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基里曼正在做梦。
他已经很多年没做过梦了,尤其是像他现在正经历的这个梦境一样如此清晰、如此真实的......
他躺在床上眉头紧锁,身上搭着有着马库拉格标志的毯子。床的不远处是一张书桌,上面堆了好几叠他亲手绘制的农具设计图。两罐新改良的农作物种子被摆在书桌右侧,压着一把才收割不久的小麦。
这个房间属于他,他在这里住了四年有余,专心于环境改造与农事,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穿上盔甲、手握短剑了。
在今日之前,战争曾短暂地离开了这个从来都不想以杀戮为业的人的心智与身体。
数个小时前,基里曼疲惫却满心振奋地躺了下来,决心睡个好觉来迎接明日的农业研讨会。他已经做了腹稿,打算在会议上向前来的各方代表讲述他的成果完全可以被复现、进而被大范围推广。
一想到将会有那么多人为此受益,他便打心眼里觉得快乐与满足。
但是,他做了一个梦。
这个梦境很简单,并不复杂,没有任何令人难以理解的神秘的隐喻或不寒而栗的气息,它仅仅只是一连串的画面:身披金甲的帝皇挥剑斩碎了色孽的六环,然后将那把剑刺入了祂的心脏,怒焰在他们四周翻涌。
罗伯特·基里曼咆哮着醒来。
他头痛欲裂,浑身是汗,床单与薄毯已被汗水打湿。他醒来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寻他已放下四年有余的盔甲与武器。
他将缺席明日的研讨会。
佩图拉博正在做梦。
他经常做梦,他的梦境往往都与死亡有关,他总是会梦到第四军团的战士们,以及后来的战团时代的子嗣们。他强迫自己记下了他们每一个人的脸,在梦中,死者与生者交替出现,提醒着他未竟之事......
而他今天所做的这个梦恰好也与死亡有关。
在梦中,他发现自己不知为何出现在了一片空荡的荒原之上,黯淡的天空使他想起了一句古泰拉诗句。
我要给你看恐惧在一把尘土里......
他的确看见了恐惧。
他看见那把刀——那把神祇以自己的恐惧所做,又用剥离出的权柄所锻造的刀——他看见它飞越人类之主满是划痕的战甲的右侧,并钉入一团雾气之内。这团雾翻滚的模样使他的心智前所未有地震荡起来,那种震撼不亚于一个孩子亲眼目睹万丈山峰忽地崩裂为尘埃。
佩图拉博在这之后立刻醒来。
隔着营养罐,他看见了他的姐姐。卡莉丰背对着他,趴在一张书桌上安静地睡着,手边堆着文件与数据板。
他曾多次嘱咐过不要这样看护他,也不要熬夜工作。他走入营养罐内休息不过只是因为这样对他的身体更有益,他可以熬夜工作是因为他是原体,但卡莉丰几乎从来不听。他本该为此感到愤怒,但他没有,一次也没有。
不知为何,佩图拉博忽然觉得,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她。
罗格·多恩正在做梦。
从出生到现在,假如不算上这一次,那么他便只做过一次梦。那是还发生在古老过去的因威特上的事情,那时他还只是个孩子,蜷缩在一头野兽半腐烂的尸体里,试图躲避因威特那过于可怕的严寒。
那时,他做了此生的第一个梦,在梦中,他看见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跋山涉水地前来找他,带他回到了人类的族群中央。
他后来叫这个老人爷爷。
而这次梦境不同,这第二次梦境呈现在他眼前的事物不含任何温情。
顽石平静地看着,他早有预料,但就算没有准备,他也会立刻接受这件事——他没有丝毫波动地看着帝皇拔出剑,又看见复仇之神欺身上前,一手抓住那把刀刃,一手扯开了雾气的形体。无数灵魂从中浩浩荡荡地飘出,遮天蔽日,形成终于解脱的风暴。
罗格·多恩慢慢地睁开眼睛,看见他的儿子西吉斯蒙德。
“叫雷霆回来吧。”他对帝皇的冠军说。“我将离去。”
圣吉列斯正在做梦。
数个小时前,他以摄政王的身份结束了一场充满了达官显贵的晚宴,然后回到了自己的旗舰上。那里有一个只有他能进入的房间,里面摆放着一张已有万年历史的床,它由科索尼亚的荷鲁斯·卢佩卡尔亲手制作。
圣吉列斯是个罕见的预言者,也是个极为强大的灵能者。他的梦境通常都与未来有关,总是能在半梦半醒之际看见那些他并不想看的画面。好觉对他来说是个稀奇的东西,而这张床一直都能为此提供帮助......
