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克牌,古老的赌博道具。起源于何种年代已不可考,但哪怕到了今日,它也是最受欢迎的种类——有时甚至没有之一。
比起骰子,它更有技巧性,能玩的东西也更多;比起其他牌类游戏,它又特别方便,若是没得选甚至连张桌子都不需要,蹲在地上就能打,而且携带极其方便。
强尼这辈子玩过许多种扑克游戏,但他不是很擅长洗牌发牌,总是很笨拙,这让他在出版社里的一些牌友感到非常不解,但也经常拿这个打趣。
他们中有个人说:强尼,你是真正上过战场的人,除此以外你还是个搏斗好手,你还会画画,会写作......按理来说你不该连洗牌都学不会啊?
我他妈就是学不会,怎么了?此刻,坐在宽大的黑色扶手椅里的强尼心想。我学不会,但我能看着鼎鼎大名的索尔·塔维茨洗牌,你们能吗?
他看着那一张张或银白或鎏金色的牌在索尔·塔维茨的手指之间穿梭闪现,感到眼花缭乱,但塔维茨没让这件事持续太久,他很快就洗完了牌,然后开始发牌。扑克无比精准地被他逐一甩出,落在自己以及牌桌上的其他三人面前。他们分别是阿泽克·阿里曼、西吉斯蒙德,与亚戈·赛维塔里昂。正在旁观的强尼已经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此刻应该落在谁身上了,索性闭口不谈,专心看他们打牌。
四分钟后,第一局的赢家出现了,是西吉斯蒙德,他似乎用了某种组合取胜。他对此不以为意,表情甚至都没有变化,亚戈·赛维塔里昂却冷哼了一声。
“不满意?”帝国之拳的古老英雄问道。
“岂敢如此,伟大的冠军......”午夜之刃的传奇人物翻着眼睛答道,然后马上指了西吉斯蒙德一下。“赢家发牌,快点。”
“心急的人在牌桌上是很难赢的,亚戈。”与强尼一样属于旁观者的荷鲁斯·艾希曼德笑着插话。
“闭嘴,光头。看别人打牌的时候不准说话。”
小荷鲁斯也不恼,只是耸耸肩,低头看向强尼,故意放轻了声音。
“这就是帝国英雄,伟大可敬的亚戈·赛维塔里昂的做派,强尼。你对此有何感想?要把他也写进你的书里去吗?”
听到这句话,强尼本来还算放松的坐姿马上变成了正襟危坐。与此同时,他发现牌桌上的四个人全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射了过来。
没有办法,他只好硬着头皮回答:“呃......当,当然。”
戴着一副宽大墨镜的阿泽克·阿里曼突然开口:“真的吗,哈依德先生?我敬佩你的勇气。要知道,上一个将帝国英雄赛维塔大人写入书里的记述者可是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了。”
赛维塔勃然大怒:“你他妈的臭瞎子——”
帝国英雄的咒骂被索尔·塔维茨的同意所打断:“——确实如此。啊,可怜的贝尔洛斯·冯·夏普先生。他的著作那样优秀,却只能落得个被列入帝国官方禁书的下场......但这也没办法,谁让他写了你,亚戈。”
“塔维茨,怎么你也——”
挑起事端的小荷鲁斯笑着接上话,并再次打断他:“——你瞧,你瞧,强尼,此人就是这般,总是对我们咒骂不断,甚至还会殴打我们呢。不信你问问西吉斯蒙德,他可是饱受其害。”
饱受其害的西吉斯蒙德揉了揉脸,似乎在制止面部肌肉做出异常反应。
而帝国英雄呢?他阴着脸,捏着一张扑克牌站了起来,随即一个转身来到小荷鲁斯面前,将那张牌比了出来,其上有着弄臣的图案。他是何用意不言而喻,后者却依然不生气,竟起身后行了一个非常标准的宫廷礼。
强尼看看他,又看看表情仍然十分阴沉的亚戈·赛维塔里昂,已经全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还好,索尔·塔维茨的心思似乎依然放在牌局上,他敲敲桌面,催促了一句:“快回来坐下,亚戈,我们才刚开始打呢。”
“还打什么?”赛维塔不耐烦地说。“赶快谈正事吧。”
他回身伸手,将椅子拉了过来,反着坐下了,双手搭在靠背上彼此交叉而过,眼眸微眯,上下打量着强尼,全然一副下巢里的不法分子模样。
几秒钟后,他点点头,开口说道:“你的书,打算怎么开篇?”
