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群轰隆隆地掠过第一、第二弯道,进入了名为“向面直道”的第二直线。
耳边的欢呼声更为稀疏,唯有冬日的寒风在呼啸。
比赛进入中段,节奏平稳得有些离奇。
14号前进铃鹿依旧处于领放位置,骑手芹泽纯一稳稳地控制着步速,不紧不慢。
1号成田路紧随其后,位居第二,渡边薰彦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与前方的距离。
15号大和奥州和6号印第象征则在第三、第四位紧紧跟随。
而北方川流,在安藤胜己的驾驭之下,稳稳地占据着内栏第五的位置。
“好安静……”
北川的耳朵向后转动,捕捉着身后的动静。除了紧贴在身旁的好歌剧那沉重的呼吸声,后方的大部队仿佛都陷入了沉睡。
但北川明白,这些都只是假象。
这里是中山竞马场,与东京那种拥有525米超长直道、能让人悠然等到最后再拼末脚的宽阔场地不同。
中山的最终直线,仅有短短的310米。而且在终点之前,还矗立着一道令人绝望的急坂陡坡。
这意味着若想在直道上才开始加速,那就为时已晚。
胜负的“扳机”,必须在弯道就果断扣下。
“还有800米。”
北川感受了一下自身的体能状况。
还好,虽然这段距离跑下来让肌肉开始隐隐作痛,但感觉体力仍有剩余。
“来吧,不管是特别周还是草上飞,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忍到什么时候。”
就在马群即将进入第三弯道的瞬间,空气中的气压陡然发生了变化。后方的马群开始躁动起来。
北川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变化。大地传来的震动频率改变了,那种充满杀气的蹄声正迅速逼近。
“来了!”
不用回头,他就知道是谁。那种如坦克般碾压一切的气势,那个栗毛马特有的狂野。
7号,草上飞,以及它背上的的场均。
在视野的余光里,那个栗色的身影并未选择在内栏寻找缝隙,而是极其霸道地从外侧横扫而上!这是赛马战术中最具侵略性的一招——“捲り(Makuri)”。
草上飞的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从后方集团冲到了中团,并且还在不断加速,仿佛要在大弯道上就一口气超越所有对手。
的场均此刻的目光如同一把冰刀,精准地刺向了被围困在内栏的北方川流。
不同于看“搭档”的眼神,甚至也不是看“对手”的眼神,而是刺客在凝视自己的目标。
“抱歉了,川流。”
的场均的手腕猛地发力,鞭子狠狠地抽在草上飞的肩头。
“这是战场。我要赢,就必须踩着你的尸体过去。”
利用草上飞那恐怖的爆发力,从外侧席卷而上形成一道铜墙铁壁,试图将北方川流彻底封锁在“笼子”里,使其根本没有发力的空间,这就是设想中唯一的获胜机会。
“动了!草上飞动了!!”现场解说员的咆哮声穿透了寒风。
背上的安藤胜己,原本平和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就在草上飞的身影出现在视野边缘的那一刻,安藤的重心微微下压,缰绳轻轻一松。
这便是骑手的直觉。
倘若在这里犹豫,哪怕只是犹豫半秒,就会被草上飞的气势所压制,被封死在内栏的狭小空间里。
“走!”
安藤低声喝道。
“正合我意!”
北川的后腿猛地蹬地,原本平稳的行进节奏瞬间切换为战斗模式。
马群轰然冲进第四弯道。这是决定命运的最后弯道。
草上飞还在外侧疯狂突进,试图进行包抄。而北川在内侧,必须寻找突围的出路。
前方,6号印第象征由于体力下降,脚步稍微慢了一步,露出了一丝缝隙。
安藤的左腿轻轻一顶,北川就像一条滑溜的游鱼,瞬间从内侧切入,超越了印第象征和大和奥州,来到了第三位。
此时,他的前面只剩下1号成田路和领放的14号前进铃鹿。
因为察觉到后方草上飞的逼近,成田路和前进铃鹿也开始加速。马群整体速度提升,原本紧密的队形在这一瞬间被拉开。
就在成田路向外侧稍微偏离路线,试图超越领放马的时候——
空当出现了。
成田路的内侧,出现了一条仅容一匹马通过的“黄金通道”。
“那里!”
北川和安藤几乎同时锁定了那个位置。
他们没有等待直道,没有丝毫犹豫。
就在弯道即将结束、离心力达到最大的瞬间,北川展现出了他那惊人的身体素质。
他没有调整节奏,反而迎着离心力,如同在弯道漂移的跑车一般,果断切入了那个空当!
轰——!
那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爆发力。
仅仅几步,他就从成田路的后方,冲到了与成田路齐平的位置。
“出来了!!北方川流从内侧钻出来了!!”
“好快!!这是什么反应速度!!”
转过弯道,中山竞马场那条决定胜负、短暂而残酷的最终直线,展现在眼前。
只有310米。
此时此刻,最内侧是北方川流,中间是成田路,外侧是草上飞携着雷霆万钧之势赶来。
更后方,黑色的特别周也终于露出了锋芒,而就在北川身后,好歌剧也在拼命追赶。
五强争霸!
“上啊!搭档(AiBou)!”
安藤胜己终于使出了他的拿手本领。他的身体剧烈起伏,那种源自地方赛马、狂野且富有节奏的推骑动作,将力量传递给了北方川流。
“就是现在!”
北川在心中怒吼。
他的腿高高扬起,每一次落地都仿佛要把草皮抓破。
瞬间,他就与成田路并驾齐驱。再迈一步,便已成功超越!
前方只剩下强弩之末的前进铃鹿,对于此刻的北川来说,就像一个静止的参照物。
刷——!
