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然到了十二月中旬,今日天空偶尔飘着细碎雪花,落在CW跑道的木屑铺层上,瞬间便融化成一个个深色斑点。
有些凛冽的风如刀子般刮过,然而这并未冷却栗东训练中心的热度。
因为距离那场名为“有马纪念”的梦之大奖赛,仅剩下最后10天了。
“呼——呼——”
北方川流在跑道上奔跑着。
他步伐沉稳且有力,每一次蹬地都会卷起大片木屑。
经过半个月精心调养,那个在日本杯后几乎被掏空的身体,终于重新充满了力量。
肌肉线条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光泽,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清澈。
但是,总感觉缺了点什么。
背上的重量十分熟悉,是池江厩舍的训练骑手山本。他的动作总是略显小心翼翼。
可是,不够“重”。
这里说的并非物理上的重量,而是那种精神上的压迫感和引导力。
“那个冷面大叔真的不来了啊。”
北川在心里叹了口气。
虽然理智上明白,的场均要去骑草上飞是出于职业道义,但情感上,这种“被抛弃”的感觉还是让他有些不悦。
就像一个拉力赛车手,突然被告知决赛那天没有领航员,只能自己想办法。
“好,稍微加点速!最后200米13秒左右!”
坂本助手的声音在风中传来。
山本还没做出指示,北川就顺从地加快了步伐。
但他能感觉到,山本有些小心翼翼地犹豫。
他不敢像的场均那样和他配合发力,怕弄伤这匹身价数亿的第一人气马。
“这样不行啊。”
北川有些焦躁地嚼着衔铁。
“如果没有人能在背上狠狠推我一把,到了中山那条该死的直道上,我拿什么去拼草上飞和特别周?”
……
上午10点,上午的操练已接近尾声,马匹都陆陆续续回厩舍休息。
但A栋办公室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冷。
池江泰郎坐在办公桌后,手边的烟灰缸里已堆满烟头。坂本修司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骑手名录,眉头紧锁。
“老师,冈部幸雄那边回话了。”坂本声音干涩。
“不行。他已经答应了星旗(Inter Flag)阵营。虽然那匹马不算热门马,但冈部先生是那种重承诺的人。”
“藤田伸二呢?”
“也不行。他要骑鹤丸刚志。那是他在京都大赏典赢过的马,他不想放手。”
“横山典弘?”
“也有约了,印第象征(Symboli Indy),今年的NHK英里杯冠军,他要进行跑转长途的尝试。”
池江泰郎揉了揉太阳穴,闭上了眼睛。
像有马纪念这种重要赛事,优秀骑手早就被各大阵营瓜分完了。
北方川流虽为第一人气,但因是临时换人,稍有知名度的骑手都已有了“约”,不便只为一场乘替就随意违约。
“要不……找外援?”坂本试探性地问道,“这个时候,应该还有一些欧洲或者美国的顶级骑手在日本‘淘金’。”
池江沉默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风险太大。”
“中山竞马场是世界上最特殊的赛道之一,弯道多、起伏大、直道短、弯道复杂。而且有马纪念的氛围很特殊。”池江分析道。
“找个不懂日语、不熟悉场地,甚至都没见过川流的外国人,那就是冒险。北川这孩子心思重,你也知道,他一直有自己的想法。万一到时候人马沟通不畅,那就是灾难。”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坂本急得抓耳挠腮,“难道真要让山本上去骑?正好山本今年考出来的中央执照还热乎着呢。”
虽然这是句玩笑话,但没人笑,办公室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下午2点。
坂本垂头丧气地走在通往马房的路上。
虽然北川状态在回升,但“谁来骑”这个问题如一块巨石压在整个阵营心头。
就在路过C栋马厩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个身材不高、有些敦实的中年男人。
他刚从一匹栗毛马背上跳下来,正和旁边的助手说着什么。
那匹马他也认识,名叫蔷薇色(Rosado)。 北方川流同样是属于社台RH俱乐部的实力赛马,只不过活跃于英里战线。
那个男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略带沧桑却始终挂着温和笑容的面庞。他的口音极重,带着浓郁的岐阜韵味。
原来此人是安藤胜己(Ando Katsumi),人称“安胜(Ankatsu)”。
这是一位传奇人物,他并不属于JRA(日本中央竞马会),而是隶属于NAR(地方竞马全国协会)的笠松竞马场。
在地方赛场,他宛如神明般存在,曾创下一年三百多场胜利的惊人纪录,也是著名赛马“小栗帽”在地方赛事时期的主战骑手。
今年是安藤胜己正式向中央赛场发起挑战的第一年。凭借精湛的骑术,尽管他目前仍是地方骑手身份,但在中央赛场已斩获50场胜利,其中包括两场重赏赛事。
“哟,这不是坂本老弟吗?”安藤胜己看到坂本,热情地招手,“怎么一脸愁容?是哪匹马闹脾气了吗?”
坂本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走上前去。“安藤桑,辛苦啦。今天是来为蔷薇作调教训练的吗?”
