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经典三冠首战,第59回皐月賞,发走!第48章 带瑕疵的王冠
十八扇闸门齐齐向外弹开,狭窄的闸位瞬间豁然开朗。
北方川流的反应快得惊人。在精神高度集中的状态下,闸门开启的刹那,他的后腿肌肉猛地发力,整个马身向前一跃而出。
“好出!”
北川和的场心中不约而同地暗喝一声。视野骤然开阔,可能的被两侧马匹挤压的糟糕情况并未出现。
然而就在此时,最内道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惊呼和混乱的嘶鸣。
1号赛马“奇迹之牙”,出闸位置在最内档,开闸瞬间竟未向前冲刺,反而高高扬起前蹄——它直立起来了!骑手幸英明直接被甩落在地。
一时间,内栏几匹马的起步都受到了影响。
但这阵混乱并未波及外侧。对于身处13号闸位的北川而言,那不过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插曲。
背上的的场显然也意识到这是天赐良机,立刻向北川发出一个微妙的“切入”信号。
“走!加速内并!”
“正合我意。”北川心领神会,当即略微提高步频,从外侧超越马群,在起步直线中段内并到一个靠前的位置。
比赛已过200米,马群开始逐渐展开。
前方是两匹打头的领放马,中间有一匹试图搅局的伏兵,而北川已落在第四位。
这绝对是个“好位”——既避开了最前方可能过快的步速乱流,又能清晰看到领头马的动向,同时内栏留有余地,进可攻退可守。
通过主看台前时,北川听到海啸般的欢呼声,无数人喊着他的名字,他却充耳不闻。
他调整着呼吸,感受着脚下依旧紧实的草地反馈。空气中仍带着雨丝与潮湿,微微湿润的草地却提供着坚实的反弹力,让他每一步都蹬得格外扎实。
……
大部队开始转过第一弯道,进入第二弯道。整个马群逐渐纵向展开,形成一条长龙。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落在睫毛上,将视野边缘晕染成一片朦胧的灰绿。
比赛前半程顺利得让人不安。前方的领放马并未带出过快的步速,整体节奏维持在一种微妙的“平均配速”中。
这正是北川想要的。只要节奏不乱,他就能把体力保留到最后的决胜时刻。
北川一边维持着当前节奏,一边在脑海中勾勒战局图。按照记忆里“好歌剧”经典年一贯的跑法,那个“未来的霸王”此刻本该蛰伏在队伍后方,积蓄力量,准备在第三弯道发动那著名的“大外一气”。
“你就慢慢在后面待着吧。”
北川甚至有些想笑,看着熟悉的事情发生,这种感觉意外美妙。
转过第一、第二弯道,马群进入漫长的对面直道。
这里是赛马场背面,远离看台的喧嚣,只有马蹄叩击地面的闷响和骑手们的吆喝声。这是一段长长的直路,也是比赛即将过半的中盘,通常此时马匹会稍作放松,为最后的冲刺蓄力。
北川感觉到了背上的场均夹紧的双腿微微放松,口取上传来的力也变轻了。
北川稍微调整步频,让刚刚过弯时外侧紧绷的肌肉稍微放松下来,贪婪地呼吸着湿润的空气。
周围只有马蹄叩击地面的闷响,以及马匹粗重的呼吸声。
一切都是那么的平静,那么的按部就班。
北川一边调整呼吸,一边习惯性地通过马特有的宽广视野,向两侧扫视。
成田路果然在右后方,那匹栗毛马正呼哧呼哧地跟着,渡边骑手看起来似乎因为在身处马群内部而有些神情紧张。
但是——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刺痛了他的后背。
可能只是一种直觉,就像是食草动物天生的,被某种大型掠食者盯上时的毛骨悚然。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微微侧头看向自己的正后方。
这一眼。
让他的心脏猛地停跳了半拍。
“不会吧……”
那个映入眼帘的是有些熟悉的栗色,带着短短的小流星的身影。
12号,好歌剧(T.M. Opera O)。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按照预想,按照历史,按照常理——这家伙现在应该在队伍的尾巴上才对!他应该在离我十个马身远的地方吃土才对!
