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汉子口无遮拦,原也算不得什么,更荤的段子都有的是。谁料想一直不动声色的午先生突然间低哼了一声,目光如电,一股若有实质的杀气将这汉子罩在当中。
“滚!”随着话音出口,午先生毫无征兆地飘到那汉子跟前,袍袖一卷,也未见怎生用力,那高壮的汉子已经像个草球被抛出店外。木制的墙壁上留下一个人形的窟窿,冷风从破洞里吹进来,好在众人都有不错的内功底子,不用担心害了伤寒。
洪茂寨的十几条汉子被这变故惊呆,正不知如何是好,为首的刀疤脸愤然站起,抄起的阔背砍刀横在胸前,怒声喝问:“你暗市就算手眼遮天,我洪茂寨也不能任你折辱。午先生,我知你强我不少。但你无缘无故杀我弟兄,鲁某决不会善罢甘休。有种的便将鲁某一起收拾了吧。”其他人见头领如此,也纷纷亮出兵刃。绿林中人就算明知不敌,也不甘心被人当成缩头乌龟。
刀剑齐出,眼看就是血肉横飞、不死不休的局面,连甲桌的熊人都没了享用美食的兴致,眯起肥肿的眼泡,瓮声瓮气地问道:“胡老大,这帮土匪草寇是不是要以众欺寡?实在是无法无天。”
那被唤作胡老大的黑衣随从俯身在熊人耳边答道:“二爷,几只野兔獐子怎能是猛虎的对手,要是午先生全力出手,也就是半盏茶的工夫。”
熊人不知听到了没有,耷拉着脑袋沉默不语,竟是睡着了。
午先生瞥了一眼十几柄寒光闪闪的要命家伙,仿佛那些只是一堆烂草枯枝,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瓷瓶,样子却与先前装八正堂灵药的那个瓶子一般不二,冷冷地冲刀疤脸道:“鲁震山,这里是玉机续命丹,两颗足以救你儿子性命,一万两银子,拿到丹药后带着你的手下离开!”
“你、你……混蛋!”鲁震山的手上青筋爆起,砍刀颤抖不已,心里同样在颤抖着。看看救命的灵药,再瞧瞧患难的弟兄。义气、脸面、生死、亲情,对这个粗豪的汉子而言,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难决定的?
洪茂寨的山贼头领们慢慢将手中的兵刃放下。其中一人轻声道:“老大,算了吧。”
鲁震山闻言一震,双手在这一刻变得比山岳还稳,眼中闪过决绝之色。正要说话,清辉轻叹一声,像是自言自语:“未必是死,未必是死。”说着,将一支木箸从墙壁破洞中扔出去。
午先生有些诧异地望了一眼清辉,却没说什么。倒是夏君欣似有所悟,走到刀疤脸身旁,拍了拍那几乎到自己前额的宽厚肩膀,悄声道:“暗市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妄动杀机,午先生若要下杀手,也用不着费力气将你那位兄弟丢出去了。且收下那药吧。就算此药并非你急需,难道为一时之气送掉十几个弟兄的性命就称得上英雄好汉了?”
鲁震山本是有勇有谋的豪杰,能以两千山贼草寇对抗三倍以上的官军围剿,绝不是莽勇之辈能够做到的。只是他平日极重义气,不肯因一己亲情忘了兄弟义气,这才明知不敌也要与午先生刀兵相向。听了君欣所言,便即通达,当下对这红衣女子抱拳谢道:“全凭姑娘慧言,使鲁某没做出后悔一辈子的事。他日有求,必效犬马。”说完,不再多留,一手交钱,一手拿药,随后带领着手下从破洞钻出去。
君欣回到座位,冲清辉一笑,直若海棠吐蕊,娇艳无方。清辉回以浅笑,奇怪那苏澄与夏君欣到底是何关系,不便多说什么。
一番风波总算过去,十三正要搬张木桌堵住墙上破洞,午先生却道:“在场诸位已购得一样物品者也请离开,暗市规矩——一人限购一物,绝不重售。身上没有百万两银票的也请便。”这等于下了逐客令。言外之意,不相干的和没钱的,可以找地方歇着了。
百万两银子!五万步兵的月饷是七万两银子,泑江决堤朝廷拨了四十万赈灾款。一百万两,什么人能值百万之数?三年前醉望阁的一代名妓莫芳辰被陆国大将谭雄以十万两赎身,名动天下,或赞其情深,或鄙其不耻,——毕竟“慕红颜,掷千金”在历代都是奇闻逸事。
