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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只可意会(十一)

作者:拿刀划墙纸 当前章节:7086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12:43

当那东西出现的时候,费鲁斯·马努斯正在一座单独的量身定制的空降仓中落向克里格的地面。

他来得真的很快,甚至快得有点超出了谢法的预料——上校在知道这件事时罕见地有点错愕,但费鲁斯就是这样的人,他从不说谎,在对待战争这份属于天职上更是如此。

他不会向友军夸大其词以激起他们的勇气来提振士气,因为费鲁斯·马努斯和钢铁之手们的支援就是最好的强效兴奋剂;他也懒得在战斗前或战斗中向敌人投以战吼,何必对死人或灰烬多费口舌?

是的,你可以将这称之为傲慢,但费鲁斯·马努斯不这样想,他觉得他只是务实,仅此而已。

所以,当那东西出现的时候,费鲁斯·马努斯一脚踹开了空降仓。

他的太阳穴正突突作痛,没有经历过的人是无法想象出这种感觉的,但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忍受过更恐怖的剧痛。

他提着破炉者从空降仓里跃出,没有理会耳边传来的警报声和格萨卡氏族的族长尤图恩·赫斯的问询,就那么直直地从四千七百米的天空中坠向地面。

美杜莎之甲新增添的额外功能很快发挥了作用,以某种绝非人类科技的绿光减缓了他降落的速度,并最终落在了他想要降落的地方——一座正逐渐被战火摧毁的城市中央。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对通讯频道内保持着沉默等待着他的尤图恩·赫斯与格萨卡们讲话。

“我要去处理一桩经年旧事,你们不可跟来。”他平静地说。“按照原定计划行事,务必以用最短的时间和最小的代价帮助克里格人解决他们的麻烦。”

“那么您呢,原体?”尤图恩·赫斯以无与伦比的勇气问道。

“我自会凯旋。”

言罢,他退出了通讯频道,然后摘掉了头盔,挂在了腰间。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做过了,那些过去的日子里没有任何一场战役值得他如此认真,以至于需要重新品尝到独属于战争的硝烟气味......然而,对于眼下即将发生的这场战斗,费鲁斯却不愿意将它归入这场对克里格的平叛兼反混沌战争中去。

就像他说的那样,这是一桩旧怨。

在他前方六百六十六米处,一个神色怔然的人正沉默地凝望着他。

提起破炉者,铁手杀意不显地朝他走去。

那人身后还站着一人,一个浑身是血的灰扑扑的凡人军官。他似乎有点奇怪,但费鲁斯眼下没有关注太多,他的注意力已全部放在了那人身上。

他太阳穴的疼痛正变得愈发酷烈,仿佛他成了一个奴隶,而这痛苦便是某个残忍吝啬的监工,正挥舞着手中带刺的鞭子鞭挞他的脊背,留下一道道皮开肉绽的伤痕。

鲜血无声地淌出,源自一万年前那场战争中被灌入心底的虚假的仇恨开始沸腾。

费鲁斯·马努斯紧握住破炉者,硬生生把它压下。

此时此刻,他与那人之间已不足两百米。他还在前进,而那人却突然开始后退,几步之后甚至变成了转身逃跑......他就这么跑远了,而费鲁斯没有去追。假如他想找,那人是藏不住的,痛苦与仇恨自会指明道路。

他之所以停住脚步,是因为那个凡人军官的眼神很有意思。

准确来说,是他本身很有意思。

费鲁斯·马努斯举起战锤指向他。

“你又是谁?”他问。

军官不想回答,费鲁斯看得出来,但这无济于事。只是又几眼的打量,一个猜测便出现在了他心中。

铁手眯起双眼,在脑中思索此事的真实性,只是最终,还是怀疑占据了上风,

毕竟,假如事实真的如他所想的那样,泰拉方面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就算帝皇如他们习惯的那样对这类事情保持沉默,国教也不会沉默,他们当年驱逐那个教派的事情可是闹得沸沸扬扬......

“荷鲁斯?”他忽然喊道。

这本来只是个试探,但军官却如遭雷击般地后退了一步。

费鲁斯早有预料,他对此并不意外,却还是觉得有点难以接受。

他松开手,让沉重的战锤砸向地面,就那么赤手空拳地走向对方——而后者没有逃跑,只是咬着牙齿,站在原地。

费鲁斯来到他身前,低头凝视他。

“你复活了?”铁手轻轻地问。

“不。”

“那这具身体?”