可是现在,好歌剧就在他正后方一个马身的位置!甚至可以说,就在他的屁股后面!
北川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马背上的骑手——和田龙二的表情。
那张年轻的娃娃脸上,此刻正写满僵硬。和田龙二手死死抓紧缰绳,整个人虽然保持着标准的伏低骑乘姿势,嘴里似乎还在念叨着什么……
但是好歌剧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它的步伐迈得稳定,紧紧跟着北川。
*既然你盯着我,那我就要在这个距离,把你彻底咬死!*
北川脑海中那个名为“完美战术”的剧本,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所有的计划——第三弯道压速、卡死外道、逼迫好歌剧绕远路——全部变成了废纸。你原本想封锁的对手,现在就贴在你身边,像个影子一样甩都甩不掉。你怎么封锁?你怎么卡位?
因为对手根本没有去绕远路。
对手直接贴到了你的脸上!
这就好比你还在精心布置陷阱,准备伏击那个会在晚上出现的敌人,结果一回头发现,那个对手正拿着刀,在光天化日之下站在你背后,问你“陷阱挖好了吗”。
这是他转生以来,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慌乱。那种对“已知未来”的依赖被打破后的恐惧,一下子影响到了他的心态。
北方川流的呼吸变得急促,原本流畅的步伐出现了一些凌乱。它甚至想要下意识地加速,想要逃离这个就在身边虎视眈眈的怪物。
“啪。”
就在这时,口衔传来一股坚定的触感和力量。
是的场均。
这位经验丰富的老骑手,敏锐地察觉到了胯下坐骑的动摇。北川突然变得僵硬的背部肌肉、开始摇摆的马头以及那瞬间急促的呼吸,都在告诉他:北方川流在害怕,在分心。
的场均马上拉住了缰绳,同时双腿微微夹紧,将自己的重心更深地沉入马鞍。那个动作在传递着一个信号:
“看前面,不要急。”
那一瞬间的触感和微微的压痛,像是一桶冰水,浇在了北川发烫的脑门上。
“……!”
北川猛地回过神来。
第二直道即将结束。前方,那个决定性的第三弯道,已经近在咫尺。
……
北川调整了自己呼吸的频率,强行将那些杂乱的思绪排出脑外。
“冷静点,北川。你有几十年的智慧。别被一匹马吓破了胆。”他在心中不断给自己做着心理暗示,将注意力从身后那个栗色身影上收回来,重新聚焦在眼前的赛道上。
没错,剧本是没了。原本设想的陷阱战术已经失效了。
这就意味着,原本计划中的“智取”,现在变成了最残酷、最原始的——正面决战。
既然战术没用了,那就只能比硬实力了。比谁的耐力更长,比谁的末脚更快,比谁的心脏更硬。
北川没有像赛前想好的那样控制节奏,反而主动加大了步幅,带着一股决绝的气势,率先冲进了弯道。
而在他身侧,好歌剧也毫不示弱,那个白色的流星斑纹在雨中闪耀,紧紧咬住了北川的咽喉。
两匹马。
一匹是想改写历史的挑战者。
一匹是要成为霸王的登峰者。
一场没有任何剧本和“历史”可循的、属于“怪物”之间的即兴厮杀,正式开始了。
雨势不大,但在破风声中打在脸上却有些生疼。中山赛马场的最后一个弯道,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离心机,开始疯狂地筛选着幸存者。
“步速上来了!”
不需要的场均做出任何指示,北方川流已经切身感受到了周围气压的变化。原本稍显松散的马群骤然收紧,像是一条被狠狠勒住的蛇。
后方的马匹开始躁动,外档的那些家伙试图利用弯道强行加速超车,马蹄声变得嘈杂而混乱。
就在这乱军之中,北川依然死死占据着那个黄金般的先头位置。他前方那两匹领跑马虽然还在死撑,但节奏已经不再稳定,那是体力耗尽的前兆。
“机会!”