强尼愣了一下,然后才犹豫着回答:“我暂时还没有确定......但是我想以‘神话时代结束了’这句话作为开头。”
赛维塔点点头:“听来似乎不错,那么,你打算首先介绍哪位原体?”
毫无疑问,这是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而强尼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关键时刻,是小荷鲁斯出言帮了他。
“他连资料都没收集全,你就问他这种问题,完全是在强人所难嘛,亚戈。”
赛维塔不咸不淡地冷哼一声,说出的话却意料之外的没什么火气:“我只是问问而已。”
他又看向强尼,下巴一挑:“拿起纸和笔来,记述者,你可以把我接下来要说的话记下来了。”
强尼马上依言照做。
“我的原体是康拉德·科兹。”他转过头去,看着房间内的某处空无之地如是开口,声音平静。“你应该知道一些资料,不过从现在开始就都忘了吧,它们要么比较片面,不然就是不太准确。”
强尼点点头——何止不太准确啊,他甚至见到过将科尔乌斯·科拉克斯与康拉德·科兹的画像搞混的人,而那人居然还自称是个历史收藏家。
“他是诺斯特拉莫人,对,就是那个被列为帝国十大不适宜旅游星球榜首名单的世界......”
他停顿了一会,似乎在忍笑。强尼不明所以,而牌桌上的索尔·塔维茨则插了句话。
“哈依德先生,我们这些从大远征时代一路走来的老古董或多或少都见过一些应当被遗忘、取缔乃至于摧毁的东西,而那时的诺斯特拉莫......我愿称它为人造的地狱。食人在那里是常态,实际上,根据第八军团后来发布的公开报告显示,那时的诺星上在这方面有一条成体系的产业链。”
强尼被这话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完全能听出索尔·塔维茨那不带血腥味的话背后藏着的东西。
“肉铺。强尼。肉铺。”
亚戈·赛维塔里昂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声音很温和,语气很轻柔,说起话来忽然变得轻声细语,温文尔雅,仿佛在给孩子讲述睡前故事。
“请你想象这样一个场景,好吗?一间平常的肉铺,屠夫身后的铁钩上挂着的被剔除干净内脏、又去除了头颅的某种大型动物的躯干......你透过昏暗的光线向内望去,看见店铺侧面摆着一些玻璃柜台,里面是被清洗过的心肝脾脏和肠子之类的东西。一切看上去都好像没什么问题,直到你看见店铺的最里端,看见一些被挂起来的令你感到眼熟的肢体。它们和你所拥有的似乎并无区别。”
强尼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可是,大人,总不可能人人都会去这里买肉吧?”他慢慢地说。
赛维塔的笑容一点点地消失了,他面无表情地摇摇头:“当然不会,你以为人人都买得起吗?”
强尼张开嘴,他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许多种想法堆积在心头,冲得他的太阳穴传来一阵鼓胀的跳动,也让他一阵无名火起。与此同时,牌桌上的西吉斯蒙德也加入了对话。
“类似的事情在人类的历史上其实并不稀奇,远古时代的泰拉就已经有了类似的记载,其中多数都发生在贫穷、饥荒和压迫一起到来的时代。只有少数几次才会像诺斯特拉莫这样,即这个社会完全有力量让它的每一个公民都拥有最基本的食物保障,却故意不做,统治阶级甚至带头同类相食......”
他抬眼,远远地看向强尼,眼神平静得可怕。
“但是,那是远古时代的事情了,自帝皇统一了泰拉之后,这种事情就再未出现过。随后是大远征,它进行得如火如荼,各个军团和辅助军们收复了一个又一个世界,其中有进步的,也有蛮荒的。一些世界上的文明甚至已经退化到了部落阶段,当地土著大搞活祭,还会在战争胜利后啃食死者......但只有诺斯特拉莫如此特别——它拥有文明与科技,却主动拥抱了人类历史中最可怕的几种罪恶。”
强尼沉默着低下头去,不断书写,许久以后才缓缓停笔。他凝望四周,露出了一个比哭好看不了多少的笑容。
“......要是我将这些事放到我的书里去,诺斯特拉莫的旅游业绩会不会因此变得更加糟糕?”
