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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只可意会(十)

作者:拿刀划墙纸 当前章节:4846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12:43

荷鲁斯走向那间教堂。

方圆百里内尽是战火的痕迹,一代代人不做规划胡乱堆砌而成的经典巢都结构在炮弹之下彻底崩塌。到处都是死亡,到处都是尸体,唯独这里没有。它立在尘埃和阴影中,顽固的像一根钉子,被钉入死去圣者们头颅中的钉子,一般长五寸。

而这颗钉子长十五米。

它突出的屋檐上有些小的滴水兽正低头凝视这片逐渐从人间沦丧为地狱的沸腾之地,它们是青铜做的,其眼睛非常幽深。它们的形象与克里格上其他的滴水兽有着明显的区别,并不圆润,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狰狞。

他盯着它们看了一会,似乎想到了什么,然后继续走。他走得很慢,因为维图斯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他用自己的力量愈合了一部分伤口,做得小心翼翼,他必须保证维图斯不会受到他力量的影响......

至少不能影响太多。

他不会太过乐观,毕竟,他把那雾气其中的东西杀得干干净净。

他捂住腹部,感到止不住的疼。

维图斯是个健壮的年轻人,有着令人羡叹的生命力,可他毕竟只是个凡人,没有办法像阿斯塔特或基因原体那样无止境地去忍受疼痛并继续投身战斗。

荷鲁斯不为此感到失望,他已经理解阿斯塔特与原体为什么会被创造出来:归根结底,是为了战斗。他们的第一天职是战斗,他们的本性亦是如此,至于其他所有的一切,例如智力或天赋,不过都只是附带品......

而且,悲哀的是,他们只有在战争中才能证明自己。

不像凡人,或者说,普通人们。他们能够投身各处,如果条件允许,他们真的可以成为他们想象中的自己。

假如这世上没有战争,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维图斯?荷鲁斯暗自发问。

他知道那个灵魂听不见这句话,而且就算听见恐怕也不会回答,毕竟这实在是个过于可笑的问题,但他还是问了,他必须找个办法将担忧排解出去。要知道,他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一步不落地共同度过了二十年之久。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维图斯就像是他的儿子。

他偷来的名字的原主曾经也有许多子嗣,他们之间有种任何力量也无法磨灭的纽带,而维图斯......他有时候会希望那孩子也这样看他,不过,总得来说,还是不要为妙。

否则,就不太明智了。

荷鲁斯费力地推开教堂的门,维图斯的力量不足以做到这件事,因此他不得不附着一点力量。

金光闪烁了一刹那,短暂得甚至不足以被称之为时间,光芒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吱呀作响的声音结束以后,在大门洞开的那一刻,他最先看到的东西却是一面镜子。

镜中应该显出一个灰扑扑的、浑身是血的穿军装的男人才对,可事实与这所谓的‘应该’大相径庭。镜子里的人不是维图斯·黑貂,而是荷鲁斯·卢佩卡尔,有着金色的双眼。

荷鲁斯愣了一下,然后才转头看向镜子后方。

那里是教堂的深处,一群难民缩在那里,他们举着木棒、烛台或其他自制的武器,只有少许几把枪。

他们看上去不像是要去杀死任何人,或是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反倒更像是报团取暖的羊群,已被捕食者獠牙间的血腥气吓破了胆。

“先生?”

这个声音是大门左侧冒出来的,紧随其后的是一个人,一个穿着不合身材的侍僧长袍的年轻人。

他一头黑发,营养不良的脸上满是强装出来的镇定。他左手抓着一把枪,从握姿来看,他大概不怎么会用它。与之相对的是右手,那儿有一把磨得很快的刀子,被他小心地藏在手腕根部。动作当然算不上娴熟,但和握枪的姿态比起来已经算得上是好了一百倍了。

荷鲁斯他见过这种手法——在伏尔甘提供的记忆里。

“你是这儿的......”

“侍僧。”年轻人紧张地抢答。“我是多里安神父的学徒,我叫约翰,先生。”

“好,约翰,神父呢?”

