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格第三十三装甲团的上校兰多夫·柯兰尼正在对他的参谋们大发雷霆,他的咆哮声穿透了墙壁,甚至一度短暂地盖过了通讯仪器们永不间断的滴滴声。等到他终于暂时冷静下来时,一封新的、来自叛军们的信却再次激起了他的怒火。
他摘下军帽重重地摔在地上,怒吼起来。
“就连兽人也比这群自命不凡的纨绔子弟要聪明,他们怎么敢在我没有下达命令的情况下擅自出动?看看,好好看看,那混蛋不仅写了封手写信,甚至还感谢我给他送去了坦克和装甲车!神皇啊,降下你的怒火劈死他们吧!”
“您是想让神皇劈死叛军,还是......?”参谋中的一个年轻人试探着问道。
“当然是那群该让瘦长鬼们拖去当奴隶的蠢材!”兰多夫破口大骂道。“他们除了吃喝玩乐还能干什么?平日里就连样子都懒得做,我十次去训练场视察他们有九次都不在!畜生、废物、杂碎!兽人屎!就连格拉克斯兽都比他们有用,起码它们能拿来吃!”
参谋们彼此对视一眼,随即哄堂大笑起来,发出试探的那个笑得尤为开心,但他仍然没有忘记自己的本职工作。很快,他便提出了一个新的建议。
“上头已经有三个小时没下达新的命令了,上校,或许我们应该收缩兵力......您觉得呢?”
“我觉得上头也是一群蠢货。”兰多夫没搭理他,反倒冷不丁地来了这么一句。“他们除了躺着收钱和到处牵线搭桥攀关系以外就不会干别的事情了,否则也不会把老子手底下的精兵强将抽走,又他妈的塞这么些杂种进来。”
年轻的参谋耸耸肩,接上话:“恕我直言,上校,您口中的‘杂种’们都有着显赫的姓氏。”
他不提这件事还好,一提,兰多夫的音调便骤然回到了接近咆哮的高度。
“所以呢?我也有个显赫的姓氏啊?我的祖先约瑟夫·柯兰尼曾指挥七个团打散了十八万兽人,奠定了那场战争的胜利,他还为此受到了泰拉军务总部的嘉奖!我可没有一直躺在祖宗的荣誉里成天睡大觉!相反,我他妈一分钱都没花地当上了上校!”
“那是因为您的同期们都晋升了......”年轻参谋幽幽道。
“废话,老子没钱又没新军功,除了熬资历还能干什么?去找上头卖屁股吗?”
“现在讨论这件事似乎有些晚了,上校。”
“你这——”
“——所以,上校,还是回到正事上来吧。”年轻参谋忽然语气诚恳地说道。“我们真的应该收缩兵力,这场叛乱爆发得太没有道理了,而且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扩散到了全球。上头不管不顾地让我们平叛,可叛军们一没有滥杀无辜,二没有毁坏城市......至少我们眼前的这一批是如此。从这一点来看,他们并不想让战争波及到平民。”
上校弯腰捡起他的军帽重新戴上,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变得平缓了下来。
“战争是否波及到平民的关键点不在于他们,也不在于我们,而在于上头,在于议员和独裁官们,在于那些大家族们。他们才是掌控者,假如他们铁了心要清除叛军,或是把这场叛乱扩大变成某种重新洗牌的机会,那么我们也就只能够遵守命令。”
“哪怕后半辈子都睡不安稳?”年轻参谋忽然问道。
兰多夫移开视线,看向一旁的沉思者。那亮到近乎惨白色的屏幕将他的半边脸染得生硬如拙劣的石雕,每一根线条都坚硬无比。
参谋暗叹一声,和同僚们对视了一眼,本打算就此动手,却听见上校咦了一声。
“这是什么?”他指向沉思者。“快过来看,这是什么东西?一个支援信号?”
