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2月24日,平安夜。凌晨4点的滋贺县栗东训练中心。
天空如墨般漆黑,仅有几颗稀疏的寒星挂在天边。
空气冷冽,仿佛能将肺叶冻结,白色的哈气在路灯下聚成一团团雾气。A栋马房门口,熟悉的黑色运马车引擎低声轰鸣,排出白色的尾气。
“好,慢点……慢点……好,上!”在坂本助手和几名厩务员的引导下,北方川流迈着沉稳的步伐,踏上了铺着厚厚防滑垫的跳板。
车门关闭,将那个熟悉的栗东世界隔绝在了身后。
北川低头嚼了一口槽里的干草,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软垫上。又要出远门了。
运马车驶上了名神高速公路,车厢内的恒温系统嗡嗡作响。
由于马匹的身体结构,北川无法直接平视外面,他只能一只眼透过车厢上方那个窄小的通气窗,捕捉着外面飞逝而过的残影。路灯宛如流动的光带,隧道里的橙色灯光忽明忽暗。
当车队越过静冈县的边界,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终于穿透了冬日的阴霾。就在那一刻,远处那座巨大而神圣的白色轮廓毫无征兆地闯入了他的视线。
富士山。
那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顶在金色的朝阳下,冷峻得如同一位俯瞰众生的神祇。北川的动作有些住,嚼了一半的干草滑落至稻草堆里。一股混合着酸涩与怀念的情绪,顺着脊髓传遍全身。
那是他身为“人”的记忆中,被埋藏得最深、却也最为锋利的碎片。
“看啊!那就是富士山!等我们进了中央,以后每周都能看到它!”
记忆中那个年轻的、尚未被挫折磨平棱角的自己,正指着车窗外兴奋地对同期生呼喊。那是他刚拿到中央竞马会(JRA)执照的第一年,也是他人生中最为意气风发的三年。
作为“中央骑手”的那三年,是他生命里最为耀眼的华彩篇章。
那时,富士山不仅是一处风景,更是一种身份的象征。每次坐着新干线或运马车往返于关东与关西,只要看到这座山,就意味着他正身处日本赛马的最高殿堂。
他曾梦见自己在G1的赛道上夺冠,梦见自己的名字被镌刻在荣誉墙上。
但很快,记忆的色调黯淡了下来。是第一次坠马后的漫长康复期,是逐渐减少的策骑委托,是冷酷的胜场压力,以及最后让他彻底跌落云端的决定。
当他作为被淘汰者,最后一次坐着离开关西的车辆经过这里时,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座山。在他眼中,富士山的圣洁变成了一种无声的嘲讽:“这里不属于弱者,去你的地方竞马场去吧。”
从那以后,在船桥赛马场那简陋的马房里,即使和中央马场近在咫尺,他也刻意遗忘了这座山。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泥巴路和地方赛场的冷清,以为自己已经与那个“中央梦”彻底和解。
“原来……我从未忘记过啊。”北川打了个响鼻,湿润的鼻息喷在冰冷的金属车厢壁上。
现在,他回来了。不再是以那个落魄骑手的身份,而是以这具拥有无限可能的、名为“北方川流”的马之躯。
但是他不再是去仰望那座山,而是成为让所有人都不得不抬头仰望的、独一无二的王者。
“川流?怎么了?”隔间里的随行坂本助手察觉到了北川的情绪波动,有些紧张地观察着监控器上的数据。
“我没怕,坂本。”北川在心里默默回应,他重新稳住重心,眼神变得无比坚毅。“我只是在和过去的自己打个招呼。”
下午3点,车队驶入千叶县。当那座紧凑且充满压迫感的中山竞马场看台出现在视野中时,北川感觉血液开始沸腾。
这里是这场“世纪末大决战”的终点站。
北川走下运马车,空气中弥漫着东京湾特有的海风咸味,还有那种属于年末大局长特有的、混合着狂热与肃穆的气息。
马房的屋檐下,坂本已经挂好了那枚一直带着的褪色红色御 守。那是佐藤大叔的护身符,亦是他连接两个世界的纽带。
这一夜,正值平安夜。
马房外面的街道上,或许有悠扬的圣诞歌回荡,有甜蜜的情侣相伴,还有美味的蛋糕飘香。但在此处,唯有一片寂静。那是暴风雨来临前,属于王者最后的宁静。
……
12月26日,有马纪念比赛日,早上9点50分。
今日,中山赛马场的第一场比赛(3岁未胜利战,泥地1200米)刚刚起跑。
“当——当——当——”中山竞马场第一场比赛的提示铃声响起。
虽说这只是一场最低级别的比赛,可看台上传来的欢呼声却震耳欲聋。
这便是有马纪念日的魅力所在,年末的最后一个比赛日。
哪怕是早上的第一场比赛,哪怕只是垫场戏,哪怕只是未胜利马匹之间的较量,现场爆发出的欢呼声仍让北川的耳朵不禁抖动了一下。
这是唯有有马纪念日才会有的声浪。
这是十几万苦苦等待的赛马迷,积攒了一整年的热情。
北川站在马房里,正由坂本为它刷洗身体。
它能感觉到,空气中的尘埃都在跳动。
那种比赛前本能的激情,在这一刻,随着这股声浪,重新回到了它的体内。
它的眼神变了,肌肉开始充血,皮肤紧绷起来。
“我回来了。”
马房的通道里渐渐忙碌起来。隔壁的马房传来了马匹的嘶鸣声和踢踏声。
北川看了一眼贴在墙上的出马表。
3号 特别周(Special Week)。
依旧是武丰骑手,不过这场是引退战。他应该就在不远处的马房里,估计正做着最后的调整。
7号 草上飞(Grass Wonder)。
骑手是的场均,那曾是最了解自己的搭档。如今,他成了那个栗毛怪物的“指挥官”。
11号 好歌剧(T.M. Opera O)。
那个在德比被自己击败的同龄对手,虽说最近也连续参赛,传闻状态不佳,但北川知道,任何时候都不能小瞧这位未来的霸主。
还有1号 成田路,10号 鹤丸刚志……
依旧全是魔鬼对手。
依旧是全明星阵容。
但这一次,所有人和马的目标都是挑战他,挑落“北方川流”的王座。
时间到了中午,日上三竿,距离有马纪念开跑还有不到4个小时。
马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着便装、戴着棒球帽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的脸上依旧挂着熟悉的笑容。
今天的安藤没有其他骑乘任务。
作为地方骑手,他在中央能骑的马并不多。但他今天来得比谁都早。
“哟,精神不错嘛,搭档。”
安藤走进马房,靠在马房边上,甚至还顺手帮坂本递了一块毛巾。
“安藤桑!”坂本连忙问好,“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不去骑手休息室休息一下吗?”
