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周铭正在大队长张其宏家里做客。
张其宏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肉自然管够——周铭带来的 20斤猪肉,就算吃掉五六斤,还剩十四五斤。
天气炎热,张其宏打算用盐把剩下的肉仔细腌制,再放到灶头用烟熏制,这样就能保存到过年。
张其宏对周铭说:“大部分村民挺积极,但还有少部分人存疑。张显龙和张显强两兄弟不愿意种水稻,他们两家人口多、田地多,加起来有 20多亩。”
说完,他抿了一口地瓜烧。
虽说他打心底信任周铭,但多年的农事经验,还是让他忍不住对 8月种水稻的决定心生疑虑,“8月种水稻,至少得到 12月才能收,12月真能有收成?”
周铭笑着回应:“其宏叔,要是您还担心,我这两天就先把每亩 40斤的谷子放到您这儿保管。”
“到 12月,不管田里收成如何,您都能把这些谷子分给乡亲们。”
张其宏一听,赶忙解释:“周铭,我不是这意思!我是想着,不能让你白白花钱啊!”
周铭给张其宏敬了杯酒:“我既然做这事,肯定心里有数,您就放心吧。”
其实周铭早有盘算。
他查过江城县近 10年的天气,12月白天平均气温 12度,晚上 7度,不算极寒。
这个温度虽不是水稻生长的最佳条件,但也不至于冻死水稻。
8月种植的话,水稻 8月底到 9月初进入分蘖期,10月底到 11月抽穗扬花,11月到 12月灌浆。
低温主要影响灌浆阶段,但影响有限,况且 11 - 12月江城县雨水少,适合水稻生长。
实在太冷,还能覆盖薄膜保温,成本不高,收益也能保住。
见周铭如此笃定,张其宏彻底放下心,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周铭,我们信你!这阵子二大队日子比别的大队好过,以后肯定也差不了!”
周铭也干了杯中的酒:“放心吧,其宏叔,也祝您身体健康!”
接下来的日子,周铭没回红旗分场,一直留在二大队指导村民种晚稻。
很快,水稻种子完成育苗,村民们领了秧苗就开始插秧。
这段时间,周铭过得悠闲自在,白天和村民一起劳作,欣赏山村风光,晚上小酌几杯。
同样惬意的,还有杨建国和蒋泽涛等人——县国营机械厂从红旗分场调了 10名技术员,分别安排到第一到第五生产车间。
这些车间都是由毛向东在管理。
毛向东看着红旗分厂的技术员陆续进入各个生产车间,内心激动不已。
他仿佛已经看到收音机生产出来后摆上商店货架,消费者们充满渴望的眼神,还有领导对他的夸赞。
在他看来,正是自己将红旗分厂的生产技术人员调到国营机械厂,改变了生产方式,才得以扩大产量,满足市场对收音机的需求。
这段时间,毛向东走路都带风,在工厂里总是挺胸抬头,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然而,让毛向东始料未及的是,这些从红旗分厂调来的技术人员根本没按他的要求生产收音机,反而在各自的车间里“躺平”。
杨建国和蒋泽涛每天准时上班,到了车间随意转悠一圈,就回办公室躺着看报纸、翻杂志,到点准时下班,完全不管车间生产情况。
工人们见状,倒也乐得轻松——不用辛苦干活还能拿工资,这样的好事打着灯笼都难找。
几个生产车间的主任可急坏了。
杨建国和蒋泽涛调来是为了生产收音机的,可不是来享受生活的!
他们连忙将此事汇报给正在办公室喝茶的毛向东。
毛向东听后,惊得差点把茶杯摔了。
他早已按照周铭之前列的清单,采购好所有生产原材料并交付车间,还多次开会,要求车间副主任们详细研判现有设备能否生产收音机,若不能就尽快提出改良方案,推动收音机生产。
可现在,生产线竟然毫无动静!
