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尼走入那间为他所准备的房间,只感到麻木与疲惫。
他脱掉外套,挂在衣帽架上,本想直接去冲个冷水澡重整此刻混乱的头脑,却发现他根本做不到这件事——当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坐在了书桌前方,面前摊着笔记本。
好吧。
强尼忍住伸手扇自己一巴掌的冲动,索性直接伸手翻页,翻到了十几页之前,读起了今日的记录,然而结果却并不怎么好。他越读就越觉得怒火盘旋在胸口,亚戈·赛维塔里昂亲口讲述的那些发生在久远过去的事让他恨不得能带着自己服役时最钟情的战壕霰弹枪和战斗机仆回去,回到那个惨白的贵族们主导着的永夜之星......
你们不是喜欢披着人皮跳舞吗?来和我的老伙计们见个面吧,然后再让我们看看你们是否还能如此愉快。
强尼重重地呼出一口郁气,抬手揉了揉酸痛的脖颈,慢慢地闭上了双眼。
从昨日下午被带离酒馆直到现在——这个在泰拉计时法上很快就要来到中午的时间——他的大脑始终保持着高速运转,一直在倾听、思考和想象。此时此刻,他已经濒临极限,只想着好好地睡上一觉来缓解这种疲累。
哪怕从职业道德上来说,他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其实是回去,然后接着听。
我的同行们大概会为我接下来这段长长的睡眠而恨不得杀了我。
强尼心想,同时暗自发笑,但也止不住地为接下来不可避免会发生的事情而感到担忧......
他接下的那本传记书籍并不是只关于一个人的,实际上,与其说它是一本传记,倒不如说是一本有关于某些失落历史的重新考证。
不是没人尝试过做这件事,但他们最后都遗憾地放弃了,毕竟不管是市面上的资料,还是收藏家们手里的古籍,其记载的细节实际上都相当稀少,而且多数都前后矛盾。
哪有人能有他这种运气,可以直接得到亲历者的讲述?但是,也正因如此,他的责任也就更重了。
我真的有能力写完这样一本书吗?
强尼扪心自问,越问越觉得自己的前景很是悲凉。
他很清楚,自己的确有点成绩,但那不代表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作家,那几本成绩不错的书现在回头看来也更像是时也运也......挣钱补老爹传下来的大窟窿的心思逐渐远去,他不免恐惧地意识到:他不能出错。
一旦出错,就是在辜负那些远道而来的帝国传奇们,和那段波澜壮阔地、使帝国成为如今这样一个帝国的历史。
我承受不起这种代价。
强尼痛苦地呻吟一声,两只手搭上又酸又涨的太阳穴,发了狠,开始猛揉。他用的力气是那么大,以至于酸胀很快就变成了一种疼痛,甚至疼得他自己呲牙咧嘴。但是哪怕这样,他也没有停......
直到一位旁观者看不下去,突然按住了他的手。
“不要在你的工作尚未开始以前就为自己设立某种必须达到的愿景,哈依德先生,这不是件好事,请相信我。”
强尼向上看去,看见一张已经算得上是熟悉的脸——荷鲁斯·艾希曼德的脸,他立刻放松下来。
“你是怎么进来的,大人?好吧,话虽然是这么说,但......”
“怎么了,哈依德先生?”
在突如其来的沉默中,强尼盯着那张脸,只觉得越看越觉得奇怪。
他首先发觉不对的地方是此人的眼睛,和艾希曼德不同,这双眼睛深邃的有点过了分,宛如两面宁静的海。没有风,也没有浪,但也没有阳光。然后是身高,艾希曼德已经很高大,然而此人已不能用这个词语来形容,更贴合他身材的词语,应当是‘伟岸’,用在原始神灵们身上的伟岸......
