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过去了!北方川流!单骑领放!!”
当深鹿毛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从马群中突围而出,将原本领放的前进铃鹿甩在身后的刹那,站在场边的坂本,感觉自己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儿蹦出来。
“出来了!!川流冲出来了!!”
坂本紧握双拳,在空中疯狂挥舞。
在他眼中,那个身影无比矫健、势不可挡。安藤胜己的推骑姿势,宛如一场胜利的舞蹈,助力北方川流迈向王座。
身后的池江泰郎练马师,此时也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紧紧抓住栏杆。
“好!好!就这样!保持住!!”
胜利,似乎已然是板上钉钉的事。
然而。
就在这“确信”的下一秒,名为“现实”的恶魔,露出了狰狞獠牙。
马群朝着观众席呼啸奔来,众人眼中处于最前方领先的北方川流,却突然身形一顿。
就好似一辆正全速飞驰的跑车,底盘突然撞到了什么东西。那原本流畅自如的步伐,在冲到中山坡道的瞬间,出现了一丝紊乱。
“嗯?”
池江泰郎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瞳孔骤然收缩。
“哎?!”
坂本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就在中山终点前的急坂上,北方川流的身形猛地一顿,原本昂扬向前的气势瞬间受阻。安藤胜己在马背上剧烈晃动了一下,尽管他拼命稳住重心,但那原本“一往无前”的推进节奏还是被打乱了。
失速了。
原本已经拉开的距离,开始如被某种恐怖魔法侵蚀一般迅速缩短。
后方,栗色身影——草上飞,带着排山倒海之势冲了上来。
外侧,黑色死神——特别周,也掀起了绝望的风暴。
内侧,始终紧追不舍的好歌剧也毫不示弱地钻了进来。
“别停啊!!川流!!” 坂本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全然不顾周围还有阵营里的其他人。
“顶住啊!!安藤桑!!推他!!推他啊!!”
“动起来啊!!川流!别停下!!!”
呐喊声淹没在愈发喧闹的观众呼喝声中。
四匹马激烈绞杀在一起。没有退缩,没有领先,宛如一堵移动的墙壁,带着雷霆万钧之力撞向终点。
轰——!!
迎面而来的风中裹挟着草屑,劈头盖脸地砸向场边的人。鼻腔瞬间被翻腾的泥土气息填满,还有赛马身上蒸腾而出的滚烫汗味,带着几乎要将空气点燃的热度。
冲过终点的瞬间,没人能看清马匹的动作,只能看到纠缠在一起的身影和飞扬的鬃毛。
……
看台上十四万人的欢呼声渐渐低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的嗡鸣声。
没人举起双手庆祝。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坂本瘫软在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空洞。
“输了吗?”
没人能回答他。
……
东京都,新桥。
安井修司的单身公寓。
“哐当!” 啤酒罐掉落在地板上,淡黄色的酒液浸湿了榻榻米,可安井根本无暇顾及。
他双手死死扒住那台显像管电视的两侧,恨不得把眼睛贴到屏幕玻璃上。电视画面正在重播刚才那一瞬间的冲线镜头。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安井的声音带着哭腔,浑身颤抖不已。
刚才北方川流甩开成田路的时候,他都已经跳起来准备开香槟了。他甚至都想好了明天去公司要怎么跟加藤炫耀。
可如今,电视镜头上反复的回放,让他感觉浑身冰凉。
画面中,最内侧的北方川流正拼命伸长脖子。
但在它旁边,草上飞那栗色的马头正以此消彼长的态势切入。
最外侧,特别周的黑色鼻尖也几乎在同一条线上起伏。
“这……这怎么看?”
安井拼命想要分辨出哪怕一毫米的差距。
“好像……好像特别周比较靠前?”
“不!不对!草上飞的头低下去了!”
“等等!川流的鼻子……川流的鼻子好像还在前面一点点?!”
电视机的分辨率有限,加上摄像机的角度偏差,让这一切看上去就像一个无解的谜题。这一刻,安井感觉自己不是在看赛马,而是在接受审判。
“求求你了……”
安井双手合十。
“别开玩笑啊……”
电视画面已切换至缓缓停下的马群和骑手,然而解说员仍在激动地呼喊:
“无法判定的结果!完全无法确认!这是一场究极混战!究竟是卫冕冠军草上飞?还是最终复仇的特别周?亦或是成就伟业的北方川流?!”
安井抬起头,望着屏幕右下角排名栏那鲜红的“审议中”字样,感觉每一秒都如同一世纪般漫长。
……
岩手县,盛冈市。
今天是周日,佐藤实业三层办公楼里上班的员工并不多。
佐藤健一原本是来处理几份年底急需盖章的工程合同文件的。
这份工作本需集中注意力、细致审阅思考,但他还是忍不住打开了桌上的那台收音机。
从比赛开始的那一刻起,那支昂贵的钢笔就一直悬着,滴下一大滴墨水,洇染了底下的稿纸,可他全然未察觉。
收音机里,日经广播解说员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实时播报着赛况:
“安藤胜己动了!4号北方川流杀出!领先两个马身!”