唯独这次,没有。
这一次,圣吉列斯再次陷入了那种他极为熟悉的半梦半醒之间,恍惚中仿佛置身于巴尔的沙漠。而这不过只是幻象,是他内心深处的一种对于回到故乡的渴望。很快,渴望便消逝了,他眼前的事物也随之一变,变成了滔天怒焰,变成了无尽之光......
金与黑与红交缠不休,将第四种颜色——紫色——所代表着的第四邪神不断残杀。
在这之后,他又看见帝皇挥剑,驱散一场已经形成的风暴。上古异形种族的魂魄在其中灰飞烟灭,它们所信仰的神明的碎片也未能逃脱,但后者却没有反抗,甚至是主动接受此事的。祂们解脱的目光是那般真切。
圣吉列斯流着血泪醒来,感到前所未有地渴求武器。
“兄弟......”他喃喃自语。
安格朗正在做梦。
群山之子沉睡时的模样安静又舒展,他总是睡得很好,他的兄弟姐妹和父亲会在梦中与他相见。
他期待见到他们,也总是很珍惜能够正常入睡的日子。可这一次,当他的意识逐渐进入那甜美静谧的黑暗时,前来迎接他的努凯里亚的灵魂们却再不复此前笑容。
他的父亲欧伊诺茅斯沉默不语地抬手指向天穹,顺着他的指引,安格朗抬头望去,看见两轮烈日,一轮鎏金,一轮晦暗。
无数鬼怪在其下沸腾燃烧,六道仿佛由阴影所构成的环在它们的光芒下不断破碎。
安格朗笑了。
他低头看向他的兄弟姐妹们,发现他们正以古老的努凯里亚角斗士仪式祝福他,祝他出阵凯旋。他又看向他的父亲,老角斗士正为他振臂高呼,以森林、湖泊、大海和群山的语言。
“汝必凯旋!”
安格朗带着这句话醒来。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呼唤了那把战斧。
伏尔甘正在做梦。
他睡在他的锻炉旁,他的床铺十分巨大,而且粗糙,不过只是由石头堆砌而成,然后又铺了张兽皮而已。夜曲星地心深处的火焰随着他的呼吸而喷发起伏,他本不该做梦,但那些蛇找到了他。
古老的蛇、最初的龙们用那比山脉还巨大的竖瞳在他的梦中向他揭示了一件本不该发生的事。
神战。
你们确定吗?伏尔甘问祂们。
世界之蛇们没有回答,祂们匆匆而去,追随古老的盟约而纷纷化作了真正的石头,将自己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灌入了伏尔甘体内,要他带着它们去见他的父亲,成为他的助力。
祂们不在乎这么做会如何,因为祂们不会死,祂们就是世界本身。夜曲星的昼夜会继续交替,数百年乃至数千年后,新的蛇将从祂们的遗蜕中诞生。
伏尔甘带着祂们的力量醒来。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发现皮肤上已布满破碎的纹理,正随着他的呼吸而明灭。
他感到自己即将成为另一种生物。
龙。真正的龙。
莱昂·艾尔庄森没有做梦。
和他的兄弟们不同,卡利班人不睡眠,只冥想。他用这种方式替代了睡眠,自然也就不会做梦。事情发生时,他正在理性之锋号的冥想室内闭目沉思,双膝跪地,酒神之矛被摆于膝头。
他的思绪是那般平静,那般超脱,已经抵达了一个战士与和谐所能够共存的极限......
