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令全场沸腾的冲线瞬间已经过去十几分钟,但空气中依然残留着狂热的余温。淅淅沥沥的雨渐渐变小,稀疏的阳光穿透厚重云层,将湿漉漉的赛道映照得金光粼粼。
6马身的大胜、59公斤的负重、稍显泥泞的场地、1分57秒9的用时——这一切都在北方川流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化作足以载入赛事史册的数据。
检量室前,的场均骑手跳下马背,摘下沾满泥点的风镜,手提只有顶级赛马可背负的沉重鞍具,走向检量台。
“59公斤,确实无误。”
检量员的声音刚落,围在旁侧的记者们便如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涌了上来。
但池江泰郎练马师只是礼貌地挡开人群,示意坂本助手赶紧接手马匹。
检量室前的冲洗场,所有鲜花与掌声被隔绝在外,只剩流水声与阵营成员间严肃的低语。
“呼——呼——”
北川低着头,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身上混着汗水与泥浆的皮毛。尽管赢得漂亮,甚至可说赢得“轻松”,但赛后检查环节没人敢有半分松懈。
肌肉的酸痛感正随着肾上腺素的消退,缓缓爬上身体。
“体温略高,但在正常范围内。”
坂本助手与赛场兽医完成检查。
“太好了……”坂本上前,心疼地摸了摸北川的鼻子,“辛苦了,川流。今天表现得完美,真不是盖的。”
北川瞥了他一眼,眼神像在催促:别光说漂亮话,回去记得加餐。
一切整备完毕。
晚上6点,运马车缓缓驶出中京竞马场。车厢里很安静,北川嚼着作为奖励的苹果,望着窗外倒退的名古屋夜景,慢慢闭上了眼睛。
“下一站,该是那里了吧?”
“宝冢纪念——上半年的总决算。”
“这次的对手……大概又是那个叫好歌剧的家伙。”
……
回到栗东训练中心的日子平静而规律。
经过一周的轻量调整,北方川流的恢复速度惊人。那场金鯱赏似乎未过多消耗他的体能,反倒像一场完美“热身”,彻底唤醒了他沉睡半年的比赛直觉。
时间已至六月,初夏的风拂过葱郁跑道,知了开始在树梢试探性鸣叫。
A栋池江厩舍的办公室里,弥漫着轻松快活的气息。
“老师!快看这个!”坂本挥舞着一张传真纸兴冲冲跑进来,“宝冢纪念第一轮粉丝投票结果出来了!”
池江泰郎放下手中咖啡,接过纸张。
排在第一位的名字,毫无悬念。
“断层式的第一啊。”池江微笑点头,“比第二名的好歌剧多了近三万票。看来大家都很期待这场‘两强对决’。”
“是啊。”坂本拉开椅子坐下,翻开写着“宝冢作战”的笔记本,
“好歌剧今年势头太猛,京都纪念、阪神大赏典、天皇赏豪取重赏三连胜,现在是古马战线的头号人物。只有击败他,北方川流才能坐稳‘最强’的位置。”
池江站起身,走到墙上的训练计划表前,在6月25日的格子里用红笔重重画了个圈。
“阪神赛马场,2200米。”他随即看向墙上的赛道图,若有所思,
“不过不能掉以轻心。阪神竞马场的2200米是内回赛道,弯道分内外两条,特点上和东京、中京都不一样——直道短,弯道相对较急,而且起伏不小。”
“北方川流还没跑过阪神吧?”