北川的耳朵向后一抖,听到了身后那如影随形的沉重呼吸声。好歌剧还在那里。就在他的后方,像个甩不掉的幽灵。
“想跟?那就看你跟不跟得住!”
北川咬紧牙关,在弯道过半的瞬间,竟再次提速!这是种极其消耗体力的跑法,但他必须如此——要用速度压迫身后那个尚未完全成熟的“霸王”,比拼最后一丝力气。
“第四弯道!谁会先冲出来!”所有观众的目光都死死盯着最终直线的入口。
随着弯道弧度变大,终点直线已近在咫尺。
就在这一瞬,背上的的场均动了。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将,精准捕捉到前方领跑马力竭外闪时露出的一丝内栏缝隙。
“Go!”
的场均手腕猛地一抖,重心前压——那是个明确无比的冲锋信号。
北川没有丝毫迟疑,腰腹瞬间发力,身体倾斜出惊险的角度,在弯道弧度最大的顶点,快速切入弯心。
而他身后一个身位处,年轻的和田龙二显然慢了半拍。当他反应过来想推骑好歌剧跟上时,北川已抢先占据最佳冲刺路线。
但好歌剧……那家伙真是个怪物。即便骑手慢了,它仍硬生生咬住北川的尾流,轰隆隆跟了上来。
视野豁然开朗。中山赛马场的310米短直路,就在眼前。
此时,北川和好歌剧分别位于第三、第四位。前方那两匹领跑马,像两块即将被海浪拍碎的礁石。
“给我让开!!”
北川在心中怒吼。他能感觉到体内燃烧的肾上腺素,后腿一次次猛地蹬地,巨大的反作用力将他推向前方。
一步,两步。那两匹领跑马瞬间被超越。
哪怕是雨战,他的速度依然快得令人窒息。终点线那根代表胜利的立柱,似乎触手可及。
“最先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股头皮发麻的危机感再次袭来。
来了!外道!
北川的听觉捕捉到一阵极其狂暴的蹄音,仿佛充满压迫感的轰鸣。
眼角余光立即出现熟悉的身影——好歌剧!那家伙没有放弃!正试图从外侧抽头,发动赖以成名的“末脚”强袭!
“想超车?!”
北川瞥见一个破除一切的栗色光影迅速逼近:好歌剧金色的鬃毛在雨中飞舞,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吞噬一切的火焰。
“休想!!”
作为前地方骑手的执念与激烈的斗争本能,让北川瞬间做出下意识反应。
全速冲刺中,他没有保持直线,而是利用前腿导向,快速强硬地向左侧斜跨两步——关门!
正在加速的好歌剧显然没料到前车会突然阻挡。为避免追尾,和田龙二下意识放松推骑,好歌剧原本流畅的冲刺节奏瞬间被打断,不得不向更外侧修正路线。
此时,中山著名的急坂到了。
“啊啊啊啊!!”
北川感觉肺都要炸了,四肢肌肉在尖叫,每一寸纤维都濒临断裂。但的场均手中的鞭子如雨点般落下。
啪!啪!啪!
很疼。真的很疼。但那痛感让他在极度疲劳中,保持了最后一丝清醒。
“动起来!给我动起来!!”“只剩最后100米了!!!”
北川疯狂压榨体内最后一丝能量。他昂着头,面目狰狞,早已没了平时的淡定,像头绝望的野兽在泥泞中撕咬。
而他外侧,重新调整好姿态的好歌剧再次发起冲锋。
那栗色的马头一点点逼近:马尾、后臀、马鞍……
“别想过去!!”
北川死死守住自己的优势。
好歌剧的鼻子已追到腰腹处,但这最后的半个马身,就是天堑。
刷——!!