年轻参谋皱了皱眉,走过去开始操纵沉思者。数秒钟后,一个粗野的声音借由仪器的帮助在参谋部内响起。
“这里是谢法上校手下的最后机会者,我是上尉凯奇,我要求和你们这只装甲团的最高长官说话。”
“你的要求已经被达成了。这里是兰多夫·柯兰尼,上校,克里格第三十三装甲团的团长......你们是打哪来的,上尉?”
“从天上来的,不然呢?被神皇他老人家一脚踹过来的吗?”凯奇在通讯频道那头发出一阵低笑。“上校,我们是来支援你们的。我把身份秘钥之类的玩意儿发给你,你看一看,确定无误就给我报个坐标,行吗?我有些事得和你面谈。”
“你的笑声让我很不舒服,凯奇。”
“噢,那我道歉行吗?身份秘钥已经发过去了,您看一眼?”
“不必了。”兰多夫·柯兰尼眯着眼睛说道。“我部驻扎的坐标已经发过去了,你可以过来了,我期待与你的见面,上尉。你必定是个不一般的人。”
言罢,他主动挂断通讯。
参谋团沉默不语,他却说道:“这人不对劲,他那语气和做派是个典型的老兵油子,我能肯定这小子跟我说话的时候没安好心。传我命令,让全团做好战斗准备。”
“您怎么知道的?”年轻参谋无奈地接上话,却没有照做。
“我年轻时也和他差不多。”兰多夫沉思着说道。“那时候我还没回克里格,该死,早知道我就不该回来。我恨这里,他妈的鬼地方......等等,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把我的话传下去!”
年轻参谋叹了口气,扯下肩章,又摘下军帽,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两名卫兵推开门走了进来,动作迅速地解除了仍然还在愣神的上校的武装,并将他架了起来。
后者足足好几秒钟后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于是便再次咆哮起来,只是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痛心。
“你们竟敢哗变!这是可耻的背叛,你们明白自己都干了什么吗?!”
“不,上校......”年轻人对他摇摇头。“不是这样的。”
“别以为我是个好糊弄的白痴,亨利,省省吧!”上校对他吼道。“我将你视若己出,你却用叛变来回报我?我真是看错了你!”
“我感激您的培养和爱护,上校,可我并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我父母不是士兵,我也不是克里格人,你看见的那些档案资料实际上都是伪造的。”凝视着他的双眼,亨利如是说道。“而这也不是一场背叛,实际上,我们只是想避免更多流血。”
兰多夫的挣扎缓慢地停了下来。他皱起眉,仔细地打量起参谋团的每一个人,最后又抬起头看了眼身旁的两名士兵。
他们满怀歉意却毫无惧色地与他对视。
上校冷哼一声,猛地扯出手臂,自己挺直了脊背。
“我懂了,这又是什么大阴谋里的一环,是吧?”他冷冷地说。“既然如此,那就把我关起来吧,直到战争结束。我要绝食抗议。”
“恕难从命,上校,您仍然是第三十三装甲团的团长......而且,我对您的绝食是否能够成功深表怀疑。”
有着大肚腩的兰多夫对后半句话充耳不闻,只是平静地反问:“是吗?你可要想清楚了,假如指挥权仍在我手,那么那些叛变分子就还是第一打击目标。”
亨利微微一笑,说道:“理应如此。但是,假如有混沌入侵呢?”
兰多夫本欲离去的脚步忽地一顿。
“你说什么?”
“混沌,上校。”亨利不再笑了,转而轻言细语起来。“天杀的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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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站在帝皇信使号的主舰桥上向下凝望,谢法此刻却有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它,只好暂时将它扔到一边不管。
他大脑内的植入物正在工作,在轻微的头疼中不断接收着帝皇信使号传递来的情报。他其实完全可以用一种无痛的方式——比如在舰桥上安装真正的仪器——来解决这件事,但他宁可为了那点效率上的提升而忍受这种痛苦。
文字如倒悬而起的河流似的在他眼前划过,借助植入物的帮助,他冷静地从中挑出了真正有用的讯息,同时与那幅早已刻入记忆深处的克里格全球地图逐一比对,最终确认了一件事:克里格上的混沌力量正在缓慢地蔓延。
很有趣。他想。这个世界数以十万计的潜伏特工和二十五名处于激活状态的伸冤人,以及一名出身泰拉总部,负责他们所有人的法务官......这些人都对混沌十分敏感,为何却都没能提早发觉?
