,此刻双眼炽白一片,亮到令人不敢与他对视,犹如直视太阳。
这一次,他的命令得到了完全且坚决的执行,这艘古老的荣光女王号战舰中的一些部件开始竭尽全力地运作。它们的声音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于这艘战舰的血管中回荡,最终形成一行又一行复杂难言的数据编码,来到数据处理员们面前。
解析开始了,沉思者嗡鸣作响。
五百世界之主单手按剑,转身,三两步抵达舰桥侧面的一个小房间。
当然,能让原体走入其中,它再小其实也小不到哪儿去。在它洁白的穹顶之下,他的兄弟,那巴尔来的天使正闭目祈祷。
他一身金甲,垂首于一座帝皇持剑像下方,却没有像正常的祈祷者一样摆出手势,反倒也和五百世界之主一样,单手按着剑。
这样的细节自然无法逃过基里曼的眼睛,但他没有予以置评,只是仰头看向那座雕像。
七个半世纪以前,这座小教堂在马库拉格之耀号上完工,以一名国教牧师的名字命名。
她是泰拉裔,履历非常,背景深厚,本可在太阳系内担当教区牧师,从中层做起,一步步升迁。然而,在她最美好的年华,她却选择了远渡虚空,耗尽半生抵达极限星域,并在第六年牺牲。
那一年,她在一场战争中放逐了一名守密者。
她的行为直接挽救了数百万人的性命,间接影响了当时被恶魔力量在星海之间拉得过长的战线——她的自我牺牲对那名守密者造成了无法磨灭的伤害,但对于色孽的恶魔而言,痛苦即是愉悦。
那名守密者被放逐时的尖叫声借由当时无处不在的混沌之力回荡在了所有现世的色孽魔军耳边,使它们感同身受......
可以说,如果不是它,那场战争的赢家绝不可能是极限战士们。甚至于如今五百世界的局势,恐怕都要经受重大的改变。
我们总是以这种方式纪念亡者,但我们以什么来祭奠他们?
仿佛是听见了基里曼的心声,圣吉列斯结束了他的祈祷,他转过身来,表情十分严肃。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均在不言中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那个异形真的发来了一封战书?”
“是的。”基里曼说,声音里带着些古怪。“虽然它发来的信号还在解析之中,但我认为那就是一封战书。”
“那么,内容呢?你觉得它会像我们的囚犯所推测的那样,真的要求进行一场公平的战斗吗?”
基里曼摇摇头。
“规矩是约束自己的。”他轻声说道。“我不了解这个异形,但如果它真的像无尽者所说的那样,同时具备强烈的荣誉感与对战争的执着......那么,更大的可能性是,它只是惯例性地修书一封,然后便会开始正式进攻。”
圣吉列斯不禁笑了起来。
“听上去很像是古泰拉历史中冷兵器时代的那些战争啊,罗伯特。两军对垒,互相叫阵,然后将对将、兵对兵?巴尔啊,我还以为异形没有幽默感。”
基里曼沉默半响,忽然冷不丁地说道:“连佩图拉博现在都有了。”
大天使微微一愣,表情急速变化。
最初时,他的确是想笑的,但很快就因为顾虑到什么而强行板正了脸......当然,他最后还是笑了出来。
“你这......”圣吉列斯深吸着空气,摆正表情,举手指向基里曼。“回去以后,我一定要把这事告诉他。”
“我建议你先告诉多恩。”基里曼说,并转身推开教堂的大门。
圣吉列斯快步跟上,在铰链与齿轮的运作声中对门外的常胜军露出了无可挑剔的微笑,同时也不忘低声询问基里曼。
“为何?”