他对战斗的技艺究竟掌握到了何种地步,从此事便可窥见一斑。但是,只消数秒后,这种和谐与平静便将彻底消失,只因他膝头上的长矛忽地嗡鸣作响起来。
雄狮睁开双眼,毫不犹豫地抬手握住长矛。寄宿于其中的那个魂魄早已沉入芬里斯的来冬中,他本该积蓄力量,以待复苏,却偏在此刻用他好不容易汇聚起来一点灵性向他的兄弟发出了提醒。
雄狮没有辜负他。
借着这点灵性,他进入了万年间的第一次睡梦。在梦中,他看见披挂着怒焰的白骨们万军奔腾在一处难以形容的战场中央,天声震荡,永无止息的雷鸣与闪电和煌煌金光在天空中狂怒地咆哮,诛杀诸邪,轰平由人类尸骨装点的所谓建筑......
莱昂·艾尔庄森紧握着酒神之矛站起身来,心中明白,他将参战。
很好。他对矛中的兄弟说。我会连你的份一起杀。
察合台同样正在做梦。
他是巧高里斯人,外界总觉得他们非常迷信,殊不知那些仪式不过只是这个古老的民族对世界规律的观察总结。
远在蛮荒时期,巧高里斯人就发现他们的梦中潜藏着恶灵,故此总是将一种独特的药草碾碎磨烂后放入枕头,以达到安神之效......
这种古老的习俗甚至让身为原体的察合台也能受益,他的睡眠总是非常安定。
但这次不是,他的儿郎们在接到警报后惊怒交加地冲入了父亲的卧房,看见可汗正闭目躺于床榻之上,那枕头已燃起熊熊大火——诡异的是,它既没有伤到他本人,也没有烧到屋内任何一处。
他们推醒他。
巧高里斯人霎时间睁开双眼,目光如电,好似根本未睡。
他坐起来,抬手轻抚长须,末了微微一笑,又站起身,不顾他子嗣们的问询走到卧房一角,伸手拿起一只酒壶,弹指揭开瓶盖,随后仰头一饮而尽。
“我的好酒,他们看来是没有机会饮了。”
可汗哈哈大笑起来,随后转头下令,忽然间须发皆张。
“取我的刀来!”
洛珈·奥瑞利安正在做梦。
他很累,甚至可以说是累到了极点。他的身体仍在受着病痛的折磨,可这没有阻止他努力地成为一个比从前更好的人。他终究还是接受了国教教宗的位置,正推行宗教改革。
过去,迫于某些邪物的窥伺,教会不得不舍弃一些他们本该扛起来的责任,但现在不必了——施舍穷人、救治病人、替无家可归者找到避雨的屋舍、帮身无长技者学会谋生的手艺、收养遗孤、开办蒙学......
洛珈坚信,这会让帝国一点点地变得更好。
他已看见了信仰的真正意义:一种劝人向善、孜孜不倦的力量。
他的身体前所未有的疲惫,精神却充沛至极。在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地方,一种独特的、世间无二的力量已长成了一颗参天巨树。那是他父亲原本对他的期望,这枚曾走歪了路、没能发芽的种子,如今已回到了它该走的那条路上。
他是在梦中逝去的。
国教记载: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教宗,唤雨者奈罗死于梦中,死时嘴角含笑,死因是过度疲惫。
他们没有记载真相。
真相是,当洛珈凡躯的心脏停止跳动之时,一个前所未见的金肤巨人便从中站了起来。他手持金杖,面容模糊,双目犹如璀璨的流星。他可以仅凭言语撼动恶魔存在的根基,也可一个念头便让善者得到慰藉......
他奔向亚空间,带着微笑与坦然。
科尔乌斯·科拉克斯没有做梦。
他不需要梦境来提醒他些什么,他是众原体中唯一一个没有得到任何启示的人。当他的兄弟们或在梦境或在休憩中得到提醒时,他已经在穿戴盔甲了;当他们穿戴整齐,准备踏上战场时,他已经站在了康拉德·科兹的身边。
他的双爪锐利如新,眼神平静,全银河里最危险的两名杀手终于齐聚一堂,却共同分享着一袋崭新的沙鳗肉干。
“还是很好吃。”康拉德·科兹微笑着告诉他的兄弟。
“你满意就好。”科尔乌斯·科拉克斯说。
他们共赴战场。
这一次,他们将一直并肩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