“那里太闷了,全是杀气。”安藤摆摆手,笑着说,“武丰那张脸黑得像锅底,的场桑也是一脸严肃。我还是来这里陪陪马比较自在。”
安藤走到北方川流身边,眼神向坂本助手询问了一下,随后伸手摸了摸马的肩膀,又顺着脊背滑下去,检查着肌肉的张力。
“嗯……好极了。”
安藤的眼睛亮了起来。
“比在栗东训练的时候还要好。这肌肉硬得像石头,却又充满了弹性。看来这几天休息得不错。”
北川侧过头,看着这个新搭档。
“你来啦,大叔。”
“今天靠你了。”
北川用鼻子顶了顶安藤的胸口,惹得他笑了起来。
这时,池江泰郎也走了进来。
“安藤君,状态如何?”
“我状态绝佳。川流看上去也很棒。”安藤竖起大拇指,“池江师,咱们今天怎么跑?”
话音刚落,空气便凝重得几乎凝固。
池江泰郎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出赛表,目光在几个名字之间来回游移。
“我们是4号闸。内档好位置。”池江抬头看着安藤胜己,语速极快。
“特别周就在我们紧里侧的3号,武丰肯定会盯着我们的动作。而草上飞在7号,就在外侧不远。这三个闸位,几乎掌控了整场比赛的关键。”
他指着信息板上的一张中山竞马场的平面图摊开,指尖缓缓划过那段短得惊人的最终直道。
“中山2500米赛程,起跑后紧接着便是第一处急弯。4号闸位虽占据优势,但倘若出闸稍有迟缓,就会被从外侧切入的马匹瞬间包围,陷入难以脱身的困境。这既是个机会,也是个陷阱。”
安藤胜己双手插兜,目光冷静地凝视着信息板,说道:
“特别周那家伙,在天皇赏和日本杯赛事中都展现出了惊人的末脚冲刺能力,武丰大概率会依旧采用后追战术,将自己隐藏在队伍最后等待时机。但草上飞不同……”
“没错。”池江接过话茬,
“草上飞是去年的冠军,十分清楚如何利用中山赛道的起伏。它可能会选择居中策应,甚至在第三弯道就提前发力,发动‘马库里’战法。
中山的直道太短,对特别周那种后追战术不利,所以我们必须警惕武丰改变战术。要是他突然提到前段,比赛节奏就会彻底被打乱。”
安藤指了指大外档的14号马匹:
“领放马预计是前进铃鹿,可它抽到了最外侧的闸位,若想强行切入内栏带头,必定会大幅消耗体能。倘若它带不起节奏,前排就会陷入一片混战。 ”
池江沉默片刻,抬起头,直视着这位来自笠松的骑师。
眼前这个男人,从未在中央赛场拿过任何一个G1冠军,但在他的脸上,池江看不出半点名为“怯场”的情绪。
那种从地方赛场、从成千上万场泥泞乱战中磨砺出来的匪气与自信,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已经拿过一百次冠军的将军。
“安藤,我不打算给你具体指令。按照原本预想,我希望你利用好北川马的爆发力,复刻皋月赏时的先行跑法,占据前部有利位置,但——”
池江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今天这场比赛局势瞬息万变,教条的战术只会成为对手的猎物。你是从地方赛场那种残酷环境中脱颖而出的‘天才’,那种在乱战中敏锐捕捉胜机的直觉,才是我们今天最大的依仗。”
他拍了拍安藤的肩膀,又看向一旁安静的北方川流。
“我只有一个要求:相信它。”
“它已不再是当初那匹来自岩手的赛马,而是击败了世界马王的‘日本总大将’。当它想要冲出去时,希望你能准确判断其意图并加以配合。”
安藤胜己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明白了。池江师,照你这么说,我和这匹马是一类人,我们骨子里都讨厌被规矩束缚。”
他走到北川马身边,感受到它躯体下蕴含的、如同火山喷发前的颤动。
安藤轻轻拍了拍马颈,声音低沉而有力:
“听到了吗,搭档?今天咱们随性发挥。管他是想要完成连霸梦想的草上飞,还是想在引退战中取得圆满的特别周,管他谁来决定真正的‘日本第一’归属……”
“只要我们跑得够快,就不可能输。走吧,一起去摘下最后的桂冠!”
马房外,广播里传来了上一场比赛结束的报幕声。
寒风呼啸,看台上数万人的喧嚣声穿过冬日冷雾,宛如远古战场的雷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