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2月1日,星期三。
日本杯的喧嚣已然过去三天,然而整个日本赛马界仍沉浸在那场世纪大战的余韵之中。
电视里,一些赛马节目仍会反复播放北方川流最后200米那惊世骇俗的“冲刺时刻”,报摊上《Gallop》周刊的封面依旧是这匹新王冲线的特写。
然而,在位于栗东训练中心的池江厩舍里,气氛却不像外界想象的那般热烈。
早晨6点,冬日的太阳尚未完全升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坂本助手呼着白气,搓着冻僵的手,推开了北方川流马房的门。
“早啊,川流。昨晚睡得……”
坂本的话音还未落下,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马房里十分安静。
平常这个时候,只要听到脚步声,那个贪吃的家伙早就会把头伸出栅栏,用鼻子把饭盆拱得哐当响,催促着开饭了。
但今天,北方川流静静地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似乎在打盹。
更让坂本感觉不妙的是那个饲料槽。
昨晚特意加餐的、混了黑糖和高蛋白添加剂的燕麦,几乎原封不动地剩在那里。
就连那一个平时它最爱的苹果,也只被咬了一口,孤零零地躺在槽底,切口已然氧化变黄。
“川流?”
坂本轻手轻脚地走进去,伸手摸了摸马的脖颈。
体温正常,没有发烧。
他蹲下身,熟练地检查四肢。腿部凉爽,没有肿胀,肌腱线条清晰。
“没病啊……”坂本皱起眉头,但依旧不敢放松。
作为朝夕相伴的伙伴,他太了解这匹马了。
北方川流虽然有着超出他想象的智力表现,但本质上是个“干饭王”。
对它来说,吃饭不仅是生理需求,更是一种精神状态的晴雨表。
不吃饭,意味着状态肯定出了问题。
北川缓缓抬起头,它看了一眼满脸焦急的坂本,轻轻蹭了蹭坂本的袖子,仿佛在让他不要担心,但这根本无法让坂本助手安心。
……
北川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有些沉重。
“这就是全力以赴的代价吗……”
它的心里有些苦笑。
三天前的日本杯,确实赢了,当时它激动不已。
面对望族和特别周那种级别的强劲对手,每一秒神经都紧绷到了极限。
但是从秋天的天皇赏到之后的日本杯,中间只隔了不到一个月。
这种高强度的连续作战,对于一匹还在生长发育期的三岁马来说,负荷太大了。
身体倒也没有酸痛不适,但总有一种使不上劲的感觉。
“胡萝卜……不想吃。”
“苹果……没胃口。”
“好累。我想睡觉,睡他个昏天黑地。”
北川自己很清楚,现在它这种情况,身体虽然没遇到伤病问题,但却是赛马最难捉摸的敌人——“状态下滑”。
前世作为骑手,它也碰到过马在频繁比赛或者长途运输之后,陷入这种生理机能与精神状态双重低迷的怪圈。
但没想到发生在自己身上,居然如此难受。
……
这天上午9点,池江厩舍办公室。
热茶冒着白气,却没人有心思去喝。
池江泰郎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坂本刚刚递交的报告,眉头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食欲减退,对外界刺激反应有些迟钝。”
池江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看来,川流最近的调子很差啊。”
“老师,怎么办?”坂本站在一旁,语气急切,“兽医来看过了,身体机能没有器质性损伤,就是单纯的累,建议是……放牧休养。”
“放牧休养?”池江的目光投向墙上的日历。
今天是12月1日。
日历的末尾,12月26日,那个被红笔重重圈出来的日子——有马纪念。
那是日本赛马一年的总决算,是被称为“梦之大奖赛”的终极舞台,也是“秋三冠”的最后一块拼图。
如果能赢下有马纪念,北方川流将成为史上第一匹在同一年包揽天皇赏(秋)、日本杯、有马纪念的秋三冠赛马,同时还是首位保持无败身份获得这个殊荣的马。
这将是前无古人,甚至很可能后无来者的伟大成就,而且还有高达2亿日元的特别奖金。
然而,时间非常紧迫。距离比赛仅剩下25天。
“依照原计划,这周就要开始进行恢复性慢操,下周就要增加训练强度。”池江敲着桌子说道。
“但看他目前的状态,别说训练了,就连饭都吃不下,强行训练肯定不是明智之举。”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寂。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在倒数。
许久之后,池江泰郎猛地站起身。
“更改计划。”
“哎?”坂本愣了一下。
“恢复期延长一周。”池江斩钉截铁地表示。
“这周完全不安排任何骑乘训练,仅进行逍遥马道活动和理疗。饮食方面,将精饲料减半,多提供青草和电解质水,让他的肠胃休息一下。”
“可是老师……”坂本看了一眼日历,
“如果休息一周,那么留给备战的时间就只剩下两周了。两周时间,要从休养状态调整到能跑G1的状态……这实在是太冒险了。”
“如果不休息,他连上场的资格都没有。”
池江走到窗前,望向马房的方向,
“坂本,你要相信那孩子的底子。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缓口气,他会恢复的。”
“而且……”池江的声音低沉下来,“如果一周后他的状态还没有恢复,那就……”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坂本听懂了他的意思。
那就只能放弃有马纪念赛,放弃秋三冠,直接安排放牧休养。
“是!我明白了!”坂本立刻立正,“我这就去安排!这周我会24小时盯着他!”
……
接下来的几天,A栋马房进入了一种外松内紧的特殊状态。
媒体被挡在了门外,只有核心团队围绕着北方川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