不管情不情愿,很快走的走,留的留。现今这店内只余下甲桌熊人主仆六人,庚桌三名美艳女子,癸桌的苏澄和夏君欣也留下。
清辉本想知趣地起身离去。他既无百万巨款,又平白得了镇星,怎么也没理由赖着不走。午先生挽留道:“小兄弟对下面的买卖也许没什么兴趣,不过关于镇星,午某还有些要交代的。请稍留片刻,待此间事了再详谈。”
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短。清辉只得重又坐下。午先生对最后一宗交易似乎也看得极重。那张青石板面孔虽然呆板,双眸中却有些不同的东西闪过。
清辉心中一动,默运万相归心诀,将一点灵识放了出去……树欲静而风不止。今日暗市在安平酒家内的交易就是如此。
这趟差事难办,午先生在出行前已有预感。要不是盟主和两位长老被要务缠住脱不开身,只怕已经亲自赶来主持了。仙家奇宝镇星,宣国的秘库宝藏,哪一样不让天下人怦然心动?手握镇星,便是拥有了天下最强大的力量。将秘库宝藏敛入囊中,就可成为天下最富有之人。世间对力量和财富毫不心动的又有几人?如果名利真是粪土,恐怕世上最多的就是逐臭之夫。
一件件交易都已做成。最要紧的两样货物,买主虽与预想的有些偏差,却说不定是更好的结果。
午先生不是平常的江湖莽士,对道术有些见识。半年前,蒙大长老亲传上元道术,不仅功力大进,更领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那种力量得自天地,无穷无尽,玄妙万分。那白衣少年一走进店内,午先生就指此人非同寻常,定也精通道术,否则怎能与在座的江湖大豪分庭抗礼,挥洒自如呢?镇星交到此人手中,正和盟主交待的意思相同。而宣国皇子也落在他手中,日后或有一线生机,自己也可良心稍安。
眼看大事将定,鬼域的人却找上门来。午先生心中一凉,脸上神色不变。旁人对鬼域所知不多,只是惧怕,暗市当然不会如此肤浅。
说起来,暗市一向神神秘秘,鬼域历来鬼鬼祟祟。八成是黑暗中的事物互相吸引,这几年一直互派探子,提防着对方,只是忌惮彼此的实力,没有直接冲突。明知迟早要对上,却没想到就在眼前。
阴森诡异的语调飘进店内,厅堂内烛火通明,依然难掩鬼气。门缝和破洞的空隙中透进寒风,发出声声的低吼。寒冷的气流扯动烛焰,人影浮动,助长了心中的惧意。
门口一阵吱吱嘎嘎的乱响,暗市停在那里的马车忽然失去踪影。片刻后,数丈外传来轰的一声,隐隐还有马匹痛苦的嘶叫。
一双蜡黄枯瘦的双手探入店门口,如果不是上面还包了些皮肉,简直就是地地道道的骨爪。在这众人将目光集中在门口时,其余三面墙壁上各伸进一双枯手,像撕扯布匹一样,将半尺厚的松木墙壁扯得木屑纷飞。四个一模一样的怪人从门口和墙上的破洞钻进来,肥大的白袍飘飘荡荡。
清辉头一次与鬼域之人碰面,仔细打量着这群枯瘦的不速之客。他们灰白的乱发像枯草一样当风飞舞,灰白的脸上找不到半点生气,连嘴唇和眼珠也是灰白中泛着死气。看来鬼域还真是名副其实,出产活死人。
“鬼域什么时候除了装神弄鬼,也开始干起强盗的营生了?”胡老大横了一眼抖作筛糠的三弟,不阴不阳地质问。
熊人放下半个咬剩的小笼包,瞄了胡老大一眼,似颇嘉许,而后双目一闭,默不作声。
清辉自修炼明境道术后,灵觉强过常人百倍,怎会不知有人前来。这四个怪客明明早就到了,却在店外十丈处停下,磨蹭了一顿饭的工夫才进来,定是打算联手布置什么机关阵法。他用万相归心决悄悄试探,对方气血运行缓慢无比,大有古怪。而且……门外还有多人埋伏。
四名怪客各居一方,以少围多,大有一网打尽之势已。阴森的肃杀之气笼罩着安平酒家。
从门口走进来的白袍客咯咯怪笑,像在用锉刀摩擦白骨。
“孤魂野鬼见过各位贵人了。大吕定国公上官桀的堂弟、大将军上官槊,点梅十二阁的三阁主扶梅,江阳剑客的小公子,哦,还有绍州夏伯韬的独女。午老二,你们这次的买家可都是大主顾啊。这位应该就是宣国的亡国皇子吧,旁边的小哥是谁?”