那是终点立牌掠过眼角的瞬间。所有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只剩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赢……赢了!!”
跨过终点的一刹那,北川感觉整个世界的时间流速突然变慢。肺部的灼烧感、四肢肌肉濒临断裂的剧痛,在这一秒通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灵魂出窍般的轻盈与狂喜。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前世郁郁不得志的三流骑手,也不再是那个背负着“地方马”标签的岩手过客。
他是皋月赏的胜者!
“喔喔喔喔————!!”
迟滞了半秒后,看台上的欢呼声如同积蓄已久的山洪,轰然爆发。那声浪甚至震碎了漫天雨幕,直冲云霄。
“北方川流!!”“皋月赏制霸!!”“无败的第一冠!新的传说诞生了!”
北川在惯性下继续奔跑,昂起头任由雨水冲刷着满是汗水的脸庞。此时此刻,这冰冷的雨水在他感觉里,竟如同加冕的圣水般甘甜。
“看见了吗!大叔!!”
他在心里疯狂呐喊着,对着模糊的看台,对着那个也许正在某个角落哭得直不起腰的佐藤健一。
“我做到了!我带着你的梦,拿到了经典赛的冠军!”“我干掉了霸王!我是第一!!”
一种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充斥胸腔。那是将两世的压抑、委屈与不甘,全部化作力量释放后的极致快感。
背上的的场均也难得失态了。
这位向来以冷面著称的“刺客”,此刻松开缰绳,在颠簸的马背上用力握紧左拳,向着天空狠狠挥舞了一下。随后他低下头,用带着颤抖的手重重拍打着北川的脖颈。
北川喷了个响鼻,骄傲地甩了甩尾巴。他缓缓减速,调转马头,准备迎接那属于胜利者的巡礼。
然而,命运这个顽劣的剧作家,最喜欢在主角以为谢幕时,再补上残酷的一刀。
当北川下意识看向终点那巨大的电子记分牌时,期待着看到那个金色的“1”字和自己的名字。
但屏幕上,是一片漆黑。
没有名字。没有排名。没有时间。
紧接着,一个刺眼的鲜红词语,在灰暗雨幕中突兀亮起,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全场。
【审议】
这一瞬间,全场的欢呼声像是被无形大手狠狠掐住脖子,一下子低了二十分贝。
原本沸腾如岩浆的中山赛马场,在这一秒陷入窸窸窣窣的嘈杂议论声中,只剩下雨声还在“哗啦啦”地响,显得格外刺耳。
北川僵住了。那颗刚刚还为胜利狂跳的心脏,瞬间像是被扔进液氮里,冻结成冰。
他当然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审议。这意味着刚才的比赛过程中,裁判组认为存在重大犯规嫌疑,比赛结果——暂时无法公布。
“……什……么?”
北川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刚才那种云端的快感瞬间摔得粉碎。
“为什么?怎么会?”
冷汗瞬间从毛孔涌出,混合着雨水流遍全身,让原本就已疲劳的肌肉更加酸痛。
“难道是……最后直线上那一下?”
记忆疯狂转动最后二百米:好歌剧想要从外道超车,他为了守住位置,向右外侧跨了两步。
“不……那个虽然是‘关门’,但并没有发生肢体接触啊!!”
“还是说……判定的场骑手有违规鞭打?”“或者是……是别的马?”
