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200米!四马齐头!这是死斗!!”
解说员的声音已然嘶哑到接近破音的程度。
十四万人发出的声浪,宛如实质的重锤,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看台的钢筋骨架,整座建筑都在这股狂热的氛围中微微颤抖。
指定席上。
安井修司已经站立不稳。他双手紧紧抓住面前的栏杆,那张平日里在公司里唯唯诺诺、总是挂着职业假笑的脸,此刻扭曲得好似一张哭泣的面具。
“冲啊!!川流!!!”
“别输!!别输给它们!!!”
视野前方,呈现出地狱般的景象。
内栏的黑马原居民宛如一块顽石,牢牢卡住位置;外侧的特别周掀起黑色的风暴,武丰的马鞭如雨点般密集落下;更外侧的望族,那位来自欧洲的王者,正迈着恐怖的大步试图吞噬一切。
而北方川流,就被夹在这群强劲对手的中间。
“赢不了吗?”
旁边的加藤喃喃自语。这位精英虽然刚刚也在大声呼喊,但理智告诉他,面对这样的围剿,一匹三岁马的体能应该已达到极限。
他甚至下意识地想要闭上眼睛,不忍目睹尘埃落定的结局。
啪!
就在这一瞬间,赛道上传来一声清脆的鞭响。的场骑师的右手高高扬起。
安井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看到了。
他看到那个深鹿毛的身影,在所有人都以为它要力竭之时,突然降低了重心。
原本胶着的四匹马齐头并进之势,在瞬间被打破。
北方川流硬生生地从原居民和特别周的夹缝中“弹”了出去!
一步。两步。
半个马身。一个马身!
“冲出来了!!北方川流冲出来了!!”
加藤猛地摘下眼镜,难以置信地吼道,声音中带着颤抖,
“这是什么爆发力?!这可是最后100米啊!!”
“看到了吗!!加藤!看到了吗!!”
安井已经陷入疯狂,他一把揪住加藤那昂贵的西装领口,拼命摇晃着,全然不顾职场礼仪,
“这就是岩手魂!这就是北方川流的底力!!”
马群呼啸着冲过观众席。
北方川流跑在最前方。
身后的原居民仍在拼命坚持,特别周还在不甘心地追赶,望族还在试图挽回颜面。
但终点线就是最终的审判时刻。
安井修司的视线变得模糊。
在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的并非一匹马。
他看到了初来东京时,背着编织袋行李包在新宿迷路的自己;
看到了在深夜的办公室里,一边吃着冷便当一边修改方案的自己;
看到了无数个像他一样,出身平凡、不被看好,却依然在困境中咬牙前行的人。
“跑啊……跑啊……”
安井的声音哽咽了,泪水夺眶而出。
“Goal In————!!”
当那个深鹿毛的身影率先冲过终点线,将那些世界名马远远甩在身后的那一刻。
安井修司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建立起来。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欢呼,只是脱力般地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放声大哭。
加藤看着身边这个哭得像孩子一样的同事,沉默了许久。
他缓缓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安井的肩膀。
“赢了,安井。”
加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敬意。
“你的马赢了。”
“它是……世界第一。”
……
同一时刻。
日本东北部,岩手县盛冈市。
窗外,北国的寒风裹挟着早雪,拍打着玻璃窗,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但在“佐藤实业株式会社”那栋并不起眼的三层灰色办公小楼里,空气炽热得仿佛一个即将爆炸的高压锅。
这是一家在当地规模尚可的综合性公司,虽然只有三层楼,但业务涵盖房地产、印刷业等多个领域。
平时这个时候,一楼的印刷部应该传来机器的轰鸣声,二楼的市场部应该电话铃声不断,三楼的地产部应该在讨论图纸。
但今天,整栋楼静悄悄的,只有顶层那间最大的会议室里挤满了人。
公司上下几十号员工,不管是穿着蓝色工装的印刷师傅,还是穿着西装的销售人员,全都挤在电视机前。
“社长!社长!最后400米啦!!”
印刷部的老冈川手里还拿着未干的油墨抹布,脸红脖粗 子大声吼道。
坐在正中间的佐藤健一,双手紧紧扣住那把有些掉漆的老板椅扶手,指甲几乎嵌入肉里。
电视画面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在东京的草地上飞奔。尽管身披社台那华丽的黑黄彩衣,但在佐藤眼中,那个身影逐渐模糊,与记忆深处的某个画面重合。
那是两年前,泡沫经济刚刚破裂的寒冬。那时,公司濒临破产,银行催债的电话从早响到晚。佐藤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了,甚至想过卖掉这栋楼,遣散员工。
就在那段最为灰暗的日子里,他几乎每个月都会跨越津轻海峡,前往日高的新山牧场,去看望那匹属于他的小马驹。
“你还是个小不点的时候,就那么倔强。”
佐藤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场景:在北海道的暴风雪中,其他小马都缩在马房角落瑟瑟发抖,只有小北川,用那双如黑曜石般清澈的眼睛盯着他,然后迈着还不稳的步子,一次次试图在雪地里奔跑。
“那时,是你给了我勇气啊。”佐藤看着电视,眼眶湿润。当时他对那匹小马说:“如果你能在这雪地里跑起来,那我也能把公司撑下去。”
马跑起来了。公司也挺过来了。
而今天,那匹曾给他勇气的“小马”,正在世界的舞台上,为了所有人奔跑。
“冲啊!!!”佐藤终于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发出嘶吼。
当北方川流甩开原居民,确立胜势的那一刻,会议室里爆发出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赢啦!!!”
