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建清本想去看看，听老婆这么一说，只好放弃。他闷头干着活，心里却好奇，张其宏召集大伙到底要宣布什么事。
二大队的村民向来积极，没过多久，生产队的人大多都聚到了队部。
队部很久没这么热闹了，上一次这般开会，还是布置收割水稻的任务。
大伙这么积极，一是因为二大队向来团结，二则是这里的生活条件比其他大队要好上不少。
二大队能有这光景，多亏了周铭。
上次周铭和马老板约定，让对方自行或派人到工业区仓库取菌子，之后他便在二大队推行类似模式。
他在小竹屋旁的库房存放大米、面粉等物资，村民只要上山采到野生菌，尤其是松茸，按要求放进库房，就能换相应的米面——一斤松茸可兑换一斤大米或面粉。
这法子一下点燃了村民采菌的热情。
对周铭来说，米面价格便宜，不过两三块钱一斤，松茸却能卖到一两百块；
对村民而言，松茸、野蘑菇本不值钱，他们更渴望能填饱肚子的米面。
在这互利模式下，二大队村民大多每周都能吃上一顿米饭或白面，比其他大队幸福得多，那些地方的村民还舍不得吃这些细粮。
而周铭靠着村民采摘的松茸和野蘑菇，每月也有两三万的稳定收入，足够日常开销。
张其宏见大部分村民都到齐了，还有几人没来，也不再等，拿起大喇叭喊道：“各位乡亲父老，今天有件大好事要告诉大家！”
台下村民顿时窃窃私语，好奇到底是什么好事。
张其宏问道：“咱们把水稻收割完，接下来该忙啥农事？”
村民们听了，觉得这问题莫名其妙，有人打趣道：“张队长，您都当了一二十年大队长了，还问我们？”
“就是，有啥事快说，别卖关子！”
张其宏不慌不忙，继续追问。村民们七嘴八舌：“当然是种麦子和油菜！”
“不种这些还能种啥，总不能种水稻吧！”
这话一出，众人轰堂大笑。
张其宏却正色道：“这好事，就是让大家接着种水稻！”
“张队长，你疯了吧？这都 8月底了，还种水稻？”村民们纷纷叫嚷起来。
张其宏看着大家议论纷纷，这都在他意料之中。
毕竟在整个江城县，还从没有哪个大队或个人，会在 8月底种植水稻。
村民们喊道：“张队长，这是公社的安排，还是县里的安排？哪能有这种安排，领导们难道没干过农活？”
“就是啊，这事可不能瞎搞！咱们日子刚有点起色，可别明年收油菜籽和小麦时，啥都捞不着！”
张其宏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先听我说！这次播种的水稻种子，由周铭提供。他承诺，只要大家播种，每亩田到明年收获时，都补贴 400斤稻谷。收成的谷子，也由周铭统一收购。”
他笑着继续解释：“情况就是这样。愿意种的，今天就在队部登记报名。”
“过几天周铭会把种子送来，统一育苗、插秧。”
“咱们没种过晚稻，周铭会给技术支持。”
“我觉得这是大好事——不管收成如何，按他的方法种，就有 400斤稻谷补贴。要是种油菜、小麦，还不一定有这么多收益。”
“明年交夏粮时，周铭会和公社协调，让大家交稻谷，不会有问题。好了，想报名的就过来！”
话音刚落，台下议论声一片。村民们既好奇又纠结：天底下真有这等好事？不管收成咋样，都能拿 400斤稻谷补贴？
胆子大且和周铭关系好的李二牛，第一个站出来：“肯定选 400斤稻谷！我李二牛第一个报名！”
李二牛对周铭深信不疑——毕竟他名义上是周铭的准表姐夫。
在他眼里，周铭能管理县国营机械厂红旗分厂，手下十多号人，连县城领导都高看一眼；还研发出畅销的收音机。
跟着周铭倒腾农副产品、轻工业品，他才发家致富。
要不是怕遭人嫉妒，他早就在二大队盖起红砖房了，哪像其他村民，还住着竹泥糊的屋子。
张其刚、张三叔等人，同样是周铭的“老熟人”，也是二大队最早受益的一批人。