但他穿得不像是个神,那站姿也不像,手上的青草和泥土味道甚至浓郁得有点过了头。
强尼低头看去,甚至能从他那双宽大的手上看见只有以原始方法耕种才能留下的脏污痕迹,想必青草与泥土的湿润味就是由此而来。
强尼心里有了个猜测,但他不敢说。
那人叹了口气,撑住膝盖,慢慢地席地而坐。此刻他仍然比强尼要高,但那双俯视下来的眼睛里却不带任何记述者想象中和艾希曼德讲述的荷鲁斯·卢佩卡尔特有的傲慢。
实际上,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强尼非常熟悉的情绪。在得知父亲死去后的头一年,他时常看见的那个镜中人便是如此。
又一段时间的沉默后,强尼选择主动开口。
“你是荷鲁斯?叛乱之首?”
神秘的夜访者笑了笑,点了点头:“是的,是我。”
强尼紧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问道:“你真的发动了大叛乱?”
“的确如此。”
强尼本来想问‘你都做了什么’,但他立刻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不管怎么说,这都有点不太礼貌,于是他决定问另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强尼诚心诚意却又无比困惑地问。
夜访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真的相信我是荷鲁斯?”
“老实讲,不怎么信。”强尼耸耸肩。“毕竟我没看过你的画像,假如你真是荷鲁斯·卢佩卡尔的话......你在帝国的官方机构和书籍里能查阅到的东西只剩下名字和几句介绍,然后便是描述你究竟犯下了何等滔天大罪的长长的排比句。我甚至没见过你的画像,再胆大包天的收藏家那儿也没有这种东西。我觉得这不太合理,简直就像是有人在刻意隐瞒你的真实样貌。”
“但你主动认出了我。”
“那是因为我见过你的儿子,他说自己是小荷鲁斯,还说自己因为长得和你很像而被他的兄弟们调侃过很长一段时间。”
夜访者似乎陷入了一段回忆,而且是那种力量惊人的片段——它的力量强到足以让他不自觉地露出一抹微笑。
“是的。”夜访者低声说道。“虽然并不是没有其他样貌相似者,但他比较特殊。毕竟,他是一位连长。”
“而且还得到了你的喜爱?”强尼问。
他此刻已扭过头去,重新握住了笔,也将本子翻到了新的一页。
前不久他的手还抖得不行,现在写起字来却异常稳固,尽管关节仍然酸痛。毫无疑问的一点是,他这么做简直是胆大包天,可强尼有种直觉——他觉得,这位不知是真是假的荷鲁斯·卢佩卡尔此次前来,正是为了替他解答种种疑惑。
我可能疯了。强尼心想。不,我一定疯了,否则我怎么会觉得生死都无所谓了?
夜访者用一阵温和却悲伤的笑声回答了他的问题:“我喜欢他,强尼,但不是喜爱。这个词不太恰当,有种他于我而言不过只是一个稀奇玩具或宠物的感觉。原体与阿斯塔特之间的关系并非如此浅薄,也绝不会这般扭曲。”
记述者记下这段话,沉吟着用笔杆敲了敲头,说道:“那么我道歉,大人。”
“不知者有何罪可言?”
“您接受吗?”
“我接不接受并不重要......”夜访者说。“重要的是,你究竟想问什么?我是不是荷鲁斯?是的,我是他,我正是那个罪人。但是,原因呢?我为什么这么做?恐怕你最想知道的是这个。”
记述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干脆故作无事地用铅笔已经钝掉的笔尖戳了戳纸张,向后一倒,伸手入怀掏出了把小刀,开始削铅笔。等到铅笔的锐利度已经变得可以让写出的字重新漂亮起来时,他才放下刀,并顺手扫开堆积在桌面上的碎屑,重新开口。
“对。”强尼把恐惧压下,给出一个坚定地回答。“我就是想知道这件事的答案。”
他等待着那段预想中的沉默到来,同时想象着自己被可能的暴力所袭击或灭口的模样......
而这些东西统统没有来,来的只有荷鲁斯·卢佩卡尔的一声应允,干脆又利落。
“好。”
他伸手,搭住强尼的肩膀,璀璨之光一闪即逝。门外走廊尽头,被用作棋牌室的房间的门忽然被人推开。
亚戈·赛维塔里昂面无表情地从中走出。
曾驻守星炬的五人跟在他身后,就连雷霆也在,而且此刻正和比约恩纠缠不休,似乎正为了一把刀的事情而吵个没完。两人一个用古泰拉语,一个用芬里斯方言,十足吵闹......