毛向东急忙放下茶杯,赶到生产车间。
眼前的景象果然如他所料,车间里一片沉寂,既没推进之前的生产任务,收音机生产也毫无进展。
他立刻质问车间里的工人:“上班时间,你们怎么在这儿闲着?谁允许你们坐着喝茶的?”
生产车间的工人看见毛副厂长来了,吓得赶紧从地上站起。毛向东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质问道: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生产的收音机呢?”
工人们一脸无奈,委屈地回应:“报告毛厂长,蒋主任没安排我们生产收音机啊。”
毛向东此刻身处第二生产车间,这里主任是陈建平,副主任是蒋泽涛。
陈建平作为毛向东的心腹,红旗分厂技术员到来后,他顿感危机。
原本车间事务他一人说了算,如今生产任务却由副主任主导,他自然不满。
这几天,陈建平见蒋泽涛整日喝茶看报、无所事事,不仅没提醒,反而盼着能借此机会向毛向东告状。
他满心希望红旗分厂的技术员留下技术后赶紧走人。
听闻工人所言,毛向东气得险些犯心脏病。
红旗分厂的技术员来厂快一周了,竟毫无作为,整个车间都未开工。
他还盼着收音机早日下线,如今却连个影子都见不着。
毛向东黑着脸问:“蒋泽涛在哪里?”
工人们低着头不敢吱声,他们深知“神仙打仗,凡人遭殃”的道理,生怕指认蒋泽涛后遭报复。
工人们的反应让陈建平火冒三丈,他怒喝道:“毛厂长问话呢,你们怎么都不吭声,哑巴了?”
这时,蒋泽涛慢悠悠地从办公室走出来,对陈建平说:“陈主任,我就在办公室,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么大声冲工人嚷嚷干什么?”
毛向东对蒋泽涛可没好脸色,准确地说,他对红旗分厂的人都态度恶劣。
叫这些技术员来,并非真心拉拢,而是想让他们尽快交出技术后走人。毛向东质问:“蒋副主任,到底怎么回事?都快一周了,生产车间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蒋泽涛见毛向东来了,故意装出惊讶的样子,客气地说:“哎哟,毛厂长来了,真是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是陈主任在咋呼什么呢。”
接着,他开始大倒苦水:“毛厂长,生产收音机哪有那么容易?咱们这是从零开始,很多零部件都得自制,像震荡器、中频放大器、检波器、高频放大器、调节电路这些电子零部件,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没有这些,我们拿什么生产?而且,咱国营机械厂场地虽大、工人虽多,但设备不对路啊,现有的设备都是打螺丝用的,和生产收音机完全不沾边!”
毛向东听蒋泽涛说了一堆困难,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怒道:“蒋泽涛,我把你从分厂调过来,还给你副主任的职位,就是让你解决这些技术问题!原材料我们都买齐了,怎么就生产不出来?”
“厂里的机械设备连拖拉机发动机零部件都能造,一个小小的收音机还造不出来?”
蒋泽涛听了这番话,真是哭笑不得。
他想起离开分厂前周铭的叮嘱,周铭对毛向东和饶华了解得十分透澈——这两人虽是机械厂副厂长,却都是从其他部门调过来的,对机械生产一窍不通。
他们天真地以为,机械厂设备能生产拖拉机零部件,又体型庞大,就一定能生产收音机,仿佛把零部件放进设备,打开机器就能自动产出收音机一样。
蒋泽涛的反应让毛向东察觉到事情不对劲,他黑着脸质问:“你的意思是,咱们厂这么多设备,连个收音机都造不出来?”
蒋泽涛心中暗叹,周铭看人实在太准,毛向东果然是个外行人。
他只好耐心解释:“毛厂长,厂里的设备看着个头大,但生产的东西和收音机完全不沾边。这就好比大力士,再强壮也玩不来绣花的精细活。”
毛向东急得满头大汗,却不愿承认自己的错误,反而斥责道:“那要你们这些技术人员干什么?把你们调到这里,就是来解决问题的,难不成还要我来解决?”