多亏周铭的收购计划，他们采松茸、野蘑菇能换粮食面粉，日子比旁人滋润。
他们心里清楚：跟着周铭有饭吃！虽然对 8月种水稻将信将疑，但还是选择支持：“我们家也报名！信得过周铭！”
有人相信，也有人持怀疑态度。
其中，最怀疑的当属二丫的父亲张显龙以及二丫的大伯张显强。
张显龙曾因与刘春芳出轨被抓，无奈与高凤离婚。
可刘春芳性格泼辣，既不似高凤温婉，也不如她勤快，与张家矛盾不断，尤其是和张显龙的母亲王淑芬，几乎每天都有小争吵，隔三岔五就大闹一场，把家里搅得乌烟瘴气。
而且刘春芳嫁给张显龙后，并未如张家期望的那样生下大胖孙子，之前怀的孩子早早小产，此后肚子再无动静，这更让王淑芬和张显龙的父亲张起灵不满。
张家众人没想到，刘春芳根本不像高凤那般好拿捏。
以前高凤十分听话，家里人让她干啥就干啥，甚至不用吩咐，她都会主动找活干，不仅把大队的农活打理得井井有条，家里做饭洗碗，就连公公婆婆和大哥大嫂的衣服，也洗得干干净净。
如今换成刘春芳，所有活计都落到了张显龙头上，她自己却整日在家躺着，啥也不干。
刘春芳脾气大，谁都不敢招惹。
张显龙和张显强在人群中对视一眼，犹豫着该不该参与此事。
张显强低声说：“显龙，你得罪过周铭，你说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张显龙内心其实很想和大家一样，种植周铭提供的水稻种子。
毕竟周铭在二大队的成就有目共睹，那些跟着周铭干的人，似乎都发了财，尤其是李二牛。
李二牛家虽没盖新房，但张显龙亲眼见过他随时从兜里掏出春根烟。
能随时抽得起春根烟的家庭，条件又能差到哪去？
而且李二牛不仅有烟，还拿着个小巧的收音机，这东西大伙见都没见过。
然而，张显龙拉不下脸。
他之前得罪过周铭，如今更不愿低头。
他对张显强说：“哥，我觉得咱不能跟着周铭种这水稻。都快 9月了，天气越来越冷，到 12月，气温只有十来度，可能七八度，水稻咋活？更别说有收成了。”
“周铭说每亩补贴 400斤粮食，空口无凭，不能信！”
张显强也觉得有理：“就是，谁知道他到时候会不会反悔。”
兄弟俩一拍即合，决定不参与此事。
张显龙还大声嚷嚷：“咱们张家人在二大队住了几百年，从没听说过 8月种水稻，还能明年有收成的！要种你们种，我还是老老实实种油菜！”
这番话，让不少村民心生顾虑。
就在这时，高凤看了张显龙一眼，站出来说道：“张队长，我家田不多，但我申请种水稻，先过来登记。”
张显龙瞪着高凤，心里又气又妒。
以前高凤在张家时，吃不好穿不好，瘦得像豆芽菜；
如今她整个人脱胎换骨，精神面貌、气质、穿着都变了样，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外面传言高凤和周铭关系不一般，张显龙听闻后，既嫉妒又愤怒，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一来他和高凤已离婚，二来高凤背后是周铭——如今周铭可是公社的红人，连县城领导都和他称兄道弟，他张显龙根本不敢招惹。
张其宏站在高处，看着村民们意见不一，便拿起大喇叭喊道：“我再强调一遍，种水稻完全自愿，想种的就来签字签协议，不想种的也不勉强！”
说完，他回到队部办公室。
村民们陆续上前签字、按手印。
一天下来，村里约 80%的人愿意种植水稻，剩下的人没来，张其宏也不勉强。
周铭之前就叮嘱过他，别强迫别人，政策宣传到位就行，愿来就来，不愿来也无妨。
周铭坚信，等大家第一年种水稻尝到甜头，往后自然会跟着干。
等村民们签完字各自回家，忙活完家务的李艳萍才想起队部开会的事。
她匆匆跑出来，叫住马婶子：“马婶子，今天队部开会说啥事儿啊？”
马婶子一家已经签了字，他们对周铭百分百信任。
