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弯道的最后一抹弧线在脚下被拉直,原本被前方马匹遮挡的狭窄视野,在一瞬间被猛地撕开。
东京竞马场这条长达525.9米的最终直线,再次像一条通往天国的绿色阶梯,毫无保留地铺展在北方川流的眼前。
两侧看台奔涌而来,看不清具体的座位或人脸,而是化作了两堵高耸入云、由呐喊与狂热构成的音波之墙。
十四万人的呼喝声汇聚成实体般的冲击波,轰然撞击在赛道的每一寸草皮上。
但北川听不见。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风声,以及心脏如同战鼓般撞击胸腔的轰鸣。
“咚!咚!咚!”
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这是一种深深烙印在赛马基因里的本能——看到直路就要燃烧,看到终点就要冲刺。
前方的情深一吻和无声猎人还在死命挣扎。那两匹一直在领放的马此刻顽强地保持着领先位置,但走线已不再稳定。
的场均的手稍稍一松,缰绳上一直传来的微妙束缚感瞬间消失。
“别挡路!”
轰——!
北川的后腿肌肉猛地收缩,坚硬的蹄铁凿入干燥的良马场草皮。反作用力顺着肌腱传导至全身,将他像一颗出膛的穿甲弹般推了出去。
没有缠斗,没有胶着,
甚至连一秒钟的并排都没有。
北川的身影如同一道深棕色的闪电,瞬间从两匹马的外侧一掠而过。
那种速度差是如此残酷,以至于原本在最前方的须贝尚介骑手表情还没来得及变化,北方川流的马尾就已经扫过了他的鼻尖。
前方豁然开朗。
再无一马。
……
通过400米标示牌。
北川独自领跑在最前方。视野里空无一物,只有终点那紫色的立柱在远处闪耀,仿佛一颗等待摘下的果实。
这一刻,他是孤独的。领跑者的孤独。
风变得锋利起来。
没有了前马的破风,所有的空气阻力都直接撞击在北川的胸口和面颊上。高速奔跑带来的气流像无数把细小的刀片,割过他的皮肤,带来一种微微刺痛的快感。
北川大口吞咽着空气,肺部开始发热。
“这就是第一名的风景吗?”
身后传来了密集的蹄声。他能感觉到有一匹马试图跟上来。
1号空中圣战,作为今年的安田纪念冠军、英里赛的霸主,正在内栏利用省下的体力试图咬住北川的后尘。
但是,完全不够。
这可是2000米,是北川最擅长的距离。
北川再次加快了步频。他的前腿伸展到了极致,每一次落地都带着吞噬地面的气势。
身后的蹄声稍微接近了一下,随即又无奈地远去。
空中圣战在持续的高速消耗中,渐渐跟不上这疯狂的节奏了。
“只有这样吗?古马的英里王?”
疯狂的奔跑仍在继续,300米的标志牌从视野里一闪而过。
东京的“府中之坡”横亘在眼前。
虽然坡度比起中山来说并没有那么陡峭,但在极速奔跑了1700米之后,这微微隆起的地面就像一堵无形的墙,狠狠压在马的腿上。
乳酸开始爆发。
之前为了跟住快步速而付出的体力代价,此刻开始索取利息。
北川感觉自己的四肢开始变得沉重,每一次抬腿都需要付出比刚才多一倍的力量。
肺部如同铁炉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呃……”
北川咬紧了牙关,嘴里的橡胶衔铁被咬得吱吱作响。
背上的的场均察觉到了马匹的极限。
这位42岁的老将,此刻也已到了自己体能的边缘。
他在马背上疯狂地推骑,双臂如同活塞般摆动,将自己的重心一次次抛向前方,即使双臂已经酸痛沉重,仍试图分担马匹哪怕一克的重量。
“呃!!呃!!”
的场均的呼喝艰难而嘶哑,穿透风声钻进北川的耳朵。
啪!啪!啪!
的场均的右手高高扬起,短鞭狠狠地抽在北川的右肩后侧。
每一鞭都没有留力,带着老将必胜的执念。
火辣辣的痛钻进体内。
但这痛楚瞬间转化为肾上腺素。北川原本有些僵硬的肌肉再次被激活,硬生生顶着重力,冲上了坡顶!