侥幸中带着恐惧,一种比输掉比赛还要可怕一万倍的感受笼罩全身。
如果被判定为“严重妨碍跑道”,最轻的结果是罚款,最重的结果是——降着(名次下调),甚至是失格(取消成绩)。
如果是那样……如果是那样,这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荣耀,都会在一瞬间化为乌有。他将从“无败的英雄”瞬间变成“没资格的作弊者”。
北川呆呆地站在雨中,四肢冰凉。他看着那个不断闪烁的红色“审议”灯,觉得那红光像是血一样,刺痛了眼睛。
旁边的的场均也沉默了,刚才那挥拳庆祝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此刻脸色阴沉得可怕,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不远处的岩元市三调教师正在和裁判激动地比划着什么,手指指着大屏幕上的回放,脸上的表情愤懑而委屈。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在凌迟。
雨还在下。但这冰冷的雨水,此刻却再也不是加冕的圣水,而像是浇灭希望的冰水。
“别开玩笑了……”观众席上原本的欢呼声早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数万人交头接耳的嗡嗡声,那声音像无数只苍蝇飞舞,搅得人心烦意乱。
北川站在雨中,不敢看大屏幕,也不敢看身边脸色依旧铁青的的场。
十分钟——这或许是日本赛马史上最漫长的十分钟之一。
终于,广播里传来一声带着电流杂音的“叮咚”提示音。
全场瞬间死寂。
“这里是裁决委员会。”裁判长毫无感情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赛场,“关于第11场比赛终点前的攻防……”
北川的心脏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经审议,13号马虽存在向外侧斜行、影响12号马奔跑路线的行为……”
完了。北川闭上了眼睛。
“……但认定该行为未足以改变最终胜负结果。”
“因此,到达顺位有效。”
话音落下,电子记分牌上那令人心悸的红色“审议”字样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确定的排名:
一着:13 北方川流
二着:12 好歌剧
三着:11 成田路
“呼……”
背上的的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虚脱般垮在马背上。
可原本山呼海啸的欢呼声并未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喧嚣。
“太好了!赢了!岩手万岁!”——那是老家岩手的助威团,他们挥舞着巨大横幅,有人激动得痛哭流涕,全然不在意刚才的插曲。对他们而言,赢了就是赢了,这是地方赛马的奇迹。
但在这些狂热的欢呼之下,另一种声音像尖刺般扎进北川的耳朵:
“喂!那明明是妨碍吧!”“太脏了!不挡那一下,好歌剧肯定能赢!”“把钱还给我!好歌剧太冤了!”
北川站在跑道中央,听着嘈杂的声音,原本激动的心情已荡然无存。
颁奖仪式上,鲜红的地毯依旧,闪烁的镁光灯依旧。社台的代表依旧在笑,池江泰郎却推了推眼镜,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严肃,似乎在思索如何应对媒体接下来的刁难。
“的场骑手还是那个不择手段也要赢的怪人啊。”
“那个偶像马,人气这么高,唉,总归是……”
记者们在线外的窃窃私语,顺着风飘进了北川的耳朵。
拍照环节 ,依然是熟悉的口取式,但是北方川流努力想要挺起胸膛,想要像个真正的王者一样傲视群雄,却总感觉自己的姿势没有那么完美。
赛后的临时马房里,空气安静得有些压抑。
兽医们的检查工作进行得依然专业。除了肌肉极度疲劳带来的乳酸堆积外,北川的身体状况依然稳定。
“双前腿韧带正常,心律恢复良好。” “除了有些脱水,没有大碍。”
随着兽医和护理人员收拾完器材离开,马房这片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昏黄的灯光,以及刚刚经历过一场精神风暴的北川。
他低头嚼着槽里的干草,但味同嚼蜡。
隔着一道薄薄的木板墙,两个男人的低语声顺着缝隙飘了进来。
“……真的很抱歉,池江老师。”
那是的场均的声音。这位无论在赛场上多么冷酷、被尊称为“刺客”的老将,此刻的声音里却带着深深的自责。