“因为那样会更好笑一点。”五百世界之主目不斜视地说。“而且,罗格会成为他主要的目标。先别急着谴责我,这叫提前确立战术优势。”
他们一前一后地回到那张承载了无数荣光的战术长桌面前,任由漂浮的投影将自己的脸染成晦暗的一片蓝色,仿佛两尊巨像,面容即是风暴来临前的海洋,只需一个念头,一个眼神,这平静的海便要掀起万丈波涛。
至少,在一旁待命的仆役们眼中是如此。
他们崇拜地看着帝皇的儿子们,犹如仰望神祇,浑然不知这两人其实刚刚才开过一个非常顽劣的玩笑。
基里曼对他们摆出手势,示意他们暂时退下,这才开口。
“解析已经快要完成了......不过,看这里,兄弟。”
他抬手指向投影一隅,在那里,一大片深绿色的光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移动。
太空死灵在索勒姆斯上布置的军事力量多到足以让任何一个有经验的帝国将领心生畏惧,但它们中并无太多战舰。
或许是那些领主们觉得这一趟不过只是出个远门,用不着排一支无敌舰队出来,又或者它们只是单纯的懒惰......
但是,此时此刻,挡在索勒姆斯与帝国联合舰队之前的,竟然就只有一支舰队。
不算多,寥寥一百艘而已。
“帝皇在上......”圣吉列斯低声开口。“我现在非常希望它的荣誉感强到足以压倒它对战争的执着。”
基里曼没回话。
他自然听出了圣吉列斯的言下之意——他不觉得拥有着三百余艘战舰的联合舰队能够胜过死灵如今唯一正在进行战略部署的一百艘战舰,哪怕他们的规模是敌人的三倍之多也是如此。
坦白来说,他同意圣吉列斯的看法。
归根结底,帝国与死灵之间在科技上的差距已经大到了断代的地步。不谈论它们所拥有的各种夸张武器,只拿最基础的舰船引擎来对比,人类便输得一塌糊涂。
当动力都拥有显著的差距,其他方面真的还需要对比吗?诚然,一轮密集的齐射或许可以摧毁其中一些,但死灵的战舰可不是不会还手的木桩。
一声轻响从战术桌的末尾响起,基里曼眼也不抬地挥手,将弹出的解析框拖拽到他与圣吉列斯面前。
此时此刻,那一行行密集的数据编码已经变为了一则言辞扼要的信件,但并不像他与圣吉列斯想象中的那样,是一封战书。
【我素未谋面的敌人们,你们好。】
【我名赞德瑞克,是吉德瑞姆王朝的霸主暨索泰克王朝法皇风暴王伊莫泰克亲封的戴冠将军。】
【我受他的命令前来驻守现已无主的索勒姆斯,从理论与实际意义上来讲,此界所有的惧亡者军队都受我的管辖与指挥。】
【诸位远道而来,却是精兵强将、战舰林立,已循战阵之势徐徐展开——因此,我想诸位乃是恶客,前来大概是为了战争。】
【这很好,尽管我认为战争是最后的手段,但是,正在阅读这封信的那位阁下或许多位先生与女士们,你们与我一样,都是军人。这是一门古老的职业,有着古老的信条,我们都明白,军人的天职即是服从命令,即是参与战争。】
【因此,我谨代表索勒姆斯上的所有的领主、贵族与军人,接受诸位的挑战。】
【我已派出使者一名,前往诸君阵中。若一切得当,诸位将信件阅读完毕之时,他也就该到了。】
【请听他的言语,一如诸位此刻读我的信件,盖因他之唇舌即是我之意愿......】
【就让战争开始吧,诸位。愿我们都打得尽兴,也愿胜利者满身荣光。】
罗伯特·基里曼在一阵密集且激烈的警告声中抬起头。
读完这封信花了他多久?很难说,因为时间已短到难以计算,哪怕将思考其中含义的时间也加上,拢共也不过短短数秒而已。
但就是这么几秒钟,马库拉格之耀的雷达便突然示警。不仅如此,就连船员中也爆发了骚乱。
他快步离开战术长桌,自己来到沉思者阵列前方,弯下腰观察其上读数。
在数据处理员结结巴巴的解释声中,他皱着眉,轻轻地拍了拍处理员的肩膀,告诉他不必多说,这不是他的问题,而后便快步回到战术桌前,对同样眉头紧皱的圣吉列斯抛出了几句话。
“它没有说谎,它的使者的确已经到了。”基里曼面沉如水地说。“马库拉格之耀的雷达在五秒一次的例行扫描中侦测到了一艘突然出现在我们下方的陌生舰船,呈残月形状,体积不大,可与无尽者提供的资料中提到的挽歌级袭击舰对上......”