听到这话,佐藤猛地一拍桌子,钢笔的笔盖咕噜噜地滚到了地上,可他根本无暇去捡。
“好样的!!”
他激动得想站起来,想对着窗外的大雪呐喊。
但下一秒,收音机里的声音陡然变得惊恐:
“啊!脚步乱了!4号北方川流失速了!!”
“外侧!外侧是谁?!7号草上飞来了!3号特别周也来了!!”
“要被超越了!要被超越了!!”
佐藤感觉全身血液都凝固了,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骨头,重重地跌回那张泛着油光的老板椅里。
收音机里传来一片混乱的嘶吼:
“并排!!四匹马并排!!”
“到底是谁?!完全看不清!!”
“Goal In——————!!!”
寂静,长达数秒的寂静,没有名次播报,什么都没有,只剩沙沙的电流声。
随后,是解说员大口喘气的声音。
“各位听众……这……这是一个难以置信的结果。现场已打出‘写真’。哪怕在解说席上,我们也无法断定谁是胜者。”
佐藤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收音机里没有画面。这种未知带来的恐惧,比目睹失败还要可怕。
他不知道自己的孩子现在怎样了。是赢了?还是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
“川流……”
佐藤颤抖着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
点了几次火,打火机都打不着。
最后他放弃了,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苦涩的烟草味在舌尖弥漫。
“你尽力了……大叔知道你尽力了。”
“不管结果如何……跑完回来就好。回来给你买最好的苹果。”
但他还是没关掉收音机。
他在等。
哪怕是宣判,他也想亲耳听到最终结果。
……
中山竞马场。
现场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原本喧闹的十四万人,此刻大多安静下来。几乎所有人都昂着头,死死盯着场中央那块巨大的显示屏。
时间已过去了五分钟。
即使对于一场赛马比赛的“写真判定”而言,这也显得有些过于漫长。
这或许是有马纪念历史上最漫长的五分钟。每一秒都如同一把钝刀,割着现场每个人的心。
终于。
大屏幕闪烁了一下。
“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画面切换至终点立牌对侧安装的高速摄像机的黑白图像。
那是一张张被拉伸得有些怪异的照片。马匹的腿部因高速运动而有些变形,唯有鼻子是清晰的参照。
占据绝大部分画面的是四匹马。
或者说是四团几乎粘在一起的黑影。
最上面的是内道的好歌剧。
中间的是北方川流。
下方是草上飞和最外道的特别周。
黑色的判定线从终点立牌上延伸而出,将画面一分为二,决定着最后的一切。
画面开始一帧一帧地移动。
草上飞的头从低伏状态开始上扬,特别周的前蹄从落地状态抬起,北方川流的脖颈前后耸动。
在这一刻,决定胜负的已不是谁的腿更快,而是谁的姿势更舒展。
镜头逐渐推进,画面随之静止,最终定格于最后一步。这是决定命运的前一帧。
咔。
画面瞬间跳至下一帧。
画面里,北方川流猛地将头往下埋了些许,仅仅这一探。
那黑白色的鼻尖,硬生生地触碰到了那条黑色的判定线。哪怕仅有几厘米,它也是唯一突出的那个点。
咔。
画面又跳动了一帧。
垂直线如刀般精准切下,恰好切在特别周的鼻尖上,也丝毫不差地切在草上飞的鼻尖上。
像素点完全重合。最下方是特别周,上方是草上飞。没有任何一匹比另一匹快,也没有任何一匹比另一匹慢。
咔。
画面恢复流畅运动,而胜负已然分明。
电子记分牌开始闪烁,数字开始跳动。
1 着:4 号 北方川流
2 着:3 号 特别周
7 号 草上飞 ハナ(鼻差)
4 着:11 号 好歌剧 アタマ(头差)
5 着:10 号 鹤丸刚志 3/4 马身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中山竞马场爆发出海啸般的声浪。
那是欢呼,是宣泄,是疯狂,是见证神迹后的歇斯底里。
无数的帽子、围巾、报纸被抛向空中。
1 着:4 号 北方川流
TIME:2:37.2
安藤胜己在马背上看到了那个结果。
这位年近四十、在地方拼搏了小半辈子的老将,突然仿佛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瘫倒在马背上。他把头埋进北方川流的鬃毛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北川感受着周围铺天盖地的声浪,感受着背上安藤的颤抖。
它有些艰难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记分牌。
“赢下来了吗……” 北川的嘴角微微抽搐。
坂本在场边跪在草地上,双手掩面,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池江泰郎摘下眼镜,仰起头,任由冬日的寒风吹干眼角的泪水。
“River!!” “River!!” “River!!”
观众席上的声浪如重锤般撞击着大地,连空气都在震颤。
安藤胜己直起身子,听着这震耳欲聋的“川流”之声,他颤抖着举起了右臂,握紧拳头,指向苍穹。
“River!!” “River!!” “River!!”
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仿佛要将这个冬日的黄昏彻底点燃,直冲云霄。
秋三冠,无败达成。
1999 年在这厘米之差的奇迹中,画上了最完美的句号。
欢呼声依旧持续,久久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