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良心,他的生活将轻松多少?
年轻的克里格人约翰知道答案,但他不愿失去它。为此,他付出了许多代价,其中之一,便是他唯一拥有的那件单薄的大衣。
它购置于六年半以前,在他父亲下葬前的一周,母亲去世的前一个月。此后每年冬天,他都穿着它。
非必要时,它一直都悬挂于他那小小的衣柜深处,被其他衣服挡得严严实实。
对约翰而言,它承载着的全是痛苦——父亲的棺木,他回家时母亲倒在地板上时的模样,以及克里格冬季那无法抵御的严寒......
他不喜欢它,但他需要它,这种精神上的折磨让他时常处于一种荒诞的麻木之中。他会想象这衣服对他讲话,比如嘲笑,比如讽刺。不知为何,这么做能让他轻松一些。
但是,有时候,它也会学着他父母的声音和口吻对他说话。
父亲会说:放宽心,不要学工厂里的那些人。
是,我明白。
母亲会说:你应该吃多些,小约翰,你又瘦了。
对不起,妈妈。
约翰在天微亮时走出家门,穿着他的大衣。
今日是休息日,是一个月中为数不多的他能够摆脱工厂中的人和事的日子。按理来说,他应该在家休息,躲在被子里,这样还能省点吃饭的钱。但今天不同,今天是礼拜日。
对于他这样的穷人来说,这是一个不容错过的日子,他们将穿上最好的那几件衣服,然后拖家带口地赶往教堂。
这么做很麻烦,是的。但是,请想象一下吧:在寒冷的冬日享受到火炉的温暖,还能吃上三顿完全免费的救济餐......
噢,不,不应该这么说。约翰小心地纠正自己。不应该用这个词,多里安牧师说过,这不是救济,也不是慈悲。
那它是什么呢......?
约翰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很饿,准确来说是饿坏了。
从昨天下午开始,他就再没吃过任何东西。凌晨下班回家时,他曾动过吃掉最后一罐蘑菇汤的念头,但是转念一想,何必呢?
唉,还是忍忍吧,忍到睡醒,忍到去教堂。
约翰关上家门,又按照四岁时母亲教他的那样将门反锁,又挂上地锁,这才走下楼梯。
他的那副手套已经磨坏了,实在没办法穿,因此他只好把手缩在袖子里,然后再插进兜里。右手的内兜破了个洞,他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手指戳着自己凸出来的肋骨,慢慢地向下走。
楼梯嘎吱作响,他早已习以为常,毕竟他可是住在一栋年久失修的老楼里。这栋楼的年纪比他父亲还要大,据说,它是上一任区议员突发善心的产物,不过,除此以外倒是还有另一种说法:它其实是个无主建筑,住在里面的人随时都可能被法务部赶走。
约翰搞不清楚哪种说法才是真的,他只知道他不在乎。赶走就赶走,大不了去住棚户区,或者干脆住在街上。
他早就已经对未来不抱任何希望了,他活着,但也仅仅只是活着而已,他的生活中没有任何可供期待的东西。
他活着,但要是哪天不行了的话,死也可以。
约翰平静地——或者说麻木地——继续向下走。
楼梯很拥挤,和他一样选择在这个点去往教堂的人们正一点点地往外涌。很少有人说话,绝大多数人都是沉默的,就连脚步都不怎么响亮。十来分钟后,约翰总算移动到了街上。寒风吹散了楼梯间内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但也带来了一阵属于食物的香气。
它来自数百米外,准确地说是三条街道之外,那里有一座教堂。
它也同样很老,而且并不大,但被维护的很好,并不像约翰的家这样年久失修。它的大门前方有一座广场,上面立着一座神皇像。
每个礼拜日到来时,祂高举的左手握着的那根火炬就会被多里安牧师亲自点亮,火炬将一直燃烧到晚上十二点。
约翰闻着香气,慢慢地跟着人群走,不知道多久以后,当脚趾因寒冷而麻木时,他眼前终于出现了火炬的光亮,以及十顶占据了整座广场的合成布大帐篷。
它们是多里安牧师用自己的积蓄买下来的,附近的一些境况稍好的人们也多少出了点。穷苦的人们知道互相帮助的道理,更何况,这是教堂的事......