圣吉列斯骤然握拳。
“它的出现没有任何征兆?”他严肃地问。
“没有。”
“在此之前——”
“——是的,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人发现它的到来。”基里曼笑了笑。“零惯性引擎,还记得吗?无尽者描述它时,我还以为他有些习惯性地夸大其词。现在看来,恐怕是我狭隘了。”
“大人!”舰桥上再次传来喊声。“那艘船向我们发来了信号!”
“想登舰,是吗?”基里曼头也不回地说。“同意,让第五机库做准备,同时传我命令,所有人不得轻举妄动,除非得到我的开火许可。”
他呼出一口浊气,左手再次搭上腰间短剑,忽然对圣吉列斯微微一笑。
“走吧。”他说。“让我们去见识见识这位戴冠将军派出的使者。”
大天使一言不发,眼中杀意渐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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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瑞坎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伟大的占星术士,出类拔萃的学者——算了,他懒得再去列举自己的头衔了,只要低头看见他此刻这幅凄惨的身躯,奥瑞坎便会生出一股莫大的愤怒。
此时此刻,若再去重复那些骄傲的头衔,他恐怕会提前发疯......
他咬紧牙齿,或者说摩擦下颚好让金属嘎吱作响,以此来慢慢释放压力,同时笨拙地游动着。
他四周漆黑一片,见不到半点光亮,好在他的眼部视觉阵列没有出问题,夜视与扫描这两样十分基础的功能仍在稳定的运行,因此他知道,自己现在正漂浮在一片广阔无垠的海上。
这就是那个缺心眼的侍卫奉他同样缺心眼的主人的命令将他释放后的结果!
被囚禁了这么多天后,能够重获自由,奥瑞坎原本十分激动,然而那该死的御前侍卫在用秘钥打开牢门后竟然就使用相位移动协议离开了!转而让他留在原地,面对互相倾轧的维度壁障......
在过去的数个小时内,奥瑞坎接连体会到了地震、海啸、雪崩等多种多样的自然灾害,他还从万米高空坠落,也曾被一大群不知道是塔拉辛从哪个世界上找来的可怕植物缠绕得动弹不得,有一次甚至险些在火山中被融化......
若不是他仍然可通过自己的学识判断出哪里的融合已经完成,恐怕他现在早就没命了。
他可不是塔拉辛那个无耻的混蛋,会准备那么多随时可供替换的备用身躯,他就是他,独一无二的奥瑞坎,永远不会......
我怎么又开始了?!
占星者发疯似的张开嘴,‘吞下’一大团海水,忽然用力握拳,在海平面上拍打起来,泛起阵阵波涛。
这短暂的发泄很快便结束,他重新开始游泳,依赖这具金属之躯最基础的高出力来勉强向前移动,不至于沉入海底。
然而,这件事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无论是惧亡者时代还是作为太空死灵重生后的日子,他都从来没游过泳......
因此他现在必须非常小心,否则便会失去平衡。
是的,小心。奥瑞坎一点点地调整起自己的姿态,很快就仰仗他的智力水平无师自通了一种能将效率提高数倍的游泳姿态。
而就是这么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小事,居然也为此刻的他带来了点点慰藉。
我......我还没有疯。占星者在漆黑的海中想道。我的思维程序还能学会新东西。
不知为何,在想到这句话后,他的感知模拟协议中竟闪过几个与哭泣有关的词......
奥瑞坎装作没看到一般将它们略过,同时告诫自己,现在不是想其他事情的时候,他必须专注在眼前之事上,才不至于连最基本的生存都做不到。
眼下他所处的这片海域还没有产生任何要融合的征兆,但他现在可没办法预知到之后会怎样,他已经不是预言者了。
现在,他必须仰仗自己的双手,才能摆脱眼前的窘境——最起码也得找到件武器才行,天知道塔拉辛那个该死的混蛋在他的博物馆里放了多少危险的收藏品?
用这些基本到与常识无异的事情麻痹了自己以后,奥瑞坎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入到了精进游泳技艺之上,他没花多久就意识到他其实根本不需要将头浮出水面——他并不需要呼吸!