“是的,这是初挑战。”坂本点头,
“但从中京金鯱赏的表现看,川流状态很好。阪神是右回赛道,直道短,和中山赛道有些相似,应该问题不大。唯一的变数是……”
“还是好歌剧。”池江念出这个名字,“和田骑手和好歌剧,现在可是憋着一股劲要复仇呢。”
他在白板上写下“好歌剧”三个字,旁边打了个问号。
“草上飞的状态存疑,特别周也已退役。今年的宝冢纪念,很可能会成为北方川流与好歌剧的一对一较量。”
“还有一个隐患是距离。”坂本分析道,
“2200米,属于非根干距离(非主流距离),它之前从未跑过这个长度。不过既然川流能在同样是非根干的2500米有马纪念中夺冠,这一点或许不成问题。”
“那就制定计划吧。”
池江拿起笔,开始在白板上推演训练安排。
“这周先进行15-15的恢复式训练,下周开始上强度,加入并跑训练,赛前一周再安排最强的追切训练……”
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
王者归来,拿下前哨战,然后在粉丝的欢呼声中奔赴初夏的阪神竞马场,摘取那颗名为“宝冢纪念”的宝石。
这无疑是最完美的剧本。
“铃铃铃——”
办公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
池江泰郎停下笔,接起电话。
“喂,这里是池江泰郎厩舍。对,我是池江。”
电话那头传来社台Race Horse俱乐部代表高桥先生的声音,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甚至有些急促。
“池江老师,打扰了。您现在方便说话吗?吉田照哉社长刚和我通完电话,有一个非常……非常大胆的提议,想听听您的意见。”
“大胆的提议?”池江皱了皱眉,示意坂本先把声音放低,“请讲。”
“是关于北方川流接下来的赛程安排。”
高桥顿了顿,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社长反复看了金鯱赏的录像,不下十遍。尤其是川流在稍重场地、背负59公斤时的轻松姿态……让他想起了欧洲的顶级赛驹。”
“所以呢?”
“所以社长想问:能不能安排北方川流去英国参赛?目标是7月29日在阿斯科特雅士谷竞马场举行的英皇锦标。”
池江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蝉鸣声依旧聒噪。
英皇锦标,全称为英皇乔治六世及王后伊丽莎白钻石锦标(King George Ⅵ and Queen Elizabeth Diamond Stakes,G1,2400米)。
它是世界赛马皇冠上最璀璨的明珠之一,也是欧洲最高水准的2400米赛事之一,堪称真正的“王者之战”。
去年的神鹰(El Condor Pasa)在欧洲远征了大半年,虽然拿下了圣克卢大奖赛,震惊世界,却最终在重头戏凯旋门赏中屈居亚军,那份遗憾至今仍是日本赛马人心头的一根刺。
而现在,社台想让北方川流再次挑战这个高度。
“理由呢?仅仅因为金鯱赏的表现吗?”池江沉声问道。
“不全是。”高桥解释道,
“北方川流赢过日本杯,已经证明了他在2400米赛程上具备世界级实力。现在他身体强壮,能扛住重磅,也不怕烂地……社长觉得,这是日本赛驹冲击英皇锦标的最佳时机。甚至有机会创下历史,可能性或许比去年的神鹰还要大。”
池江沉默了。
他看着白板上那个被红圈标注的“宝冢纪念”,又望向窗外那片遥远的天空。
从关西的阪神竞马场,到伦敦郊外的阿斯科特。
这不仅仅是地理距离的跨越,更是维度上的突破。
“我明白了。”池江缓缓说道,“请给我一点时间。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我需要和团队商量,更要观察马的状态。”
“当然。无论您做什么决定,社台都会全力支持。但请务必认真考虑……这或许是通往世界舞台的唯一船票。”
“我们社台,或者说整个日本赛马界,都渴望着一位能在欧洲顶级2400米赛事中夺冠的真正英雄。”
挂断电话。
池江泰郎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说话。坂本助手看着老师凝重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问:“老师……出什么事了吗?”
池江抬起头,眼神复杂。
“坂本,把地图拿来。”
“不,不是日本地图。是世界地图。”
……
十分钟后,马房内部会议室里,池江泰郎厩舍阵营的几乎所有人都到齐了。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英皇锦标?!”
坂本的声音陡然拔高八度,震惊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去英国?现在?那宝冢纪念怎么办?”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池江泰郎的手指敲击着桌面,“社台方面的意思很明确,这是吉田社长的夙愿。他们看到了川流身上的欧洲适应性和可能性。”
“可是……”坂本急了,
“宝冢纪念就在眼前啊!粉丝投票第一,两亿多日元的奖金,而且只要赢下这场,川流就能拿下七个G1冠军,在国内的历史地位就彻底稳了。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去英国?”