约翰跟随队伍一点点向前,好领取今天的第一餐。
他伸长脖子、踮着脚往前看,想知道今天究竟吃什么,恰好一个面色煞白的年轻女人端着塑料餐盘走向了另一边。借着广场上大灯的光,他看见那深红色的塑料盘上正堆放着五块柔软蓬松的烤面包,以及一碗冒着白色雾气的粥。
只是一瞬间而已,约翰以为他已经被饿死的饥饿感就这么卷土重来。唾液开始疯狂的分泌,在口中制造出了异样的酸涩。
他不停地吞咽着,心里只期盼前面的人能够快点......
甚至有个不该出现的声音在他心底疯狂地大喊起来:都去死吧,都去死吧!让我排第一个!
他羞怒交加地把它按回去,然后等待。
又二十来分钟后,他终于看见了多里安牧师那和蔼可亲的面容。他结巴着说出祝福语,又颤抖着比出天鹰礼,而后者只是微微一笑,然后便递来餐盘,又从保温布掩盖着的大桶内拿出三块面包放上。
约翰抓起一块就猛地塞入口中,一边咀嚼一边走向一旁的机仆。那关节处锈迹斑斑的东西的手依然稳固地惊人,它稳稳当当地将一份珍贵无比的肉粥摆在了约翰的餐盘上。
热雾和香味扑面而来,约翰小心翼翼地带着它们走向广场中央。
他习惯在神皇的塑像下吃饭,当然,有时来得晚的话,就没办法占据一个位置,好在今天他来得仍然算早。而且,多数人在拿到食物以后都会选择进帐篷里去吃,像他这样还在外面逗留的人并不多。
约翰选了个靠火炬的位置坐了下来,背靠着塑像的底座。假如它是铁做的,他绝不会这样做,但它是一种廉价的合成材料,就像贫民窟里的每一种事物那样廉价。
约翰盘起腿,将餐盘搁在两侧膝盖上,拿它们做支点,随后便开始狼吞虎咽。他甚至没把面包往肉粥里放,就那么一口口硬生生地吃完了,然后端起已经不那么烫的粥直接一饮而尽。
在随后的好几分钟内,他什么也没有想,大脑是完全的一片空白,被一种奇特的满足感所包裹。
它消退后,约翰心想:妈妈,我吃多了一点。
他站起身来,去另一张大桌子前归还了餐盘。桌子后站着两名机仆,它们正在清洗用过的盘子和碗——当然,不是用水,而是用一种刺鼻的化学品。据多里安牧师所说,它们会让餐盘的寿命大幅缩减,但总比用水强得多......
克里格的水资源很丰富,但行会的人不会让它太便宜。他们巧妙地将它维持在了一个既能让人喝得起,却不至于让人用得起的地步。
总而言之,便是要钱,要很多钱。
我诅咒你们。约翰愤恨地想。
兴许是吃饱了吧,他总算有点称得上情绪反应的想法了,不过就算如此也并不太多。他转身走向一顶深色的大帐篷,里面已经有人占据了最好的位置,是一群半大孩子。约翰认识他们,但不算多熟悉。他们中领头的一个女孩看见了他,便招手示意他过来坐。
约翰摇摇头,拒绝了,他不想抢孩子们的温暖,就让他们烤火吧——他自己起码还有件大衣,这群孩子可是仍然穿着单衣。但那女孩并不愿意,她走过来,强硬地把他拉了过去。
孩子们的脸被火炉中跳动的光照得通红,其中一个很顽皮地将自己用石头和磨过的碎玻璃做的项链挂在了火炉顶部那通往帐篷之外的通风管侧面的一个粗糙的焊接点上,约翰一过来,他就马上把它指给他看。
“怎么样?用你上次教我的办法做的!”他迫不及待地问。
“比我厉害。”约翰真心实意地回答。“我小时候试了好多次都不成功。”
孩子的眼睛亮了,他笑了起来,又踮起脚把它取下,然后递给了约翰,还故作潇洒地一挥手:“送你了!”
约翰想了想,没有拒绝,还是收下了。他把它戴上,然后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你叹气干什么?”送他礼物的孩子问道。
“因为我没东西回送给你。”约翰说。
孩子很不耐烦地冷哼了一声,说道:“你总是这样,你是个奇怪的人。再这样,我就要把项链拿回来了!”