而在水面下摆动手臂同时用力向后蹬动带来的动力简直超出他此前慢吞吞的划动十几倍......
占星者欣喜到几乎想要大笑。诚然,他自己也觉得为了这件事而笑出声来有些滑稽,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二十七分钟又四十三秒后,他抵达一片陆地。
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奥瑞坎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拉上了岸,但没有站起来,而是仍然趴在地上。
他用手指抓起一把泥土,还没来得及观察,就看见了几枚非常显眼的弹壳。
爆弹。
奥瑞坎搜肠刮肚得出这个名词,而后冥思苦想,终于在记忆的角落里想起了这是什么——他曾度过塔拉辛的两本著作,虽然没得到许可,但他还是读完了......其中有一本书就提到过这种子弹。
在人类帝国的制度中,能够发射这种子弹的武器似乎是专供给精英的凡人战士与阿斯塔特的。
奥瑞坎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以他现在手无寸铁,就连占卜和预言能力也被封锁的情况,恐怕他们都能轻而易举地杀死他。
而且,他们绝不会手软......他们凭什么手软?一个该死的异形而已!
等等,如果我把那一位搬出来,是否情况会有所不同?
奥瑞坎眼前一亮——货真价实的眼前一亮——然后立刻开始思考这么做的可行性,但他显然忘了一件事:尽管四周依然一片漆黑,可他自己却是唯一的光源......
“轰!”
是雷鸣,还是什么?奥瑞坎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这个问题,就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冲击力打得震颤不已。
某种东西卡在了他的左手小臂处,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恰好看见一颗正在冒烟的、扭曲变形的弹头。
我被袭击了?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因为周遭已突兀地亮起了光,数个庞大的身影正以极快的速度朝他奔来。
一时之间,奥瑞坎甚至忘记了自己早已无法像过去那样操纵时间,他本能地下达了命令,想要将时间回溯到半分钟前,却发现这根本无用。
我想起来了——他后知后觉地叹息一声。
我现在是叛徒了,议会拿走了我的一切......
一股巨力袭来,将他猛地从地上拖拽而起。而这仅仅只是开始,袭击者毫不犹豫地挥剑斩断了他的下半身,然后倒提起他的左手与右手,迫使关节处扭曲。
带着反应堆中能量的液体从肋骨下方的输送管道中喷涌而出。恍惚之间,奥瑞坎甚至感到了痛楚,尽管他根本没有类似的模块。
一张可怖的脸出现在他面前,漆黑的金属,勾勒出肃杀的形状。
随后,奥瑞坎听见他用极其明显的合成音说出了一句人类帝国的官方语言。
“这似乎不是个低等级的死灵,它的身体结构和我们之前遇见的那些不太一样。”
“无所谓,把它带回去,卡普兰贤者会需要它的。”另一个声音回答道。
贤者?听上去似乎不是个战斗单位......奥瑞坎暗自揣测起来。
他原本打算直接开口扔出那位的人类名字,但在受到重创的当下,这似乎不是个好选择。
他沉思数秒,决定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随后大喊出声,用惧亡者的语言开始咒骂。
那几个高大的影子对他完全置之不理,甚至没有选择制止他,而奥瑞坎也很快就骂烦了,但他又觉得做戏就得做全套,于是转而开始咒骂塔拉辛。这次可真是顺畅无比,完全没有任何阻碍,从他口中吐出的咒骂简直优雅到可以写成长诗。
从那海边到一处小小的人类营地,总共不过十二多分钟的路程,他竟然一刻未停,直到被扔到一个红袍子的古怪身影脚下时,他方才停下。
“它一路上都很聒噪。”带他来到此处的一个影子颇为厌烦地说。“你最好小心些,贤者,这个异形似乎不太一样。”
被称作贤者的红袍人点了点头,以更像是太空死灵们的合成音缓缓开口:“多谢提醒,中士,愿万机神保佑你我......”
话音落下,被称作中士的影子快步离去,贤者就此低头,奥瑞坎也看见了一张完全被机械占据的脸,其上竟然没有半点血肉可言。
此物用他泛着光的义眼好好地观察了一番奥瑞坎,而后忽然发出一声低吟。
“嗯?”