“最后那一下斜行,我没有掌握好路线,反而让他背上了‘犯规’的嫌疑……这是我骑术的失误。”
北川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耳朵竖了起来,心里像是被扎了一针。
“别道歉啊,老头……那是我的错。是我自己急了。”
明明是他自己做出的判断,现在却让这位兢兢业业的老前辈替他背锅。
“别这么说,的场君。”
池江泰郎的声音依然沉稳,听不出喜怒。
“我都看在眼里。这匹马好胜心太强了,之前的训练中的气性都很好,我也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跑……说实话,这比他单纯跑得快更让我吃惊,之后对于斜行方面的训练会提上日程的。”
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似乎是池江泰郎换了个姿势靠在墙上。
“不过,接下来的舆论恐怕会很难听。‘靠妨碍赢来的冠军’、‘肮脏的胜利’……媒体那帮人最喜欢这种带有争议的剧本了。明天的报纸,估计不会有什么好话。”
“我会承担责任的。”的场均斩钉截铁地说道,“采访的时候,我会说是我的操作问题。”
“没那个必要。”
池江泰郎打断了他,
“赢了就是赢了。只要裁判亮了蓝灯,这就是铁一般的事实。至于那些噪音……”
池江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坚持。
“只要再赢一次就行了。”
“而且要在最大的舞台上,赢得无可挑剔,赢得让所有人闭嘴。”
听到这里,北川感到背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日本德比?”的场均问道。
“没错。东京优骏(日本德比)。”池江泰郎的声音里也透着一股不甘心,“东京竞马场,左回,2400米。那里有着全日本最长、最宽阔的最后直线。”
“在那里,没有急弯可以投机,没有短直道可以封锁。那里是纯粹实力的角斗场。”
“北方川流的的身体条件完全没有问题了。今天的比赛证明,哪怕是正面对决,他也绝对不输给好歌剧或者其他任何马。”
“的场君,在德比的舞台上,我们要用堂堂正正的‘横纲相扑’,把今天的质疑全部碾碎。”
沉默了片刻。
“我明白了。”的场均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锐利,“我会让他跑出最完美的路线。为了证明他是最强的,也为了……洗刷今天的质疑。”
“那就拜托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两人离开了马房区域,去面对外面那些如狼似虎的媒体。
马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北川站在阴影里,缓缓抬起头。
那双深邃的鹿毛马眼中,原本的一丝迷茫逐渐褪去,是一团比之前更加炽热、也更加纯粹的火焰。
“听到了吗,北川?” “人家都帮你把路铺好了。”
他回想起刚才的场均那句卑微的道歉,回想起池江泰郎那句“让所有人闭嘴”。
是啊。 作为G1冠军,作为两世为人的灵魂,难道还要在这里为了那点名声患得患失吗?
既然已经背上了“不择手段”的骂名,那就背着吧。
“皋月赏的质疑,我会一直背到五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
“然后,在那个最宽阔、最公平、没有任何借口可以找的负重。” “我会用绝对的速度,把你们所有人通通甩在身后,不管是谁,好歌剧,爱慕织姬,成田路,还是不服的观众。”
“我会赢给你们看。” “不是靠什么计谋和战术。” “而是靠我的腿,跑出让世界都闭嘴的速度。”
北川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起了干草。 他要补充能量。 为了那场即将到来的、决定谁才是“德比马”的终极决战。
——
番外 一个男人的星期一
东京,新桥。
星期一的早晨,空气里混着隔夜雨水的清冽和上班族匆忙间散逸的咖啡香气。
31岁的安井修司挤在满员的JR山手线电车里,随着车厢的晃动轻轻摇摆。他左手抓着吊环,右手费力地展开一份折成四分之一大小的《产经体育》报纸。
头版头条是一张醒目的照片——雨后的中山赛马场,一匹鹿毛骏马浑身肌肉线条贲张,正昂首冲过终点线。
大标题用红色粗体字赫然写着:《岩手の怪物!审议を越えて戴冠!无败の皐月赏马诞生!》
(岩手的怪物!审议通过戴上王冠!无败皋月马诞生!)