清辉心念一动,熊人果真来头不小,又见黑袍少年簦着上官槊,眼中尽是恨意,就知不假。清辉不答那鬼域怪客所问,只从桌面木筒内取了两只筷子把玩。
胡老三像中了邪似的,突然颤声接道:“那小子厉害着呢,连镇星都落在他手里。”
此言一出,十几道鄙夷的目光投来。胡老大也不禁皱皱眉,反掌一切,打在胡老三后颈上,将他弄晕了事。武林中人最重脸面,胡家五兄弟虽然进了上官门下,还把自己当半个武林人。胡老三这招借刀杀人用得龌龊,实是丢脸之极。眼下能不能过得了鬼域这关尚未可知,老三行事又不知轻重进退,一旦惹恼了上官大将军……幸好上官槊只撩了撩眼皮,并未追究。
那怪客似乎吃了一惊,与其他三人对望后,齐齐举步逼向清辉。四人本为宣国秘库而来,得到镇星的消息实是意外之喜。那可是传说中的仙家奇宝,非同小可!
“鬼魑,稍安勿躁。镇星是本盟相赠,要抢也需过了午某这关。你等欲结成四极幽冥阵,莫非铁了心与暗市为敌?”也不见午先生提气作势,便已闪身挡在清辉身前。这一手看似轻描淡写,却恰到好处地打乱了四人的步调,使其气势不能相互呼应,四极幽冥阵自然就结不成了。眼光透着高明!
鬼域的四鬼使分别以魑魅魍魉为名,以鬼为姓,修为极高,手下从不留下活口。若在平日,根本用不着什么四极幽冥阵,随便哪个动手便足以荡平一帮一派。此刻慎重应对,大半倒是被镇星的名头吓住了。天知道,传说中的异宝到底有何神威,万一那小子误打误撞发挥出此宝一成妙用,没准就把几人轰成飞灰。
鬼魑听得午先生所言,便停住脚步,疑道:“暗市肯将镇星送人,我们几个老鬼实在难以相信。”鬼魅三人也摇头不信。
清辉在一旁冷笑道:“见钱眼开的穷鬼当然把别人都当成守财奴了。天下之大,你们除了装神弄鬼的微末伎俩,又懂得几多?”
话音未落,邻桌已有人抚掌笑道:“公子所言痛快之极!四鬼使既是小人,鸡鸣狗盗,*就是极限了。要动手就干脆点,带了一幅人皮面具,穿上件十文钱的袍子,再来捏着嗓子说几句鬼话,能吓得倒真正的豪杰?门外几个鼠辈也一同进来,躲在冰天雪地里咬着一管吹箭又是何苦?几杯水酒,三五个包子,施舍给几个狗奴才,小女子尚请得起!”莺声脆语,豪爽不让须眉,正是夏君欣。
清辉冲她微微颔首。一旁苏澄早已手握枪柄,全神戒备,以防鬼域四使对佳人不利。
那位宣国皇子大概头一回经历剑拔弩张的江湖争斗,更未曾见过君欣这样英姿飒爽的江湖奇女子,一脸惊奇却无恐惧之色。冷不防一件温热的事物塞过来,又听到有人低声嘱咐:“这个先借你,一会儿打起来尽量躲在我身后。”却是身边白衣少年偷偷递过一只墨玉手环。
且说名为鬼魍的怪客离君欣最近,性子也最暴躁,早已按耐不住,双臂一曲一伸间,两道乌黑的丝线自袖内电射而出,飞向君欣面门。瞧那丝线也就是头发粗细,柔软异常,竟能发出尖锐的破空之声,甚是骇人。
苏澄一直戒备,安能令他得逞?手中银枪如搅海蛟龙,又如暴雨梨花,迎上来袭丝线。照说这纤柔细丝怎能敌得住刚猛银枪,理应一触即溃,事实上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耳中但听得一声闷响,苏澄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身后的空桌上,虎口破裂,百炼精钢铸造的银枪只剩下半截枪柄,断口处凹凸不平,色如墨染,显然那丝线上沾有剧毒。他强要挺身站起,方一用力,胸口一痛,喉咙中咸腥的气味上冲,一口鲜血喷出,立时面如白纸,复又坐倒。
“小澄!”君欣惊叫着离座奔向苏澄,才要伸手相搀,一声“姑娘小心”的提醒叫她不得不停手回身。两根夺命乌丝二度来袭。明知不能力敌,待要侧身闪避,却想起苏澄在身后无力动弹,索性将心一横,双手平持长剑,自左向右缓缓划出一道弧线。初时未见奥妙,剑尖才移过半尺,一道青蓝色的罡气赫然出现。等那弧线划完,剑芒已有一尺长短,吞吐不定,若有灵性。