他疑惑地弯下腰,身后浮起一根触须将奥瑞坎拉起,凑近他细细端详,然后突然身体一震。
“占星者奥瑞坎?!”
奥瑞坎同样身体一震,惊讶到立刻用高哥特语反问:“你认识我?!”
贤者站起身,背后的触须也带着只剩下半身的奥瑞坎远离了地面。
他微微点头,答道:“我当然认识你......那些年我在无尽者的展柜中思考诸多学术问题时,可是不止一次被你的造访打断过。光是你和他之间的争斗,我就见证了整整八次。因此,从这一点来讲,我的确认识你,占星者。”
“你......”奥瑞坎深吸一口气,谨慎地斟酌起自己的语言,但出口的话依旧很是直接。“你是他的收藏品之一?”
“正是。”贤者冷静到甚至有些平和地回答,没为奥瑞坎直白的言语有半点恼怒。
“准确来说,我是自愿成为他的收藏品的。我厌倦了我的同僚们日复一日的学术斗争,我想真正地为万机神效力......正好,我在一次考察中遇见了他。作为一个异形,他有着近似人类的幽默感,我们因此相谈甚欢。”
“而在几次更私下的接触过后,我便以自己为代价,向他换取了五个失落的STC模版的制造知识,并带着我全部的研究课题进入了他的博物馆。他保留了我的思维能力,这样,我就可以在近乎无限的时间中进行研究。”
奥瑞坎听完沉默了好一会才缓缓开口:“你就没想过怎么离开吗?我的意思是,就算你能在研究上更进一步——”
贤者早有预料地打断他:“——我当然想过。”
他耐人寻味地沉默片刻,就这样将这个话题带了过去,纵使奥瑞坎有心想要追问,也明白对方根本不会再回答......
于是他立刻谈起另一件事。
“听着。”占星者颇有些迫不及待地开口。“卡普兰贤者,是吗?你知道我的头衔代表了什么吗?”
贤者微微颔首:“略知一二。”
“很好,很好......”
奥瑞坎几乎都有点想要微笑了。
“和你一样,我也是个学者,尽管你我精通的方面有所不同,但你一定明白知识在多数情况下都可以与生命划上等号的这个道理吧?好吧,卡普兰贤者,我就不买关子了——我,占星者奥瑞坎想向你提出一个交易。”
“什么交易?”贤者异常冷静地问。
“我会为你们指路,直到你们能够离开索勒姆斯。”奥瑞坎一字一句地说。“与之相对的是,你们要保证我的安全。”
在这一刻,哪怕是卡普兰贤者的脸毫无任何血肉可言,奥瑞坎也从其上看出了几分疑惑。
他叹息一声,略显悲凉地一笑:“我现在和你们是同一阵线了,至少暂时如此,贤者。我的同胞们......视我为叛徒。”
“有趣。”贤者淡淡地说。“我同意你的提议——但仅仅得到我同意还不够,你还要向另一个人争取。”
“谁?”
“我会带你去见他,事先说明,他脾气不佳,因此你最好谨慎一些,占星者,这是我的忠告......他叫鲁夫特·休伦,是星辰之爪战团第三连的副官。”
“阿斯塔特?”
“正是。”卡普兰说。“顺带一提,将你抓回来的那几位便是他的部下之一。”
他缓缓转身,带着奥瑞坎走向营地的另一侧。
番外:红沙之下
我总是很喜欢和努凯里亚人打交道。
我的意思是,我喜欢他们的热情、他们的直来直往——这两样东西在如今的银河中可不多见......
不过,说实在的,它从来就没多常见过,否则也就称不上是一种品质了。至少在我自己身上,它们是不存在的。
在独来独往了接近一万年后,我已对自己的性格有了非常深刻的了解,无论从哪一个方面来说,我都与这两样珍贵的宝物搭不上边。我想,这就是我为何会如此喜欢他们。
人类总是向往善与美好的。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深感欣慰——真好,我还没有被漫长的时光磨掉身为人类的自我认知。
我起身离开我的床。
说是床,实际上是一张铺在漫漫黄沙上的宽大毛毯。为了适应我的身材,哈塔卡绿洲中的那几位裁缝联合起来做了好几天的苦工,才一起把它拿到我面前。
它摸起来很舒适,躺上去更不用提,但我给出的钱可配不上这样的手艺。为了报答他们,我为他们的工具做了一些改进,想来应该会为他们今后的生活增添不少颜色......