最后的一弗隆的距离。
翻过坡道,终点线已近在咫尺。可就在这时,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从身后骤然袭来。
风中仿佛裹挟着凛冽的杀气。
北川的右眼余光瞥见一团黑影——紫色的彩衣,黑色的马身,还有那枚显眼的白色流星。
特别周——武丰。
他们来了。
像恐怖电影里甩不掉的怪物,在最后关头终于露出了獠牙。
特别周的末脚简直不像生物的动作,黑色四蹄翻飞,扬起漫天草屑,每一步都在疯狂吞噬着与北方川流之间的距离。
三个马身……两个马身……一个马身!
现场解说员已然失控:
“特别周!特别周追上来了!外侧脚色极佳!!”
“前面的北方川流还在坚持!但是差距正在缩小!!”
“是誓要守护古马的威严吗!!还是新的王者的加冕!!”
北川听见了特别周沉重而有力的呼吸声,那分明是来自地狱的引擎轰鸣,裹挟着巨大如崩塌山岳般的压力,席卷而来。
换作普通的马,此刻或许早已被这气势吓得腿软——毕竟,那是赢过德比、拿下天皇赏春的日本最强马。
但北川没有。他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团越烧越旺的鬼火在熊熊燃烧。
“等你很久了,特别周。”
“这就是你想让我见识的‘古马的实力’吗?”
特别周的马头已追到北川的后腿位置。武丰手中的马鞭如雨点般落下,特别周仍在加速,那气势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北川彻底吞没。
北川只觉身体已不再属于自己,双腿麻木,肺腑像要炸裂开来。
早段为抢位置、跟紧步速,他已耗尽太多“力气”,此刻每一寸肌肉都在哀嚎着“停下来”。
“拿个第二名也不错了,你才三岁。”魔鬼般的软弱在耳边低语。
“德比马对决德比马!最后的死斗展开了!”
“谁才是最强世代的最终较量!”
“特别周能追上吗?能追上吗?能追上吗?!”
“怎么可能!!”
北川的灵魂在咆哮。
他想起池江老师为他放弃菊花赏时那坚定的眼神,
想起坂本为他铲了两周马粪时傻乎乎的笑容,
想起的场均在德比后落下的眼泪,
想起岩手那位守着电视的佐藤老爹。
“我可是……北方川流啊!”
“我是要终结传说的马!怎么能在这里被旧时代追上!”
啪!啪!啪!
的场均的马鞭在空中挥出残影,每一鞭都抽在北川的灵魂深处。
“绝不能输!!”
原本有些散乱的步伐,竟在特别周逼近的瞬间奇迹般变得坚硬如铁。
所谓“根性斗争”,正是赛马绝不退让半步的尊严。
任凭特别周如何加速,北川都像一堵移动的叹息之墙,始终守住那领先的最后一寸!
武丰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他没想到这匹三岁马领跑这么久后,还能在最后关头顶住特别周的“鬼脚”。
特别周的眼神闪过一丝焦急,它已拼尽全力,真的尽力了。
绿色的终点立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的场均不再挥鞭,双手死死推着缰绳,将整个身体压在马颈上,仿佛要把自己的身体都要倾注进去。
左侧的终点立牌与右侧的黑色身影,同时朝着北方川流轰然压来。
他伸长脖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身体彻底舒展。
刷——!
原本近乎凝固的时间,骤然重新流动起来。
“赢了!!”
解说员的声音已然破音,带着哭腔与难以置信的颤抖:
“顶住了!北方川流顶住了!!”
“北方川流!!在特别周的猛追之下,守住了领先优势!!”
“世代交替!!新的王者诞生了!!”
“不败!天皇赏制霸!!他征服了古马!!”
北川只觉身体一轻,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排山倒海的疲劳感淹没全身。
特别周的身影在右侧一闪而过——明明只差最后几步就能超越,此刻却成了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他赢了。
阳光刺破厚重的云层,金色光束洒在北方川流汗湿的深鹿毛上,宛如一件加冕的披风。
他缓缓减速,周围震耳欲聋的“的场!”“川流!”欢呼声终于传入耳中。
北川昂起头,接受着全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此时此刻,秋日虽微凉,而新王已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