深鹿毛的身影一闪而过。
还剩下200多米!北方川流单骑领先!
他摆脱了纠缠,独自冲在最前面。
身后草上飞、特别周、好歌剧这群强劲对手奋力追击,但差距完全没有缩短的意思。
优势从一个马身逐渐扩大,在这短短的直道上,仿佛成了不可跨越的天堑。
看台上的十四万人沸腾了。
“要赢了!!又是北方川流!!”
“秋三冠!!奇迹要诞生了!!”
坂本助手在场边握紧拳头,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冲啊!就这样赢下来!!”
北川望着前方摇晃的终点立牌,感觉胜利就在眼前。
“就这样……冲过去!”
然而,中山竞马场之所以被称作“魔窟”,是因为它从不轻易让剧本按预想上演。
就在最后150米,就在北川准备发起最后冲刺、彻底结束比赛之时。
脚下的地面变了,是急坂,是高差达2米多、坡度极陡的上坡路段。
对于已经全速奔跑了2400米的赛马来说,这就如同突然撞上一堵无形的墙。
北川感觉前腿猛地一沉,那原本源源不断的动力,突然像断了油的引擎,卡顿了一下。
“呃……!”
2500米的长途奔袭,终究还是触及了他这具三岁身体的耐力极限。乳酸在这一刻集中爆发,四肢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本能地,他想要“换脚”,这是赛马在疲劳时调整重心、缓解肌肉压力的战术动作。
平时,这个动作他做得顺畅自然。
但今天,在这个该死的陡坡上,在极限的疲劳状态下,他失误了。
左前腿落地的瞬间,没有完全支撑住身体,稍微滑了一下。虽然只是极其细微的一滑,但在时速超过60公里的冲刺中,这无疑是一场灾难。
哐!
原本如音乐般流畅的奔跑节奏瞬间被打破。
那种“人马合一”的加速感像断线的风筝般飞走了。
安藤胜己感觉身下的马突然一沉,推出去的力量仿佛打在了棉花上。
“糟了!”
安藤大惊失色。作为经验丰富的骑手,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在终点前失速,就等同于把脖子送到了追兵的刀下。
“顶住!川流!顶住啊!!”
安藤疯狂地调整,双腿发力,双臂拼命推骑,试图帮北川找回节奏。
但节奏一旦被打乱,就很难再衔接上。北川咬紧牙关,拼命想要迈开步子,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减速。那原本清晰的终点线,突然变得遥远起来。
“动啊……我的腿……动啊!”
“别停下来!!”
与此同时,身后的死神们,嗅到了鲜血的气息。
“草上飞来了!!”
观众的惊呼声变得尖锐刺耳。
外侧,那匹栗毛怪物并未受到上坡的影响,反而在骑手的鞭策下,爆发出了惊人的加速度。
它的每一步都沉稳有力,正疯狂地缩短着与北方川流之间的距离。
在北方川流的视野里,看不清戴着护目镜的的场均表情。
但的场均看到了北方川流的失速,看到了曾经的搭档在陡坡上挣扎的狼狈模样。
他手中的马鞭高高扬起,狠狠抽下,不知是要激励身下的赛马,还是要给自己下定决心。
“特别周也来了!!”
更外侧,黑色的总大将在武丰的鞭策下,也展现出了令人绝望的末脚冲刺能力。
如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大外档横切而来。
“内侧!好歌剧!!”
内栏,好歌剧也毫不示弱,趁着北方川流失速的空当,紧紧咬了上来。
两马身的优势,瞬间开始瓦解。
还剩最后50米。
安藤的鞭子已经挥动了无数下,但北川感觉身上的刺痛感却已经模糊不清。
自己的肺部仿佛在燃烧,喉咙里满是血腥味,身体仿佛要脱离自己的控制。
没有战术,没有技巧,完全是靠着一股“死也不让”的毅力,硬撑着那最后一口气。
“我是北方川流……”
“我是要拿下胜利的……”
左边,草上飞巨大的马头已并排。
右边,好歌剧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外侧,特别周的黑影笼罩下来。
四匹马。
四个时代的象征。
在中山的终点线前,挤作一团。
咣!!
那是四对蹄铁同时砸在终点线上的声音。
那是四个灵魂同时燃烧到尽头的声音。
似乎要掀飞天空的狂热欢呼瞬间低落下去。
全场十四万人,沉浸在一种诡异的低沉嗡嗡声中。
因为太快了,太乱了,太近了。
北方川流冲过线的瞬间,感觉浑身一松。安藤连忙拉住缰绳,让他慢慢减速。
“赢了吗……?”
北方川流茫然地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
他不知道。
冲线的那一瞬间,眼里只有终点,根本看不清旁边的位置。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
草上飞正在喷着粗气,骑手面无表情。
特别周昂着头,武丰正在摘护目镜,眉头紧锁。
好歌剧还在不甘心地打着响鼻。
看台上的议论声渐渐停止。
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场中央那块巨大的电子记分牌。
几秒钟的死寂后,记分牌上的灯光亮起,却未能解答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4着:11号 好歌剧 アタマ(头差)
5着:10号 鹤丸刚志 3/4马身
然而最上方的三个位置空悬着黑暗,
只有两个鲜红的、令人窒息的大字在闪烁:
【写真】
前三名名次……全部需要照片判定!
草上飞、特别周、北方川流。这三匹马的差距,已小到终点裁判无法立即做出判断。
这场世纪大战的结果,连上帝都没看清,只能交给精密的电子眼来裁决。
时间仿佛被冻结了。
寒风吹过中山竞马场,卷起被抛洒在地上的马券废纸。
在这个决胜的最后时刻,竟无人知晓谁才是真正的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