以前的我可不会做这种事。
嗯,谈到以前——算了,还是别谈了。
我坦白,我不愿意回忆起那些日子。但不是因为我厌恶它们,我怎么会这样做呢?那些时光塑造了如今的我,但我只是......
好吧,一个坏结局足以摧毁一切美好,你认同吗?
我收起毯子,离开帐篷。
头顶传来烈日的光辉,努凯里亚炽热的太阳在午后两点左右作为毒辣,在这个时候,就连沙漠中的毒虫们都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巢穴,而我却必须得收起我的帐篷与行李,再把存在的痕迹一一抹除,重新上路。
我是个旅者——我没有提到过这件事吗?不要紧,起码现在你知道了。
那么,正式的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伊斯坎达尔·卡杨,提兹卡之狼,死眼学会的大导师。
一万年来,我居无定所,满银河的游荡......别误会,我当然也想安定下来,只是命运不许。
或者说,他不许,他对我另有安排。
我再次抬头看向太阳,有种冲动在心中浮现,它叫我使用灵能,沉入亚空间中观察那轮纯白之阳。
但我拒绝了,天知道我到底怎么忍住的,可能只是我今日心情不错吧,总之,我克制住了自己。
第四百六十九亿六千七百二十九万零二百一十一次。
不错,卡杨。继续保持。
我徒步上路。
有件事很有趣,但说出来就显得有些傻气......走路其实很有趣,你能懂吗?
当你只是把它当成一种本能来行使的时候,它的确没什么有意思的地方,但如果你时刻注意它,时刻关注自己抬脚、落脚的力度,还有方向,以及角度时,它可以变成一种相当令人愉快的游戏。
就比如我现在正在玩的这个,我将它命名为‘尝试着不在沙子上留下脚印’,你也应该试试,除非你是我的一些表亲。
哈,乌鸦与蝙蝠。
我想笑,但忍住了......结果最后还是笑了出来。实在抱歉,表亲们,可我真的无能为力,我必须做点什么来打发时间。
通常情况下,我都会像现在这样不停地发散思维,是否想到你们并不在我能控制的范围之内。
当然,还有那个比喻——我坦白,它是我发明的。是我在某次宴会上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所以这两个外号才会不胫而走。
希望亚戈·赛维塔里昂不会知道这件事,否则他一定会找个时间往我背上踢一脚。
我继续走。
唉,努凯里亚的太阳真是可怕。我走过了那么多世界,也很难找到一个地方的太阳能和它媲美。
七十年前我来到这里时就对此有所了解,只是我大概没什么适应能力,已经过去了大半个世纪,而我依然没办法学会与它共存。从我的出身来看,这很不应该,但我希望你明白......
人是会变的。
我变得很彻底。
我戴上兜帽,不再对太阳施以过多的关注,埋头赶路。
今晚之前我必须赶到目的地,否则便会错过与他约定的时间。你大概要问,我为什么非得步行,而不发挥一下人类的懒惰,选择骑马或坐车?
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这趟行程必须保密,完全保密。除了你——我想象中用来打发时间的第三人——以及他和我之外,这件事就再也没有任何人知晓了。
就连他的儿子们也不知道,那些忠诚的战犬们......
是的,他们就算得知真相也不会对父亲的隐瞒产生半点怀疑,但他们最好还是不要知道。
我的徒步苦旅一共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傍晚八点,我赶到那片戈壁滩。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淡,天空中挂着几颗聊胜于无的星星,周围没有半点光亮可言,整个戈壁滩死一般的寂静。
常人大概会被这样的环境吓退——实际上,他们也最好离开,这里藏着些他们不该看见的东西。
我来到戈壁滩中央,从背后的行囊里拿出了一根火把,然后点亮......