“没错。”安藤擦了擦汗,“这匹马性子倔,田中老师让我来安抚它。马上就要备战1月的新年重赏赛了,这段时间至关重要。”
安藤胜己今年与池江厩舍有过几次合作。
5月份时,他策骑池江老师的目白桑德拉赢得了未胜利战;前不久,又骑着圣甲胄(Saint Armor)拿下两场条件赛。
虽然这些都是不太起眼的条件马,但他独特的实力与谦逊态度给池江阵营留下了一定印象。
“对了,恭喜你们。”安藤指着不远处的A栋马房,“听说你们赢得了日本杯。那匹北方川流,简直是个怪物。我在电视上看到时都吓了一跳。”
提及北方川流,安藤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那是顶级工匠看到绝世名剑时的眼神——满是欣赏、好奇,还有一丝渴望。
“可惜啊……”安藤叹了口气,“听说的场君去骑草上飞了?那匹马现在还没确定骑手吧?”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击中坂本的脑海。
他望着眼前的男人。尽管他是地方骑手,尽管他尚未在中央G1赛事中获胜。
然而,他是“笠松的怪物”,是那个能让暴躁马匹瞬间安静下来、拥有“魔法之手”的男人。而且,北方川流源自岩手,安藤来自笠松。
同样出身“地方”的野草,同样是在中央“名门”夹缝中求生存的异类……
“安藤桑,”坂本突然抓住安藤的手臂,目光炽热,“您现在有空吗?能跟我去见见池江老师吗?”
……
十分钟后,池江厩舍。
“你想让他骑北方川流?”池江泰郎看着被坂本硬拉进来的安藤胜己,有些惊讶。
“不不不,老师您误会了。”安藤连忙摆手,脸上带着那标志性的憨厚笑容,
“我哪敢啊。那可是人气第一的赛马,是日本的总大将。我一个地方骑手,要是搞砸了,这辈子都别想在中央赛场立足了。”
“是我提议的!”坂本大声说道,“老师!您了解安藤桑的骑乘风格!那可是公认的‘柔软’。川流目前状态有些波动,它需要的不是强硬的推骑,而是能读懂它心思的引导!而且……而且……”
坂本咬咬牙:“而且我们这是‘岩手的马’。既然中央的那些名骑手都没空,为何不让‘笠松的名手’来试试?这也算是……门当户对吧?”
池江泰郎愣住了。他看看不停摆手的安藤,又瞧瞧一脸坚定的坂本。忽然,他笑了起来。
“门当户对……亏你想得出来。”
池江转过头,看着安藤:“安藤君,你不想试试吗?那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赛马。”
安藤收起笑容,神情变得严肃。“想。做梦都想。但我有自知之明。我和那匹马从未配合过,像有马纪念那样的大场面,如果配合不好……”
“所以,只是试试。”池江站起身,“今天下午还有最后一次快切(快速计时跑)。原本安排山本骑。既然你来了,能否帮个忙?上去跑一圈,给我个反馈。”
“只是……调教训练吗?” 安藤问道。
“没错,仅仅是调教而已。倘若您没有时间,我绝不会勉强。”
安藤胜己沉默了片刻。他身为一名骑手,面对一匹绝世良马的诱惑,没有哪个骑手能够拒绝哪怕仅有一次的骑乘机会。
“好。”安藤点了点头,眼神中燃起了一团炽热的火焰,“那我就……僭越了。”
下午3点,CW跑道。
当安藤胜己身着防护背心,站在北方川流面前时,北川明显愣了一下。
“这家伙是谁啊?”北川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略微发福、看起来如同和蔼邻居的大叔。
他既不是山本,也不是的场均。
这位大叔身上有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极为随意的气质。他不像是那种神经紧绷的精英人士,反倒像是刚从田间劳作归来的老农。
“多多关照啊,怪物君。”安藤笑着拍了拍北川的脖子。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动作极为轻柔。北川没有闪躲,这双手让他想起了佐藤大叔。
翻身,上马。
就在安藤坐上去的瞬间,北川便察觉到了不同。其他的中央骑手,上马之后都会立刻收紧缰绳,调整身体重心,仿佛在宣告“听从我的指令”。
但这位大叔,坐上来之后,缰绳放得很长,整个人显得松松垮垮,然而重心却出奇地稳。
“这家伙……到底什么意思?”
北川有些困惑,但身体下意识地并未马上绷紧,背上也没有了那种时刻被“管控”的紧张感。
这时,不远处传来了坂本助手拿着秒表的呼喊声:
“安藤桑!先慢步热身至弯道,确认状态后切入快步(Trot),最后在直线段进入袭步(Gallop)。来一次强力推进,进行单跑计时!最后三浪加把劲!”
“好——嘞——”安藤拖着长音回应道。
然而,听到这句回应的北川,耳朵猛地抖动了一下。
等等。安藤?
北川一边迈着步子,一边下意识地想要回头确认一下背上的人。
是那个“安胜”吗?
那个从地方赛马(笠松)一路杀进中央,硬是凭借自身实力砸开JRA大门,开启了地方骑手移籍时代的传奇人物?