“她竟然练成了剑罡?!”胡老大低语道,与三位兄弟面面相觑,都自无语。几人自问也算江湖中的好手,三十年苦功并无懈怠,却至今不敢奢望练就剑罡。传说中,能迈入真正的剑道高手行列,必要练就“剑罡”。剑道修到极致,千里之外便可以仙剑罡气取敌首级,即为剑仙。这小丫头离此境界自然还早,但不满二十岁就练成剑罡,已经够匪夷所思了。再看看自己手中之剑,几人有些心灰意冷。
半空中,剑罡正斩在乌丝之上,这次却是声息皆无。一段丝线飘飘落下,已是被君欣斩断。众人才要喝彩,猛然发觉另一根乌丝竟然凌空扭曲,避过剑罡,依旧从侧面射向君欣。
夏君欣此刻有苦自知。她的“弥痕剑术”远未大成,若非天资聪颖,用功又勤,绝无可能年纪轻轻便修得“剑罡”神技,成为同门中近百年来最早得窥剑道精义之人。但就算天赋再好,功力仍是不足,每施展一次剑罡后需得休息三个时辰。现在她气血翻腾,抬一下手臂已是力不从心,怎当得了鬼魍致命一击?
恰在此时,一支玉簪斜刺里伸出,堪堪架住乌丝,另有一根木箸化作青芒打向鬼魍,双管齐下,解了君欣之围。——那玉簪正握在扶梅阁主手中,木箸则是出自清辉之手。君欣向二人称谢,扶起苏澄退到后面不表。
鬼魍却吃了个哑巴亏。他见木箸来势汹汹,周围闪烁的青光更是护体真气的克星,不敢大意,只得收了丝线,功行双掌,意图破之。怎料尚未出手,木箸忽在近处爆开,细碎的木屑洒了满头满脸,好不狼狈。
鬼魅从旁看得真切,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这小子的手段诡异难料,看似取巧,实则将真气用得妙至毫厘,自己实难做到。他生怕鬼魍被戏弄后失了法度,再吃大亏,忙对身边的鬼魉使个眼色。两人悄然腾起,仿佛两只滑翔的黑蝙蝠,四只手掌带着淡淡的黑雾印向清辉的背后。
午先生这时与四鬼使中功力最深的老大鬼魑对面而立,看似没有出手相搏,其中凶险更胜动刀动剑。二人之间早被凌厉的气机填满。倘若有人身入其中,恐怕立时会被碾得粉身碎骨
生死相搏,没有留手的余地。午先生的上元心法出自道门旁支,并非寻常武林门派的内功。鬼魑一身功法阴森狠毒,透着血腥的妖邪之气,显然也身怀异术。正是棋逢对手,互相克制。
一道白气在午先生头顶升起,拇指粗细,笔直向上,呼吸间已在头顶形成一团云光。那云光只有拳头大小,沸腾翻滚,宛如具体而微的烟波云海,正是道法修为至“聚气”境界之兆。
鬼魑虽知午先生难缠,却未料他练有道门奇术,不敢怠慢,当下右手指尖在左腕上轻划,鲜血迸流。他更不迟疑,右手食指蘸血,在身前挥动不已,似在书写某种符文,眨眼既成。鬼魑又咬破舌尖,将至*力和着本身精血喷出。霎时间,黑雾漫漫,惨风习习,耳中似闻群鬼哀号,目中若见游魂狂舞,便真像是到了鬼域。
“你修的是魔道宗的功法?”午先生的反应与其说是惊惧,倒不如说是厌恶。
七百年之前,道门之内曾有一场血雨腥风。术宗一个籍籍无名的小道士一夜连杀数十同门,反出玉宇山凝霄观。三十年后,此人已修得一身诡异莫测的道法,重回术宗,独战凝霄七子不落下风。更令道门众人百思不解的是,他所施展的道术竟然掺杂了魔门邪法,威力浩大,手段歹毒。若非闭关的烈阳真人提前出关,只怕术宗又要死伤惨重。即便亲自出手,这个被道门称为“炼血道士”的孽徒竟凭借血遁之术全身而退,从此杳然无踪。道门发下玉牒缉拿,却毫无所获。直至百年之前,“魔道宗”在南疆崛起,宗主正是昔日的炼血道士。道门四宗遣数百弟子三次前往围剿,全都无功而返。传闻里这魔道宗屠婴孩,杀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