看着照片,安井修司的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若不是周围人挤人,他真想吹一声响亮的口哨。
“嘿,这小子,真有你的。”他在心里美滋滋地念叨,手指轻轻摩挲着报纸上马儿的鼻子,“搞这么惊险,差点把我的心脏都吓停了。”
安井修司是某中型商社营业部的系长。每天过着朝九晚五、偶尔加班陪客户喝到酩酊大醉、对着比自己年轻却学历更高、背景更深的上司点头哈腰的日子,人生平淡得一眼能望到退休。若说有什么精神寄托,那便是赛马。
他成为北方川流的死忠粉,原因简单又纯粹——他是岩手县盛冈市出身。
当年为了上大学,他离开那个只有冷面与岩手山相伴的故乡,来到东京这座冷漠的大都会打拼。十几年过去,乡音渐改,棱角磨平,从唯唯诺诺的实习生熬成如今的中层“社畜”。面对庆应、早稻田毕业的精英同事,他总隐隐觉得自己是个“乡下人”。
所以当他第一次在报纸角落看到,有匹来自老家岩手的马一路闯进中央赛场,挑战那些“含着金汤匙”的社台名马时,那种仿佛看到“另一个不服输的自己”的代入感,让他瞬间沦陷。
昨天是周日。他虽然没去现场,独自守在十几平米的单身公寓里,盯着那台24寸的显像管电视机。
茶几上摆着超市买的半价刺身和几罐发泡酒,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咬牙买下的一万日元单胜马券。
比赛前他紧张得手心冒汗,看到北方川流在雨中始终保持好位置时,忍不住对着电视喊:“好!就保持那里!别急!”
然后是那个血脉偾张的第四弯道。当北方川流在直道上骤然加速,甩开成田路冲至最前的瞬间,安井修司手里的啤酒罐“咔嚓”被捏扁,淡黄色酒液洒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
他从榻榻米上猛地弹起,在狭小的房间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冲啊!!川流!!别输给那些中央的少爷们!!”
“赢了!!!!”
冲线那一刻,他感觉脑子里的血管都要炸开。
然而下一秒,蓝色的“审议”灯突然亮起。天堂到地狱的距离,不过一盏灯的切换。
那十分钟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时刻。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噗通”跪在电视机前,双手合十对着天花板,把这辈子知道的神佛都求了一遍,连过世的奶奶都搬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像个无助的孩子:“别搞我啊……求求你们了……好不容易赢了……千万别让他失格……他只是想赢啊……他那么努力……”
当广播终于传来“到达顺位有效”的通知,蓝灯熄灭、红灯亮起的瞬间,安井修司像被抽走骨头般瘫坐在地板上,对着电视傻笑半天,接着忍不住嚎啕大哭——那是喜悦,更是积压多年的释放,仿佛赢的不是马,而是在东京挣扎了十几年的自己。
……
“新桥站到了。”
广播声将安井拉回现实。他小心翼翼地折好报纸,塞进公文包最内层贴着胸口的位置——那是他的护身符。
走出车站,踏入那栋玻璃幕墙的高级写字楼,他又变回了那个唯唯诺诺的安井系长。
上午的工作依旧繁琐得让人烦躁。处理客户投诉、修改报价单、听部长训话,一件接着一件。
午休时分,公司大楼的吸烟室成了安井一天里唯一能喘口气的“避难所”。
安井修司点燃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任由尼古丁带来的松弛感漫过全身。
“安井,看你这春风得意的模样,昨天赢了不少吧?”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同期入职的同事加藤。
加藤和安井截然不同。他是土生土长的东京人,毕业于公立大学;虽是同期入职,如今却已是备受看好的课长候补。两人私交还算不错,唯一的共同话题便是赛马——不过加藤是典型的“中央精英派”,信奉血统论的马迷。
“嘿嘿,不多不多,也就够这周午饭钱加两顿烧肉。”安井得意地弹了弹烟灰,“怎么样?我早说北方川流是最强的吧?那可是岩手之魂啊!”