“他离开了。”约翰用一种他自己都分辨不出来是否怀有恐惧的声音回答。“他有事要办。”

“嗯,我想也是......”荷鲁斯若有所思地说,同时再次附着一部分力量,抬手指了指镜子。“你们为什么把它摆在门口?”

“它能驱逐恶魔!”难民里的一个忽然激动地喊道。

年轻的侍僧慌张地回看了过去,又转向荷鲁斯,马上开始解释。

“不,不,先生,不是这样的,多里安神父只是说它能让那些怪物知难而退......”

荷鲁斯点点头:“所以,我这算是通过了考验?难怪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可你没想过另一件事吗,约翰?万一我不是怪物,只是个普通的坏人呢?”

侍僧呆了一下,然后沉思,然后举起右手。

荷鲁斯禁不住大笑起来。他挪动步子来到侍僧身边,伸手揽过他的肩膀,安慰地拍了拍。

“你很有勇气,但只有勇气是不够的,我想多里安神父大概没来得及教你更多东西就走了吧?他有说过他要去哪里吗?”

约翰僵硬地摇摇头。

荷鲁斯并不意外地,但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

这一下让年轻人再度陷入了那种慌张的窘境里,生怕自己说错了话、做错了事。他其实完全没必要这么谨小慎微,这是他过去的生活所留下来的烙印,难以磨灭。

大概是个工人。荷鲁斯低头看着他手上的老茧和那典型的歪斜站姿心想。长期站着劳作,而且营养不良,还得不到很好的休息。手上有冻疮留下来的痕迹。穿不暖。

他忍不住用右侧的下犬齿摩擦了一下上面的,然后迅速地收敛。

“现在听我说,孩子,教堂仍然很安全,你们待在这里不用担心些什么——”

他忽然停下了。

“先生?”侍僧困惑地看着他。

荷鲁斯沉默着转过头去,看向好几分钟前就因墙壁内的机械装置而自动合拢的大门。

他的目光是何其悠远,心中所想的事却颇带几分苦涩的自嘲:我就不该说那句话,现在好了,需要担心的东西过来了。

“没什么。”荷鲁斯说。“把枪给我。”

年轻人顺从地递给他,仿佛他是什么值得全身心相信的人。荷鲁斯恼了,握住枪的同时还瞪了他一眼。

“怎么我要你就给!”他厉声说道。“以后可别这样了!”

他怒气冲冲地转过身去,用肩膀顶开大门。

年轻人在身后喊了起来:“先生?!”

“待会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他吼道。“假如有东西开始砸门......你就喊......”

他顶住牙关,深呼吸着往前顶,被迫地中断了讲话。

没办法,当着太多人的面,他不能使用力量,除非他想看见他们五体投地,激动地满面泪水然后高呼神皇之名的模样。

墙壁内的机械装置嘎吱作响,门开始动,维图斯刚刚恢复了一些的伤势也开始重新加重。血从腹部潺潺流出,荷鲁斯感到虚弱与痛苦,以及一种他恨之入骨的渴望,那渴望在教唆他彻底占有这具肉体,这样就不必再忍受凡俗之苦。

滚。他冷冷地想。哪怕我死也不可能。

门终于开了一条小缝,他挤出去,又用背开始关门。叫约翰的年轻人咚咚咚地跑过来,焦急地想要说话,荷鲁斯却抢先了一步。

“卡里尔·洛哈尔斯。”他镇定地告诉约翰。“你就喊这个名字。”

教堂内的某座神像突兀地颤动了一刹。

大门合拢,将内里的一切都隔绝于外。

战火咆哮的声音重新灌入耳帘,战争本来只有这种声音,但现在不是了,一种靡靡之音混在其中,朝着教堂所立之处缓缓而来。与声音相衬的外在表现形式是雾气,绛紫色的,其中影影绰绰。