你以为我会用灵能吧?哈,很遗憾,我用的是老方法:打火石。
我举起火把,挥舞数次。
几秒钟后,戈壁滩的远处也亮起了一处火光,那里正是我此行的目标。我花了额外的十三分钟抵达那里,成功地见到了他。
安格朗。山之子。
他很强壮——任何一个见到他的人,其头脑中所萌生出的第一印象大概都会是这个词,但他少了一只手......
对于战士来说,无论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失去一只手都是足以令他们颓废一生的问题。
哪怕远在古泰拉时代,许多士兵与雇佣兵为了避免这一厄运降临在自己身上,也会想尽一切办法。
其中一种我记忆相当深刻:如果买不起臂甲,那就用铁线连接三块依次从肩膀到手肘再到手腕的圆形甲片。
简陋的防具,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能有效地降低截肢的风险。
而在许多年之后的大远征时代,断臂依旧是个使人苦恼的问题,我的许多兄弟与表亲都饱尝其苦痛。
当然,你会说,不是有义肢吗?我亲爱的聆听者,你要明白,神经排异是无法避免的一大困难......
是的,你又会问了:可这些事对于安格朗来说又算得上什么呢?他是一名基因原体,难道他不能为自己装上一条手臂?
是的,他不能,而且他也不想。
他的手臂被他自己亲自献祭掉了,为了一场胜利。自那以后,他便独臂至今,但这无损于他作为战士的身份。
像他这样的人,是无法被打倒、无法被扭曲、甚至无法被摧毁的。或许有些东西可以使他流血、使他痛苦、使他不得不终日离群索居,但他仍然是安格朗。
他永不屈服。
什么?我尊敬他?该死,这难道还用你说?
“卡杨。”他嘶哑地唤我。“很久不见,有五年了吧?”
“是的,大人。”我低头行礼——我必须如此,否则便是不敬。他当然不会在乎,可我在乎。
“把头抬起来说话,别总是这么古板,咱们俩也算是共同守着一个秘密了......”
他严厉地发出要求,语气起先还很严肃,随后便笑了起来。但我可以从他的声音中捕捉到一些微不可查的痛苦,由此我知道,他状况不佳。
这些年来,只要他难以保持平静,那就证明......
我如他所言,抬头,看向他的头顶。
他抬手摸摸它们。
“嗯,今天是有点痛。”他风轻云淡地对我说,浑然不顾它们那可怕的扭动。“不过,总得来说,还是一切正常......跟我来。”
他熄灭火把,带着我走入戈壁滩深处,那儿有一片洞窟正在等待。
我造访过那里几次,没留下什么好的记忆,如果有可能我宁愿再也不踏足那里——你问原因?
它甚至能让我想起已经毁灭的普罗斯佩罗,这个理由够吗?
我跟在安格朗身后,默默前行,我们俩一路上没有讲过一句话,但黑暗中依旧有些声音在响动。从洞窟的最深处,它们传递而起,缓缓回荡,听来如风在呜咽,或鬼魂低语。
我握紧双拳。
什么?恐惧?
......或许我不该承认这件事,但我为什么要对你说谎呢?是的,我有些恐惧。
诚然,像我这样知晓诸多谜团真相的人本不该再有什么恐惧可言,但我告诉你,你知道的越多,就越应该谨小慎微。
而且,恐惧是好事,恐惧会让你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它是最原始的律法。
我恐惧着见到洞窟最深处的那个东西,我已经知道它的本质,明白它是什么,但我无法摆脱恐惧。
我身为人类的那一面在本能地排斥着见到它,如有可能,我甚至不愿意和它呼吸一样的空气......