“他没有死。他不会死的。”

“所以,是附身而不是抢夺?好。帝皇和卡里尔他们知道你的事情吗?”

“......知道。”

“还有其他人知道吗?除了康拉德·科兹。”

“我不清楚。”

“在你的名单里加上我的名字吧。”费鲁斯不带感情地回答。“就这样,再会,荷鲁斯,我要去杀了他。”

听闻此言,军官猛地抬起头来,就连眼睛也瞪大了。他的面容与铁手记忆中的荷鲁斯·卢佩卡尔毫无干系,可此刻竟显出几分难以形容的相似,那种赤诚的关心让费鲁斯瞬间皱紧了眉,这种直接的反应是做不了假的,的确很像那个牧狼神应有的表现。

“不,别那么做......”军官低声开口。“你杀了他,只会让那个放他出来的东西躲在帷幕后面哈哈大笑。”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军官情真意切地劝说。“帝国不能失去你,人类不能失去你,不要做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费鲁斯,想一想真正的福格瑞姆。”

闻言,费鲁斯罕见地笑了一下。考虑到他还在忍受痛苦与仇恨,这个笑容就变得更加珍贵了。

他眼神奇异地说:“你倒是变了许多,有意思。”

“我......”军官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做出解释。“我不是你记得的那个人,我不是荷鲁斯·卢佩卡尔,只是——”

“——一个由人们对光辉的牧狼神的回忆在亚空间中所铸就的实体?”费鲁斯抢先一步打断他,随后摇摇头。“不要说这些多余的话,我很清楚你的来历,那些秘密对我们而言不算什么难以接触到的东西。而你,在我看来,假如你有他的记忆,有他的性格,也有他好的那些品质,那你就是他。”

“你不明白......我没有他的灵魂!我就没有灵魂,我只是个窃贼!”

“很重要吗?”铁手不带感情地反问。“你又不是恶魔,那么讲究灵魂的存在干什么?要拿来吃吗?人类是活在物质界中的生物。”

他嗤笑一声,张开右手,破炉者从百米之外悬起飞来,落入他手中。

“再会,荷鲁斯。”

他走过他,走向正在崩塌的巢都深处,但还是留下了一句话。

“希望有一天我能重新叫你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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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河广阔,对于帝国的疆域而言,克里格实在是太过渺小,就连上面正在发生的战争似乎都显得平平无奇,哪怕它已经得到了一名原体的参与,而且很快就要升格成为一场日后将载入史册的战争......

但这都是日后的事,在眼下,在这个费鲁斯·马努斯刚刚落地的时刻,远在银河的另一端,卡里尔·洛哈尔斯正在写一本书。

《精准》,他给它的名字。

看到名字,那些熟悉他的人立刻就能猜出来,这是一本有关于杀戮技艺的书。事实也的确如此,它写完后是不会公开上架售卖或发放的,他的所有书籍都是如此。

总而言之,回到正题上来。书很快就要写完了,只差最后寥寥几行字就能完成,但他已不打算继续下笔了。

他把目光投向克里格。

“喔......”不知怎的,他发出一声叹息。

这声音激起了坐在这间办公室内的另一个人的反感,他很快出言询问。

“又怎么了,大审判官阁下?”

“没什么,赛。”卡里尔说。“只是觉得有点舍不得。”

因为斯卡拉德里克的缺席,所以特地从泰拉军务部远道而来的亚戈·赛维塔里昂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弄糊涂了,至少有好几秒钟,他都没说任何话或做任何表情。那个以冷嘲热讽闻名于世的人就这样消失了,只剩下一具空荡的躯壳呆坐在符合他身材的特制沙发里。

卡里尔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讲起了一件貌似和现在的情况完全无关的事情。

“你知道大贤者的研究又有了新进展吗?他和塔拉辛配合无间,已经拿出了一台原型机交给马卡多,再加之以莱昂从过去取回来的网道盾构机,我们已经有了能力复现当年古圣创造网道的奇迹。”

亚戈·赛维塔里昂看着他,仍然讲不出一个字来,他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右手止不住的颤抖。