“所以能不能两个都跑?”
厩舍所属的山本骑手在一旁弱弱地插了一句,“6月底跑完宝冢,还有一个月时间,7月底去英国,这样就能兼顾了,不行吗?”
池江泰郎猛地转过头,眼神严厉得让山本缩了缩脖子。
“绝对不行。”池江斩钉截铁地否定了这个提议。
“你们以为远征是什么?是去旅游吗?”
池江站起身,在狭窄的会议室里踱步,“从日本到英国,光是飞机就要飞十几个小时。到了那边还要适应时差、水土、饲料,更别提还有繁琐的检疫程序。”
“宝冢本身就不是什么探囊取物的热身赛,如果跑完宝冢,体力必然会有巨大消耗。带着疲劳的身体,舟车劳顿再去参加另一场高强度比赛,那是完全不可接受的。”
池江指向北方川流马房的方向,“别忘了,他的腿是怎么伤的。如果我们贪心,想两头都占,结果很可能是两头空,甚至把这匹马彻底毁在异国他乡。”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每个人都明白“毁了”这两个字的分量。
“但是……”坂本咬了咬牙,
“放弃宝冢,直接去英国,风险也很大啊。如果在那边输了,咱们这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国内的马迷也会失望的。”
池江停下脚步,看着墙上那张北方川流赢得有马纪念时的照片。
那双深邃的眼睛,即便是在照片里,也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傲气。
“坂本,你还记得有马之后,我说的话吗?”池江突然问道。
“哎?”坂本愣了一下,“‘只要肯跑,谁都能成为主角’?”
“不,是另一句。”池江转过身,目光炯炯,“川流始终行进在一条通往‘最强’的道路上。”
“我们在国内,确实可以稳稳地拿宝冢,拿天皇赏拿秋三冠。他可以成为日本的新‘皇帝’。”
“但是,如果他真的有能力去征服世界,而我们却因为求稳,放弃了这次机会……”
池江走到窗前,看着正在被牵着在步道上散步的北方川流。
午后的阳光洒在马背上,那身深鹿毛闪闪发光。他看起来那么强壮,那么自信,仿佛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他的脚步。
“而且,金鯱赏的雨战,确实说明了一些东西。”池江低声说道,
“59公斤,稍重场地,他跑得比良地还轻松。雅士谷的草地起伏大,草皮厚,吃劲重。一般的日本马去了根本跑不动,但川流……他或许真的天生就属于那里。”
“那您的决定是……”坂本看着老师的背影。
池江转过身,眼神中最后的一丝犹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作为一名练马师的决断与野心。
“放弃宝冢。”
“我们去雅士谷。”
“如果要赢,就要以万全之策应对。我们要带着满油状态的北方川流,去给欧洲人一点颜色看看。”
……
傍晚,A栋马房的白板上。
坂本拿着黑板擦,看着上面写得密密麻麻的、标注到6月25日的“宝冢纪念”倒计时安排。
他的手有些颤抖,但眼神却无比明亮。
“擦掉吧。”池江站在他身后。
刷——黑板擦抹去了“宝冢纪念”等字样,留下一片空白。
坂本拿起马克笔,深吸一口气,在这片空白上,用最粗的字体写下了一行新的、让所有人都热血沸腾的字:
7月29日 英·Ascot K.G VI & Q.E S
写完后,坂本退后一步,看着那行字,感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雅士谷啊……”坂本转头看向马房。
北方川流正站在那里,嘴里嚼着刚刚送来的晚饲牧草。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墙上的那块白板。
“怎么?不去阪神了吗?”北川歪了歪头。
“雅士谷?英国?”
北川的血液骤然升温,那股悸动比赢下金鯱赏时还要强烈百倍。
“这下有意思了。”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北方的川流,即将渡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