“万岁!佐藤实业万岁!!”
“那是咱们岩手的马!那是社长养大的马!!”
地产部的小姑娘一边尖叫一边擦眼泪,旁边印刷部的大叔激动地把帽子扔向天花板。大家抱作一团,又喊又跳。
只有佐藤一动不动。他依旧站在那里,宛如一座雕塑,死死盯着电视屏幕上那个正在接受全场欢呼的“新王”。
电视里,解说员激动地大喊:“这是日本赛马的胜利!这是地方赛马血统的奇迹!从岩手走出的强者,今天征服了世界!!”
佐藤对着虚空,声音颤抖得厉害:“孩子……有出息了。他没给咱们丢脸。”
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他黝黑粗糙的脸颊滑落。
他转过身,看着这群和他一起打拼多年的员工,深吸一口气,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试图恢复社长的威严,但嘴角颤抖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都傻站着干什么!”佐藤大手一挥,豪情万丈,
“通知下去!明天放假!全公司放假!今晚去‘北海亭’,我请客!把最好的酒都给我搬出来!不醉不归!!”
“社长万岁!!”
“北方川流万岁!!”
在这个寒冷的北国午后,这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里,流淌着比东京更为滚烫的热血。因为这里的每一滴眼泪,都浇灌着名为“家”的根基。
……
对于北方川流来说,冲线后的兴奋劲儿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从身体深处涌起的疲惫。身体慢慢减速,在的场均引导下,调转马头,朝着看台方向走回来。
“呼……累死我了。”北川大口喘着粗气,胸廓剧烈起伏。刚才最后那一百米,为了甩开原居民和特别周,他几乎榨干了肌肉里的最后一丝力量。这种爆发力并非没有代价。
但当他抬起头,看到看台上那如麦浪般挥舞的手臂,听到那震耳欲聋的“Northern River”呼喊声时,那份疲惫瞬间化作酥麻的快感。
“赢了啊。世界马王的压迫感也没想象中那么强嘛。”
北川有些骄傲地甩了甩尾巴,虽然他知道望族其实跑得并不差,只是吃了场地的亏。
但赢了就是赢了,这是竞技体育唯一的真理。
的场均跳下马鞍。这位一向以“冰人”著称的老将,今天的动作显得有些踉跄。
他落地后并未第一时间去接受采访,而是摘下手套,用那双温暖的手,紧紧抱住北川满是汗水的脖子。
“谢谢。”的场均声音很轻,只有北川能听见。
原本在场边的坂本像颗炮弹般冲了过来。“川流!!” !”
这个助手一边奔跑一边擦拭眼泪。他冲上前去,一把抱住北川的头,将脸埋进马鬃里,随即放声大哭起来。
“太好了……腿没事吧?累不累?呜呜呜……我们是世界第一了……”
北川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用鼻子将坂本的脸顶开。
“行了行了,全是鼻涕。”
池江泰郎和社台俱乐部的高桥代表也走上前来。
池江老师看上去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腰杆挺得笔直。他拍了拍坂本的肩膀,接着走到北川面前,如同对待一位平起平坐的战友一般,郑重地拍了拍马肩。
“干得漂亮。”池江说道,“今天这里完全是你的舞台。”
……
颁奖典礼开始了。
下午四点,东京竞马场。
秋日的阳光依旧明媚,洒落在广袤的草地和颁奖台上。虽没了正午的炽热,但这金色的光辉足以照亮这一荣耀时刻。
日本杯。
这不仅是日本的荣誉,更是在国际赛马界颇具分量的头衔。
来自赞助商的代表和JRA的理事长一同走上台来。那个造型独特的金色奖杯被捧了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高桥作为社台俱乐部代表,笑得合不拢嘴地接过了奖杯。
“世界……这就是世界啊。”他感慨道。
随后,象征着冠军荣耀的锦旗肩带被郑重地展开。
与天皇赏时的深紫色不同,这一次是鲜艳夺目的正红色。
厚重的红色绸缎底面上,用金线精心刺绣着硕大的“優勝”二字,以及下方的“第19回ジャパンカップ”(JAPAN CUP)字样,金红交相辉映,华贵而庄重,透着一股不可一世的霸气。
北川站在那里,深鹿毛色的马身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芒。
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将那条红底金字的冠军肩带披在它的颈项上。红色的绸缎衬托着它健壮的胸肌,金色的流苏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北川望着前方密集的媒体长枪短炮,听着那如雷的掌声。
前世作为骑手,它无数次幻想过这一幕——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接受世界的瞩目。
但那只是个遥不可及的梦。而今生,作为一匹马,它做到了。
它感受到了身边池江老师的庄重,感受到了坂本助手的抽泣,感受到了背上骑手那挺拔如松的身姿。
还有冥冥之中无数注视着它的目光。
的场均再次翻身上马,举起手中的花束,向全场致意。
秋之三冠,已下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