卡里尔微微一笑。

“还有,再过二十年,不,十年,阿斯塔特们就将迎来一种能够填补他们为数不多缺陷的新的改造手术。老兵们会重新躺在手术台上得到强化,而那些还没来得及接受手术的新兵们就比较幸运,他们的成功率会高上许多,不必再承担那么大的风险。贝利撒留·考尔是个令人难以相信其才能的天才,他真的利用原血之栈做出了帝皇也为之钦佩的事业......当然,这或许也是因为他的脑子里有数万个人格时时刻刻都在互相争吵的缘故,他总是不缺灵感,而且一直在实践。”

“别说了。”赛维塔低声说道。

“让我说完,赛。”卡里尔温和地摆摆手。“当然,他是天才,并不意味着别人就不是。火星方面同样与太空死灵们派出的科学家合作的很好,那位寂静王在下定决心之后便展现出了他的诚意......他将能够制造所谓驱灵死域的黑石原本,以及其制造方法给了他们。就在去年,他们已经制造出了能够批量生产的改进版本黑石的原型。猜猜它能做什么?”

赛维塔终于站起身来,但竟然显得有些摇晃,似是站不稳。

“我不在乎。”他这样说道。“我只想问你一件事,拜托你告诉我,卡里尔。”

大审判官哑然失笑,抬头看他,然后摘下了那顶宽檐帽。

“现在,你该叫我什么?”他问。

“教官。”

“很好,赛,军团守则的第二百一十七条是什么?”

“当有人决定牺牲时,必须给予力所能及的一切帮助。”

“那你还问什么呢?”

赛维塔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那个近几十年来已逐渐替代他记忆中教官形象的黑衣人缓缓消逝了,旧日的形象卷土重来。

四米二高的巨人,一身骸骨之甲,如黑色丝绸般的斗篷垂至地面,骨面空洞的眼眶中燃烧着两朵晦暗的怒焰。暴戾、冷酷、令人恐惧,如同某种自然规律一般散发着永恒的寒意。

他就这么看着他,一语不发,然后跌回沙发。

“我就知道......”过了一会,他低着头说。“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的,但我没想到会这么快,为什么会这么快,教官?难道你不能多呆一会?帝国才刚有所转变,人们的生活才刚刚开始变好,你甚至没来得及看见这种变化切实地落在每一个人身上就要离开。这不公平,这太不公平了。”

他的声音很沙哑,且隐有颤抖。于是,一只手从亡者们的领域中伸了出来,摸了摸他的头。

那只手苍白而修长,看上去属于画家、诗人或钢琴家,但它其实是康拉德·科兹的手,全银河最恐怖的杀手。

他微笑着,出现在他最骄傲的子嗣之一的身边。

“嘿,赛。”

“......父亲。你也来了。”

“我当然会来,这可是我与他合谋的事情,我怎么会不在呢?尤其是,它还涉及到了你。”

赛维塔抬起头看了看他,颇为自嘲地问:“你是来安慰我的吗?”

“当然不是,我是来打消你的最后一点幻想的。”科兹温柔地说。

他笑意盈盈,黑发规矩地梳拢在脑后,再配上那身长袍,显得他很像一个避世生活的隐士。

“此时此刻,远在银河系另一端的那个名叫克里格的世界上正在进行一场战争。在那里,我们名义上的最高指挥官是最后机会者的上校谢法,他以为自己的任务是清除混沌和叛徒,并尽可能地让克里格上的无辜的人活下来。但是,事实不是这样的,他的任务其实是成为一个饵。和他有着共同任务的人还有这数百年来泰拉方面向克里格输送的十四万六千四百三十一名潜伏特工,以及才刚刚赶到克里格不久的费鲁斯·马努斯。他们都是饵,都是我们为了钓起一条史无前例的大鱼而精心准备的饵,但他们并不知道这一点......你知道我们要钓谁吗?”

诺斯特拉莫的孤儿木然地开口:“我不知道,父亲。”

“一个神。祂会成为第一个祭品,祂的死亡将让神明的数量变为一个对我们有利的数字。”

科兹替他解惑,语气仍然温柔,甚至温柔得有点可怕。

“现在,让我来问你另外一个问题,赛,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会如何收场,嗯?这所有的一切?这无尽的战争、流血、牺牲......它们总得有结束的一天,它们必须要有结束的一天。”

“我想过。”

“是吗?”科兹似笑非笑地盯着他。“那么,说一说吧,吾儿。”

赛维塔顿了顿,临时编造了一个听上去就很愚蠢的。

“我想,它们应该由另一场史无前例的战争来结束。帝皇从王座上站起,死去的原体们回归,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英雄们也随之出现。我们集结,然后出发,奔向邪恶,并一劳永逸地杀死它们。”