荷鲁斯握紧枪,分开两腿站立,举起右手,将他的力量灌注其中。

维图斯的手稳得惊人,这不是他的功劳,而是这孩子自小所下的苦功得到的成果之一。

子弹旋转着出膛,在离开枪膛的那一刻,它还是人造的武装,但很快就成了纯粹的光——一道虽微小,却难以被忽略的光。

它冲入雾气之中。

它们僵住了数秒,然后大肆翻滚不休。

荷鲁斯冷酷地凝视着,不急不缓地观察。他把枪换到左手,因为右手已经受到了焚烧般的伤害,皮肤血淋淋地黏在枪把上。

他看了一会,直到它们按捺不住,又重新聚合,才开出第二枪。

这次的光比第一发子弹要酷烈数十倍不止,几乎像是一颗流星划过低矮的天穹。轰隆一声巨响过后,雾气深处传来了一声满怀痛苦的吼叫。荷鲁斯松开手,让枪掉在地上。

它已经没用了,他的力量摧毁了它。他奔向停滞不前的雾气,直直地冲入它的中央。

一个丑恶而惊恐的东西在万千鬼怪的簇拥下看见了他的到来,它认出了他,荷鲁斯看出了这一点,因此露出了一个笑容。

“你这屈从于低贱欲望的堕落走狗。”他说,声音很轻。“你认出我了,对不对?那你就应该知道,你是跑不掉的。”

鬼怪们朝他扑来,他将力量附着在四肢上,开始杀戮。

它们完全无法与他匹敌,甚至没办法阻挡他的脚步,所有的怪物在金光的照耀下都是擦着就死、碰着就亡,而且不会再有重生的机会。荷鲁斯仅用了不到两分钟就把它们全部杀光,数千条污秽的性命就这样瞬间消解,如退潮之海。

此刻,雾气中央只剩下了他和那东西。

他在维图斯几乎丧命的废墟里杀过一个它的同类,那一个死的时候还咕哝着想喊出他的名字,这一个呢?会不会也如此愚蠢?

他走向它,三拳两脚把它拆碎。它死时什么也没喊,只剩下恐惧。它知道自己将迎来彻底虚无的结局。

雾气开始散去,失去了邪力的支撑,它们也就失去了能在物质界存在的基础。这些东西向来如此,表现得好像构成世界底层逻辑的基本定律一样坚不可摧,实则可笑至极。

荷鲁斯疲惫地长出一口气,马上开始用力量治愈维图斯的伤势。

那孩子的灵魂已经平安无事了,如他所想,他的父母救了他,但他距离回到自己的身体中还有一段时间......

他与荒原有种联系,尽管他自己并不知道。这联系将带着他去其中走上一遭,他大概不会有什么危险,但也不可能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就这么简单地回来。

荷鲁斯不知道自己还能趁这段时间做上多少事。

此时的克里格上到处都是祈祷声,他能听见人们的恐惧,有人失去了亲人,有人倒在废墟里奄奄一息,有人祈祷死后灵魂能够归于王座......他们的愿望能够得到实现吗?荷鲁斯没有答案,也实在是不愿去想答案。

他转身离去,欲回到教堂中去再交代一些事。

那个叫约翰的年轻人是个好苗子,他虽然恐惧,但也敢于成为镜子之后的第二道防线,挡在危险与难民们之间。

这样的一个人,应该为他的勇敢而得到一些奖赏。曾经的牧狼神大概会给他一些好武器,一套好盔甲,可惜,有着偷来名字的这个灵魂只能给他一些建议和经验,仅此而已。

他走出第一步,然后蹒跚着迈出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接下来本该是第五步,可它竟然诡异地消失了,被剥夺了,仿佛自古以来,四的后面紧跟着的就是六。

他迈出第六步,然后停下。

雾气在瞬间卷土重来。

有人轻笑起来。

“瞧瞧我发现了什么......”祂愉快地说,语气近似歌唱。“你虽不在我的计划之内,但也倒算是个意外之喜。假如我使你屈服,那个狠心的人又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荷鲁斯一点点地握紧双拳,转过身去。

“我不是他的儿子。”

“我很惊讶你居然会这么想。不过,别担心,你并不是主菜,虚幻之物。所以放心地离开吧,我对你不感兴趣。”

言罢,祂笑着扔下一颗细心温养、照料了万年之久的宝石。

“......他和他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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