唯独荷鲁斯·艾希曼德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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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尼抬起手,捂住脸,以抵御强光,直到他确定自己不会再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烈日的光照而刺痛眼睛方才放下手。
随后出现在他眼前的东西是一块粗糙而巨大的岩壁,深灰色。强尼不是地质学家,对石雕也没有半点兴趣爱好,他完全看不出这块石壁的质地到底如何。不过这并不重要,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那一连串的浮雕所吸引住了......
他首先看见的是大片大片的面目模糊的人,其中有穿着简单布衣的平民,也有全副武装的士兵。
他们看上去并不属于同一个时代,却站在同一个队伍里,这点非常奇怪,但更奇怪的是飘扬在他们正上方的那面旗帜。它由一个穿着古老到有点可笑的老式军服的人所挥舞,此人站在某种东西堆积而成的尸骨堆上,腰间佩剑却不用,只是奋力地挥动那面旗帜。
强尼怔怔地凝视着它,看见一只清晰的帝国天鹰,以及他并不明白其意味的闪电纹。
这又是什么?记述者烦恼地想,然后马上向这支队伍的对面看。
他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敌人才能成为这样的一支军队的敌人。可他放眼望去,那边却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空荡的虚无。
石头还保持着原有的模样,冷漠地打量着他,投以空洞的嘲笑。
你到底想看什么?它们问。
我......
强尼后退一步,却又立刻向前,并没有发现自己已经对这面石壁上的浮雕表现出了极其明显的痴迷。
好在那个带他来这里的人没有忘记这一点,他伸手轻轻一拉,强烈的失去平衡感立刻让强尼清醒了过来。
他回头看向荷鲁斯·卢佩卡尔,而后者慢慢地松开了手。
他后退几步,叉起腰,像是个正观察自己作品的工匠那样眯起了眼睛,凝视石壁。
强尼马上注意到了这件事,观察力敏锐得惊人。
他问道:“这是你的作品?”
“对。”荷鲁斯点点头。“不过尚未完成。”
“它......它描绘的是一场战争?”
“是的,强尼,一场前所未有,后也不会再有的战争。”
不知为何,记述者感到自己的心脏跳的无与伦比的快。
他咽下一口仿佛带着鲜血气味的唾沫,在口干舌燥之间开口问道:“什么样的战争?”
荷鲁斯低下头,奇异地笑了。
“这就得从头说起了。”他抱起双手,狡黠地一笑。“不过,我觉得你现在大概没什么耐心听?”
强尼深吸一口气,抬手揉揉脸颊:“......不,不,大人,我还记得我的职责。我是个传记作家——”
“——不,你是个记述者。”荷鲁斯说。“而且是帝国现如今唯一的记述者。”
“记述者?”强尼有些不解。
“是的,一个古老的团体,像你这样的作家曾是他们中的一员。在大远征的中后期,他们被帝皇授权的泰拉议会批准组建。他们记录一切:真相或阴谋,好的或不好的,然后将这些事情发回泰拉,好让那些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参与这样一场战争的人们明白它的必要性与重要性。本质上,这是件好事,但任何事情一旦和政治搭上边就会变得复杂......我们暂时不提这个。总之,它在叛乱发生后就被解散了,记述者们不是返回泰拉,就是留在阿斯塔特们之间,和他们一起战死。”
荷鲁斯走向他,用自己身体投下的阴影挡住了这个世界上的烈日,让强尼得到一阵凉爽。
“而你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继承了他们的职责,强尼·哈依德。你可以倾听一切,见证一切,最终记录一切,无论是好是坏,是对是错......你愿意如此吗?”
强尼下意识地伸手摸他的纸与笔。
荷鲁斯微微一笑,递给他一个奇怪的黑色小玩意。
强尼接过它,试着按了按侧面的按钮,听见咔哒一声轻响,然后是机械运作的声音。
“现在,让我们开始吧。”荷鲁斯·卢佩卡尔说。“我首先要为你介绍的是帝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