好在我不只有本能,我还有理智。我的理智坚硬如铁,深寒如冰,在无止境的自我淬炼中进化成如今的模样,我可以用它强迫我,继续向下走。
几分钟后,我们停下脚步。
没必要再走了,我们到了。
安格朗叹息着让开路,好让我接近那东西。它被五根燃烧着漆黑火焰的铁链束缚着,绑得动弹不得。
它所躺着的地面上铭刻着一个巨大的法阵,正随着它的呼吸一同明灭......从外表上来看,它是个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怪物,但若是提取要点,这件事便很好解决。
洛珈·奥瑞利安。
他的脸在这怪物庞大的身躯上......浮现。双眸紧闭,痛苦地沉眠。
我不会认错,那就是他的脸。我见过他不止一次,我人生中最璀璨的年岁在万年以前,在大远征时代,我曾随我的父亲与军团一同见证诸多传奇与史诗,我和那么多的英雄见过面,他自然也在其中。
是的,我认为洛珈·奥瑞利安是英雄。
多数人不会同意我的看法,在帝国的官方定义中,洛珈·奥瑞利安是仅次于荷鲁斯·卢佩卡尔的叛徒,是可耻的怪物,是理应遭受天诛的渣滓......
但是,真实的他是英雄。如你和我一样,知晓他的遭遇,你也会这样想的。
“他这些天来很安静。”安格朗在我身后低声开口。“几乎......没再像以前那样闹腾过了,只是沉睡,从早到晚。这四个月来他只醒了一次,一醒就喊。”
“他有思维能力吗?”我问。
我其实很想称呼这个怪物为它,毕竟在我看来,它绝对算不上是我认知中的英雄洛珈·奥瑞利安,但安格朗向来重情重义——我可不想给他留下坏印象。
“有,但不多。”安格朗说。“他能认出我,然后不停地道歉,悔恨。而我......”
他闭上嘴,不再讲话了。我理解他,我已经散发开来的灵能感知可以触及到他的一些情绪,而这为他带来了更多痛苦。
被努凯里亚的奴隶主植入他身体内的屠夫之钉现在已经成为了某种灵能感应装置,与一名原体共生了如此之久,它自己也染上几分神异。
我以一道讯息向他表示无声的歉意,他发出鼻音,示意我不必在意。
我得尽快动手了,我不想让他的痛苦加重——如果它没有醒来的话。
它怎么会醒?
我四散开来的感知是第一个遭遇重击的部分,那种感觉就像有人往你的脸上刺进了一千根针,然后再活生生地刺穿你的眼球......
我痛得几乎站不住,而它帮了我一把——它给了我第二下重击,物理层面上的。
它把我击飞了出去,我撞在岩壁上时起码断了好几根骨头,而护盾没起到半点作用。
它怎么会不起作用?
我吐着血爬起来的时候,安格朗已经和它开始战斗了。他手中多出了一把斧头,我不愿去看它的模样,只是深呼吸,调整状态,准备施法。
但那东西却开始尖叫。
“艾瑞巴斯!”它咆哮。“你在哪?!滚出来!我要——”
它开始用一种古老的语言讲话,大概是家乡方言,其中恨意如海啸般剧烈,足以摧毁挡在面前的一切事物。
可安格朗承受住了,他一言不发地将自己变成一道血肉的堤坝,横在我与它面前,使我不至于当场死去。
使我有能力完成接下来的事。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是个非常专业的灵能者?
天快亮时,我们才让它睡去,而我已经疲惫到无法站立。是安格朗搀扶着我离开洞窟,来到戈壁滩上休养。他浑身是血,几乎分不出一块皮肉是好的,神色却平静如石像。
我抬头看他的眼睛,在初生时分的阳光中瞥见两抹永不动摇的蔚蓝。
“明年见。”
他说,然后转身离开,回到洞窟深处。他要陪伴他的兄弟,或者说看管它,直到他们到来。
奥瑞利安之子们,以及一块石头。
快来吧。我期盼。
尽管我明白这催不得,这需要从长计议,缓慢地推进,以及一个恰当的时机,可我免不了心急如焚。
我曾经性如烈火,桀骜不驯,尽管现在已经学会平和,但这火焰还是有些许残留在我心中。
我用最后的一点力气将那块幸免于难的毛毯铺平,翻身躺在上面,在疼痛中闭上眼睛,沉入梦中。
燃烧的普罗斯佩罗从黑暗中缓缓浮现,开始吞噬我仅有的那点良善......而他来了。
一轮纯白的太阳从我燃烧故乡的地平线远方冉冉升起,将他的话语带到我耳边。
“做得好·伊斯坎达尔·卡杨。”
多谢啦。我说。很高兴见到您。
“好好休息。”他温和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