加藤皱了皱眉,走到自动贩卖机前买了罐黑咖啡,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最强?算了吧。”加藤语气里的不屑毫不掩饰,“昨天那场比赛你也看了吧?那叫‘赢’吗?那是‘偷’来的。”
安井的笑容僵了一瞬:“喂喂,别这么说啊。裁判都判定结果有效了。”
“那是裁判手下留情,看在人气高的份上松了尺度。”
越说越起劲儿,加藤仿佛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最后两百米,好歌剧那势头明显压过你的岩手马,硬是被它别了一下。说实话,要是没那一下,冠军绝对是好歌剧的。地方出来的马就是野路子,一点规矩都不懂。”
安井脑子里的一根弦骤然崩断。那是他昨天憋了一整天的委屈,是看报纸上批评言论时强压的愤怒,更是十几年来面对加藤这类“精英”时攒下的不甘。
“什么叫偷?”
安井猛地抬头,声音大得让吸烟室里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那是比赛!是胜负之争!最后两百米,谁不想赢?!”
加藤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平时老实巴交、甚至有些窝囊的安井会突然发火:“喂,安井,你激动什么……我只是就事论事……”
“就好歌剧想赢?北方川流就不想赢吗?”安井站起身,手里的烟灰撒了一地。
对他而言,北方川流 绝不只是一匹马。那是他乡愁的寄托,是他这样的“外乡人”在东京打拼的精神图腾。否定北川的胜利,就像否定他安井修司这么多年的努力。
“赛马就是战争!是为了赢而拼尽全力的厮杀!北方川流最后那一下怎么了?那是它的求胜欲!是它不肯输给所谓‘精英’的骨气!”
吸烟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排气扇嗡嗡转动着。
安井喘着粗气,看着一脸错愕的加藤——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在为那匹马辩护,其实也是在为自己辩护:那个在精英社会里拼命挣扎、偶尔也想用点“小聪明”赢一次的自己。
吸烟室里其他同事都尴尬地看着这两个平时关系不错的中年男人,像小学生似的吵起来。
“行。”加藤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既然你这么有信心,那就等德比吧。”
“下个月的东京德比,两千四百米。那里没有弯道给你卡位,也没有短直道让你投机。到时候,让爱慕织姬和好歌剧在宽阔的直道上,教教你的岩手马什么叫真正的实力。”
“赌什么?”安井梗着脖子问。
“一顿银座的高级寿司。”加藤指着他,“要是你的北方川流还能赢,我请客,随便你吃。要是输了,你就把那瓶珍藏的威士忌给我。”
“成交!”安井毫不犹豫地答应。
加藤冷哼一声,转身走出吸烟室。
安井修司独自留在烟雾缭绕的房间里。他望着窗外东京灰蒙蒙的天空,胸口剧烈起伏着。
其实,他也心虚。
昨天的回放他看了无数遍。确实,如果不是最后那记“关门”,好歌剧那恐怖的追势真不好说结果。
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希望北方川流能赢。
“你听到了吧?北方川流。”
安井修司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没打算兑换的马券,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印着的“13号”字样。
“他们都说你脏,说你不过是靠运气的乡下暴发户。”
“我也一样啊。在公司里,他们说我靠拍马屁上位,说我能拿到单子全凭运气……可谁在乎我们背地里到底付出了多少?”
安井修司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
“别输啊。千万,别输。”
他想起自己在这家公司里,因学历平平被轻视的那些日子;想起通宵赶制的方案被轻易否决的那些夜晚;想起在酒桌上替课长挡酒,对方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但是,我信你。”
安井小心翼翼地把马券折好,放回公文包最内层的夹层。
“去德比吧。去那个最大的舞台。”“把我也带去那片风景里看看。”“让他们闭嘴。让加藤闭嘴。让这个该死的世界都闭嘴。”
安井修司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吸烟室的门。门外,依旧是那个忙碌、冷漠、等级森严的办公室。
“安井!那份报价单还没弄好吗!”课长的吼声骤然传来。
“来了!”
安井大声应着,抬手理了理领带,大步走了出去。他的步伐比往常更坚定些,腰杆也挺直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