那个赢过无数G1赛事,以“骑商极高”著称的安藤胜己?!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见他。
北川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两下。
怪不得这位大叔身上散发着一股“我虽然看似松松垮垮,但你绝对甩不掉我”的气场。
“搞什么啊……这不是来了一位大佬吗!”北川心中那一丝疑惑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走吧。”安藤轻轻夹了一下腿。
起步。先是常步,接着进入快步(Trot)。
心态一旦改变,动作也随之改变。
北川惊讶地发现,安藤的重心宛如流水一般,随着自己的步伐而流动。转弯时,安藤只是微微倾斜身体,并未拉扯嘴里的衔铁,北川便自然而然地转了过去。
舒服。非常舒服。
这种配合的感觉,就如同翻山越岭时,背着一个鼓鼓囊囊却又与脊背完美契合的登山包。
弯道接近末尾,坂本的声音再次传来:“好!准备切入袭步(Gallop)!开始!”
安藤的手指微微一动。作为经验丰富的老将,安藤习惯采用“诱导”的方式。
地方性子刚烈的马匹众多,他会先收紧缰绳建立连接,通过重心的细微变化告知马匹“要加速了”,然后随时准备在马匹姿态不稳时进行修正,一步步引导马匹进入最佳的奔跑节奏。
然而,就在他手指刚准备收紧的这一瞬间——哒!在这个念头刚刚传递到指尖,甚至还没来得及通过缰绳传导出去的时候,北川的步伐已然改变。
根本无需“引导”,也无需进一步的“修正”。
就在安藤重心前移的那一刹那,北川的前肢已然舒展开来,后腿如同弹簧一般压缩,瞬间从轻快的快步无缝切换到了充满爆发力的袭步。
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也没有抢口,节奏完美得仿佛安藤自己长出了四条腿。
“哎?”安藤原本准备好的后续一连串辅助动作——推背、压颈、控缰——全部僵在了半空。根本派不上用场。
这匹马不仅读懂了他的意图,甚至将他的意图执行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完美。
“好,既然如此……那就稍微来点真格的。”进入直道后,安藤放弃了原本打算的“循循善诱”。
原本还带着些松弛的身体瞬间紧绷起来,双手双臂的力量传递到了北方川流的脖颈上。
“哦?要跑吗?”北川心领神会。
“那就……跑给你看!”
轰!北川的后腿猛然发力。久违的加速感扑面而来。
但在加速的瞬间,安藤的身体也完美地契合了他的节奏,没有丝毫的滞碍。
风在耳边呼啸。
北川感觉自己今天是这几天奔跑中最为自由的一次。
当他缓缓减速停下时,完全没有那种疲惫感,反而有一种意犹未尽的畅快。他回头看了一眼背上的那个大叔。
安藤正微微喘着气,脸上却洋溢着如同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的狂喜,嘴里还在喃喃自语:
“真的假的……这就是现役日本最强马吗?还是全自动的?”
“有点意思啊,安藤大叔。”北川喷了个响鼻。
“你这‘摇椅’水平驾驭得也挺不错嘛。”
……
两人一马回到马房。池江泰郎早已在那里等候。
安藤跳下马,甚至顾不上擦汗,径直冲到池江面前。
“池江老师!这匹马……这匹马太惊人了!”
安藤的声音都在颤抖,那是兴奋到极点的表现。
“我在笠松骑过几千匹马,在中央也骑过不少。但从来没有一匹马像它这样。刚才加速的时候,我感觉我的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那种爆发力,简直就像屁股下面装了火箭!”
“而且……”安藤深吸一口气,“它太聪慧了。我只要有个念头,它就知道我要做什么。这种马,感觉根本无需‘骑乘’,只需‘陪伴’着它奔跑就好。”
池江泰郎看着激动的安藤,嘴角终于露出了一周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那你愿意‘陪’它去中山吗?”池江问道。
安藤愣住了。
“老师……您是认真的吗?”
“我是地方骑手。如果输了,媒体会说是因为骑手档次不够。这个黑锅……”
“我们不在意。”池江打断了他。
他指了指身后的北方川流。
“这匹马,当初在岩手也是无人问津的‘地方马’。是大家口中的‘野路子’。”
“而你,是笠松来的‘安藤’。”
“让‘岩手的怪物’加上‘笠松的怪物’,去挑战那些中央的精英。”
“你不觉得,这才是最适合有马纪念的剧本吗?”
安藤胜己看着池江,又转头看了看正在那里饮水的北方川流。
北川正好抬起头,那双黝黑的眼睛望着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良久。
安藤摘下帽子,使劲挠了挠头,然后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带着几分决心的笑容。
“行!”
“这活儿,我接了!”
“既然大家都看不起咱们‘乡下人’,那就去中山,给那帮少爷们好好上一课!”
当尚未扬名的怪物骑手遇上已是最强的怪物之马,这对同样出身地方的 ‘野草’ 临时组合,会在中山竞马场卷起什么样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