约翰对他道歉。
此后的几个小时,他都和孤儿们待在一起。他不怎么开口讲话,与之相对的是孩子们,他们总是有新话题,也总是有故事可讲。直到广场上传来一个男人洪亮的声音后,这种无休止的单纯快乐才意犹未尽地结束。
而那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多里安牧师。不需要走出帐篷,约翰也能想象出他此刻站在帝皇的塑像之下穿着牧师长袍的模样。自购置了大帐篷以后,每逢冬季,他便一直这样布道。
对此,有些人发出了疑问,而牧师说:你们不需要走出帐篷来听我宣讲,假如你们听不见我的声音,那便是我的信仰不够虔诚。
牧师还说:况且,与你们的身体健康比起来,布道上我所讲的那些老话也算不得什么。
老话......约翰笑了起来。
他想,多里安牧师总是这样,有种奇怪的幽默感,他会在一些人们下意识觉得应该严肃对待的地方表现出一种不应出现的轻松,就好像他的职责实际上并不重要似的。
帐篷内非常安静,每个挤进来的人都没有再讲话,而在帐篷之外,多里安牧师的布道正式开始了。
约翰起初还在认真听,但是没过多久就变得有些昏昏欲睡,他把这归结于帐篷内的暖意,可是很快,他便彻底睡着了。等到醒来时,他已经躺在了一张床上,身上还盖着一块毯子。
约翰想说话,喉咙却感到一阵撕裂般的痛楚,就像有人趁他睡着时往他的喉咙里灌了一打刀片。他费力地坐起身来,借着一旁烛台上燃烧着的蜡烛的光亮勉强看清了四周景象。
他看见干净的、挂在墙壁上的两件牧师长袍,看见两只大书柜和满满当当的书。地面一尘不染,但因为时间久远的关系看上去仍然算不得干净。
约翰已经猜到这是何处,他的脸因为羞愧而涨得通红,腹中却在此刻再次传来了饥饿之感。
他难受地捂住肚子下了床,本想找到牧师表达谢意,却看见书柜前的那张石头桌子上摆着两只银盘,他见过它们,这是专门用来盛放圣餐的盘子,它们应当被放在教堂内的帝皇像之下。每逢升天节到来之时,多里安牧师便会在其中摆上食物......
约翰走近石桌,惊讶地发现盘中竟然摆着面包,而且不知为何没有变得冷硬,仍然奇迹般地保持着温暖与蓬松,散发着新鲜出炉的面包所拥有的那种香气。
饥饿让他立刻就想伸手拿走一块,但他忍住了,他不觉得这是多里安牧师特地留给自己的——实际上,就算是,他也不敢吃。
他可是在布道上睡着了,这种事已经足够令人羞愧了......
他小心地来到牧师房间的木门前,伸手推开了它。吱呀作响的声音一闪即逝,浓厚的血腥味闯入鼻腔。
约翰愣住了,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下意识地向前走了几步,浑然未觉自己身后的黑暗中正站着一个异常高大的形体。
“多里安牧师?”约翰迟疑地发出声音。“你在吗?”
他没得到回答,眼角余光却突然瞥到了几个不知为何躺在地上的人。
他困惑地走过去,眼睛陡然瞪大——这哪里是人?明明就是尸体!他们全都死了,而且还浑身是血......!
约翰惊恐地向后退去,只是没走几步,便撞到了一个人。他迅速地扭头看去,恰好看见多里安牧师那张和蔼可亲、值得信任的脸。
他的右半边脸上全是鲜血的痕迹。
“晚上好,约翰。”牧师对他点点头,还抬起手比了个天鹰礼,两手各持一把尖锐的染血利刃,显得异常古怪。“你醒得比我预计得早了四个小时......我为你所看到的事向你道歉。”
约翰两眼一翻,很干脆地晕了过去,但没有倒在地上,一只覆甲的猩红巨手拖住了他的身体。
斯卡拉德里克将这个年轻人平稳地放在长椅上,转头瞥了眼多里安牧师。
“学艺不精。”他如此评价。
老牧师苦笑一声,答道:“我在医学上的确没什么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