毕竟自从跟着周铭采蘑菇，他们实打实拿到了大米和面粉，比大队逢年过节按工分分的还要多。
马婶子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激动地笑着对李艳萍说：“艳萍，今天队部开会你咋没去？你家外甥可有大好事！”
“周铭让咱们大队种水稻，只要按他的方法管理，不管明年收成如何，每亩都补贴 400斤谷子，这么好的事儿你居然不知道？周铭没跟你提过？”
李艳萍听得目瞪口呆：“婶子，你说啥？这天气种水稻？怎么可能！这时候种下去能活吗？”
马婶子一拍手，“哎哟”一声：“艳萍，你就别犯傻了！周铭在县国营机械厂上班，和县城领导关系好着呢，他这么安排肯定有道理。”
“再说了，就算每亩只给 200斤谷子，我也乐意干！咱们往常 5月插秧，9、10月收获，一亩地撑死也收不到 400斤。”
“种油菜、小麦换成谷子，收成更比不上这个数。”
李艳萍着急追问：“真的假的？那明年交粮咋办？没种小麦和油菜，拿啥交？”
马婶子兴奋地说：“大队长都说了，周铭会跟公社和县城领导沟通，明年交粮直接交谷子，不用交小麦和菜籽。”
“好了，我得回去收拾家务了，明天还要去领种子，我被选进育秧队，得先把水稻种子育成秧苗再分给大伙。”
李艳萍又去问了左邻右舍，发现大家都去队部签字报名种水稻了。
她喃喃自语：“8月种水稻？大冬天能有收成？周铭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可看着大家都信任周铭，再想到女儿何美琴跟着周铭做小买卖，日子越过越好，还经常补贴家里，李艳萍心里也有了盘算。
她虽然平时泼辣，但心里明白，周铭虽对自己态度一般，可看在何建清是舅舅的份上，没少帮衬自家。
想通这些，李艳萍赶紧放下手头的活，急匆匆跑到地里找正在拔草的何建清，大声喊道：“何建清！”
何建清对李艳萍的吼声早已免疫，知道早出去晚出去都得挨骂，索性慢悠悠地起身。
果然，李艳萍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喊你半天没个反应，跟个木头似的！”
何建清语气平静：“我这不是出来了嘛。”
李艳萍今天没心思数落他，急忙说：“赶紧问问女儿，周铭到底在搞啥？为啥让二大队 8月种水稻？12月天那么冷，咋会有收成？还说只要种了，每亩地不管收多少，都补贴 400斤谷子。”
何建清慢悠悠地回答：“这事我知道，美琴跟我说过。”
李艳萍急了：“你知道咋不告诉我？”
何建清哭笑不得：“你不让我去队部开会，我回来听马婶子说的。”
李艳萍思索片刻：“建清，你说这事儿咱干不干？”
何建清想都没想：“我觉得没啥问题，周铭总不会害咱们。”
李艳萍一咬牙：“行！你赶紧去队部签字，每亩 400斤谷子可不是小数目。我给周铭做了件衣服，你让美琴给他送过去。”
何建清愣住了，惊讶道：“你说啥？”
这婆娘啥时候转性了？
李艳萍狠狠瞪了何建清一眼，说道：“你不懂事，我还不懂事？”
“人家周铭都不跟我计较了，我这个当舅妈的还计较什么？”
“何美琴以前找的那个谭成峰就不是个东西，要不是周铭帮忙，你看看咱们女儿现在还过的啥日子？”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这个当舅妈的，以前做得也不好。”
李艳萍回到房间，拿出一件做工精良的棉布工装，递给何建清：“你看看，这衣服周铭穿着会不会小？”
何建清急忙接过衣服：“不小不小，哪儿小呢？我明天就把衣服给美琴送过去，让她跟周铭说一声，邀请他来家里吃个饭。这么多年了，周铭还没在咱们家好好吃过一顿饭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