科兹几乎是怜悯地摇了摇头。

“这不是你真实的想法,赛......不过也不要紧,让我来告诉你我们的设想吧。”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步,要有光——要有能够照亮人类未来的光。原铸技术,人类基因编程技术,万灵药,塔拉辛博物馆中的旧夜时代科技遗物,与太空死灵的合作,对方舟灵族的收编,网道盾构机的研究......你可以把这一切都视为光芒,尽管它们中有些还没有被推广,但很快就会爆发出你前所未见的光亮,来驱散那些一直笼罩在人类头顶的黑暗。”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步,要永绝后患。无数个日夜以来,我们一直默默忍受,因为人类与亚空间结合得实在太过紧密,实在无法说分开就分开。但是,我们拥有希望,我们可以做出改变。比如说,我们可以用改进后的黑石在银河各处布置独属于人类版本的所谓驱灵死域,来最大程度地隔绝亚空间与我们的联系——换句话来说,我们可以人为地制造出一道更坚实的帷幕,或者说长城,它能将亚空间内的腌臜之物挡在外面。但只是这样还不够,四神若是想的话,只需付出一些代价便能撕开一道口子,重新染指现实......我们要让祂们做不到这件事。”

赛维塔几乎听不下去了,他不觉得他的原体所说的话是什么很难实现的荒诞狂想,因为他知道,人类拥有两尊神明。

两尊强得不可理喻的神。

康拉德·科兹凝视着他,慢慢地、坚决地露出了一个从未有过的笑容。

“我们将在全银河都被黑石封锁的情况下直入亚空间。”他如是说道。“我们将在那里与祂们打一场你死我活的决斗。不再有灵魂作为补充,不再有任何食粮可供恢复,只有我们与祂们,只有战斗,只有死亡。”

亚戈·赛维塔里昂痛苦地意识到,他父亲口中的‘我们’仍然不包含他,也不包含其他人......

于是他问:“那我们呢?”

“你们?当然是做你们应该做的事情,就这么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便是了。我们已经将路替你们铺好铺平了,人类的未来将不再有任何险阻,或许只有星神、兽人和虫子们还算得上麻烦,但也算不得什么,前者是太空死灵们的手下败将,也是我们的,至于后两者,只需要略施小计变能让它们先打起来。”

赛维塔愈发痛苦了,他颤抖着问:“难道我们就......只能干看着你们去战斗?”

康拉德·科兹哈哈大笑,然后伸出手指,戳了戳他儿子的额头。

“傻孩子,你怎么会这么想?你忘了吗?亚空间在最开始时并不是这样的,它是个平静、安宁且和谐的地方,是物质界中的战争反过来影响了它。改进版的黑石或许能让你们与亚空间之间的联系不再那么紧密,但绝不可能彻底隔绝......换句话来说,你们完成我们的理想,便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等到未来某日,银河间不再有战争,不再有压迫,道德再度被重视,你们开始向着银河之外进发。到了那时,亚空间想必也会再度产生变化,向着善的方向去变化。而这,便是对我们最好的帮助了。”

赛维塔不再讲话了,他低着头,看似在沉思,实则在流泪。

这很不应该,也很难令人想象与相信——他怎么会流泪?他是帝国内最具传奇性的阿斯塔特,多少人将他视作信仰,多少人把他当成榜样?这样一个在战争中实打实地浸泡了一万年的战士,怎么可能像凡人一样哭泣呢?

但他的确哭了,而且哭得很伤心。他的眼泪打湿了常服的领口,将淡灰色染成深黑。

“赛。”他的父亲忽然唤他,以军团之主的口吻。

第一连长立刻抬起头,带着眼泪,神情虽仍带着悲伤,但已重归坚定。

“祝福你的教官,可好?”康拉德·科兹缓缓说道。“他要去做一件前无古人的事情。”

赛维塔迅疾地站起身,以军团礼仪撤步鞠躬,并比出天鹰礼,紧接着是一句诺斯特拉莫语——意为,汝将行何等险事?

在嘶嘶作响,与愈发深重的寒冷中,那此前一直沉默的神祇的人性缓缓开口。

“吾将取回力量。吾将杀死色孽。”

亚戈·赛维塔里昂闭上眼睛,不再流泪了。

“以刃的名义!”他用诺斯特拉莫语吼道。“汝必凯旋!”

轰的一声,怒焰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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