赛维塔咧嘴一笑。
“不错的玩笑,强尼,不过,我认为你所写的这类传记书籍首先应当保证的事情必须是真实,不是吗?你可以酌情添加你自己的理解,或在某些模糊的细节处动笔补全,但真实应该被放在第一位。”
“您的意思是——”
“——没事的。”赛维塔以出奇缓和的口吻对他说道。“加进去,不要紧的,黎明到来前的黑夜总是最暗的。若你不将这部分细节写清楚,后来人又怎么会理解康拉德·科兹和他所施行的残酷杀戮的必要性呢?搞不好,他们会以为他是个疯子呢。”
强尼不知该对这句话作何反应,好在赛维塔也并不在乎。
他意义不明地笑了笑,便开始继续讲述,一直讲到记述者觉得不堪重负,大脑抽痛方才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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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强尼·哈依德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走廊的末端,小荷鲁斯方才关上门。
他看向亚戈·赛维塔里昂,而后者正悠哉悠哉地喝着一种添加了某种拥有毒性的植物萃取汁的饮料,感受着那独有的滋味。
“你说得太多了。”小荷鲁斯并无责怪之意地说。
“怎么?你觉得他承受不了这些?别把人看得太轻了,艾希曼德。”
“我没有看轻他,也没有怪你,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罢了。别一听见类似的话就马上竖起你那身刺,亚戈,我又不是你的敌人。”
闻言,赛维塔抬头瞥了他一眼,随即露齿而笑:“怎么?扎着你了?要我道歉吗?”
小荷鲁斯摇摇头,坐在他身边:“指望你道歉还不如指望他们现在就回来,起码后者是必然之事。”
赛维塔挑起眉,颇为玩味地问:“我是个灵能者,还继承了来自基因之父的预言天赋,艾希曼德......但就算是我也不敢说出这种话来。必然?哈,真有意思。”
牌桌上的三人彼此对视了一眼,均决定不参与进来。他们默契地搬近椅子,塔维茨将所有剩下的牌都抓在手里,再次开始洗牌。
哗啦、哗啦、哗啦。
“他们当然会回来。”小荷鲁斯极为平静地说。“难道你不这样想?”
赛维塔向后倒去,如他的父辈们一样,懒散却又不乏优雅地靠在了宽大的椅背上。他笑了,笑过之后却真真切切地摇了摇头。
“或许吧,或许他们会回来......或许未来某日我会听见康拉德·科兹标志性的轻言细语,也可能在大街上看见一个一身黑的男人冲我微笑——但这一切和现在又有什么关系?未来是未来的事,艾希曼德,我已经厌倦等待了。我曾经等过一万年,它的结果最终让帝国成为了现在的模样,这个充满着希望与光明的银河......我要做的事情是替他们守住它,而不是等他们回来。反正,我会一直在这里。”
小荷鲁斯无言地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几分钟后,门被敲响——准确来说是撞响——然后被人使劲拉开,一张赛维塔并不是很想看见的脸出现在了门口。
此人龇着牙大笑着,带来一阵寒风和刺鼻的酒精气味。他吼着芬里斯方言冲入屋内,然后使劲地跺了跺脚,震下雪与泥。牌桌上的三人不约而同地朝他回了三句不同的芬里斯方言,两句调侃,一声咒骂。
比约恩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朝着门外招了招手,让年轻的野狼们将大桶大桶的芬里斯蜜酒搬入了房间之内。
小荷鲁斯掩面叹息了一声,赛维塔扶住额头,两人忽然对视起来。数秒钟后,荷鲁斯之子给出了一个提议。
“反正我们这批老家伙们都得给强尼提供资料......要不现在就把他们都喊过来?”
赛维塔还没来得及说话,比约恩便挤进他们之间,一把抄起小荷鲁斯放在椅子扶手上的花茶一饮而尽,然后砸了咂嘴,给出评价。
“你怎么开始喝这么像下水沟臭水的玩意儿了,嗯?好啦,看在你要把他们都喊过来的份上我就不计较了。噢,对了,用不着叫雷霆,他已经在路上了......嘿,嘿,小子们!过来认人!知道这是谁吗?荷鲁斯·艾希曼德!最后的荷鲁斯之子,记述者之王!还有这位,帝国英雄——”
赛维塔忍无可忍地站起身,一拳砸在了他脸上。
牌桌上,西吉斯蒙德眼神迅疾地瞟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