若不是周铭提前叮嘱,蒋泽涛此次来县机械厂肩负着拉拢工人、让他们为自己和周铭效力,而非为机械厂管理层卖命的任务,恐怕当场就要和毛向东大吵一架。
但此刻,他按捺住情绪,换了副语气,仿佛完全站在毛向东的立场上:“毛厂长,这事儿我跟陈主任汇报过好几次了。生产收音机没问题,但设备得改良,有些零部件还得红旗分厂来做——咱们厂里最懂技术的,还得数周铭周厂长。陈主任没跟您提过这些?”
蒋泽涛成功地把矛盾转移到了毛向东和陈建平身上。
陈建平一听这话,顿时急了,连忙辩解:“蒋泽涛,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啥时候跟我提过这些事情?”
蒋泽涛早有准备,立刻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国营机械厂需要升级更新的设备、需购买的设备零部件以及相关注意事项。
他把笔记本递给毛向东,说道:“毛厂长,这些事我本要向您汇报,也跟陈主任说过,他答应会立刻转达,没想到您还不知情。”
陈建平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骂道:“蒋泽涛,我放你妈的狗臭屁!你啥时候让我给毛厂长汇报过?”
蒋泽涛却一口咬定:“陈主任,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我明明写了汇报材料交给你,你还答应会呈给毛厂长,我这几天一直等着厂里指示,没指示我哪敢擅自行动?”
说完,蒋泽涛急匆匆回到办公室,毛向东和陈建平也赶忙跟了过去。
在办公室里,蒋泽涛一番翻找,竟然从陈建平座位的抽屉里找出了那份汇报材料,递给毛向东:
“毛厂长,您看,我没骗您吧,材料早就写好了。”
毛向东接过材料,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看到落款时间赫然是 5天前。
陈建平慌忙解释:“毛厂长,您听我解释……”
可毛向东此刻怒火中烧,他满心盼着收音机投产,却因这档子事延误了工期。
毛向东心里清楚,陈建平对突然空降的副主任心怀不满,以前车间他一人独大,现在多了个竞争对手,自然不痛快。
但私人恩怨怎能耽误生产?
毛向东仔细查看蒋泽涛的汇报材料,里面充斥着大量专业术语,许多他根本看不懂。但见材料篇幅长、字迹工整,又有专业术语,便觉得这是用心撰写、旨在解决问题的。
既然看不懂,索性不看了。
毛向东收起材料,问蒋泽涛:“蒋主任,你直说,要怎样才能尽快生产出收音机?”
蒋泽涛回答:“第一,零部件必须交给红旗分厂生产,只有他们有技术、设备和能力;若要在咱们县国营机械厂生产,周铭必须到场,因为核心技术只有他懂。”
这番话让毛向东不寒而栗,他这才意识到,收音机的核心技术竟掌握在周铭手中,这些知青根本达不到周铭的技术水平。
毛向东陷入了纠结:把周铭调到县国营机械厂?
现在调过来岂不是给自己树敌?
调周铭来绝无可能,为了尽快生产收音机,只能退而求其次,让红旗分厂生产零部件。
毛向东权衡利弊,心想原材料由自己采购,其中的好处能捞到手,生产零部件这种费力的活儿,交给周铭也没什么损失。
毛向东说:“行,这件事情我会立刻给陈开明厂长汇报。零部件交给红旗分厂生产,让他们尽快把零部件交过来。其他还有什么要求?”
蒋泽涛回答:“报告毛厂长,其他的要求就是我要对这些机械设备进行升级。”
“第二,生产收音机是一件非常精密的事情,我要对车间的工人进行考核,那些不符合要求的工人,可能要进行优化。”
蒋泽涛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要清洗整个车间。
他打算把那些曾受排挤,却依然老老实实做事的工人拉拢到自己这边,把那些以前偷奸耍滑,或者和陈建平一伙的工人全部清除出去。
毕竟在他看来,这个世界上哪有绝对的对错,不过是站队的问题罢了。