一个人的迟钝是迟钝,一群人的迟钝呢?恐怕只有傻瓜才会相信这里头没有点猫腻。
他低下头,神情冷峻地摩挲起腰侧枪套里的那把爆弹手枪。
金属冰凉如死者尸体的触感让他的手指尖端感到一阵不适,这把枪并不想被他使用,但它没有第二个选择。
我有第二个选择吗?谢法沉思。
混沌入侵已被正式确认,潜伏特工们数代人的心血尽数化为乌有,太阳系方面对克里格的期待也落了空,甚至就连最后机会者原定的所谓‘平叛’任务也成了个笑话。此时此刻,发生在克里格上的战争正在产生质的变化。
很快,它就不再是属于凡人们的战争了。
我必须呼叫阿斯塔特们。
说做就做,他立刻呼叫了仍在地面上活动的斯卡拉德里克,猩红大君二话不说便甩来了一份他们战团内部的身份识别代码,让谢法拿去联系他的兄弟们,随后便在剧烈的惨叫声中挂断了通讯。
谢法没有去思考他究竟在干什么,只是迅速地以审判官的身份编写了一份军务调令,又将斯卡拉德里克给予的识别代码附入其中,发送给了猩红之爪们。
这放在几个世纪以前是不可想象的,那时的帝国内部如果有类似的情况需要处理,最好的选择就是呼叫最近的阿斯塔特战团,且对方甚至不一定能够及时赶来,哪能像现在这样指名道姓地调遣专业人士?
一个冰冷的名词从谢法的思绪中跳脱出来:死灵。
啊,是的,死灵。他一边写另一份调令,一边默默地感谢他顶头上司的高瞻远瞩——和这群异形合作是对的,起码他们的战舰引擎是真的很好用......
他花了三分钟完成了第二份调令,它的内容其实很简单,即呼叫克里格周边的阿斯塔特军事力量。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率先响应者却并非某位战团长或远征舰队的连长,而是一位原体,他的名字如雷贯耳。
费鲁斯·马努斯。
“最多三个小时,我们一定到。”铁手在通讯内平静地说道。
“明白,大人,但我有一件事必须提前向您说明。”
“何事?”
“克里格的情况较为特殊,那里有二十五名伸冤人和大量的受训练的潜伏特工。他们本该在混沌的影响显露以前就察觉到此事,但是,我刚刚让帝皇信使号的数据处理中心翻阅了近一个世纪以来他们提交的所有报告,其中没有一份提到过这方面的问题。”
“我明白了。”费鲁斯·马努斯说。“你怀疑我们内部出了叛徒。”
“是的,而且此人必定身居高位。”
“你有怀疑对象了吗?”
“有。泰斯特·肖尔,大法务官,他负责所有的伸冤人和特工们。”
“这是一项非常骇人的指控,谢法,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一个能身负如此重任的法务官究竟付出过什么代价......你有确凿的证据吗?”
“没有。”
“那就去找,然后证明他有罪或是清白。”费鲁斯·马努斯说。“无论如何,你都要揪出幕后真凶。尽管放手去做,虽然你不太可能受到事后问责,但假如有人愚蠢至此,我会站在你身侧。”
“感激不尽,大人。”
“分内之事而已,我们很快便到。”
通讯被挂断,谢法罕见地深呼吸了一次,将枪拔了出来。他转身走到主舰桥中央,开口下达了一个命令。
“传送。目标:我。地点:克里格空间站主管,泰斯特·肖尔的办公室。”
一道深沉的绿光从帝皇信使号主舰桥的天花板上突兀地绽放,将他淹没,让他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